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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勋》:寻找主旋律的最大公约数
傅青
8位功勋人物的形象塑造,既充满激情,又极尽克制。

1 《功勋》终极海报.jpg


见面时,《功勋》总导演郑晓龙刚接受完上一个采访,感冒多日的他,一进门先找身旁的助理要了口水喝,之后抓起几个坚果——自带一种亲和气场的郑晓龙就这样开始接受《新周刊》的采访。


他语速极慢,少了一些资深导演光环自带的压迫感,也没有似乎能洞穿一切的傲慢神情。


在被问到是否还有表达欲时,他叹了口气说道:“有还是有的,但又觉得表不表达也无所谓,到了该退休的年纪,该让位给下一代了。”


和郑晓龙聊天,有句话会高频出现——“弘扬真善美,抨击假丑恶”。除此之外,他还会用到诸如“文艺作品”“单位本职工作”之类听起来略显年代感的“老派”词汇。


对于一个1952年出生在北京部队大院,接受英雄主义、爱国主义教育长大的人来说,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毫不违和。


从某种程度上讲,“真善美”是他一以贯之的拍摄理念,即便是拍一些琐碎的生活日常,他也会把宏大的时代情结和积极向上的主人翁精神隐藏其中。


《功勋》播出后,口碑很好,成为继《山海情》《觉醒年代》之后,今年第三部豆瓣评分破9分的电视剧作品。开拍之前,郑晓龙和各个单元剧的导演、编剧用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做前期调查,研究不同功勋人物的专业领域知识,采访健在的功勋人物,走访他们身边的亲朋好友和同事,查阅文字和影像资料,案头工作做得非常扎实。


《功勋》每6集一个单元,一共讲述了8位功勋人物。首单元《能文能武李延年》开了一个好头,文戏、武戏都特别出彩,战争片段视觉冲击极强,细节刻画十分到位,譬如逼真的迫击炮射击音效,对于习惯了罐头爆炸声的观众来说非常惊喜,有网友评论“直接剪成电影公映都没问题”。


8位功勋人物的形象塑造,既充满激情,又极尽克制。《无名英雄于敏》篇章里,氢弹爆炸成功后,于敏向夫人申请吃一次烤鸭,但夫人跟他讲家里方方面面都要用钱,拮据得很,他只好悻悻作罢。


晚上,于敏悄悄挂上一面小国旗,眼含热泪地背了一遍《后出师表》——“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于他而言,这就是一场小型庆功宴。


“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前途的国家不能没有先锋。”在共和国勋章的映衬下,在《红旗颂》的背景音乐下,8位扮演者由远及近地走来,逐渐演变成真正的功勋人物的面孔。


郑晓龙为了这个片头煞费苦心,找了很多特效公司,按照功勋人物的照片一点点建模。这种对细节的雕琢贯穿全片,给《功勋》的创作定下了基调。


郑晓龙说:“我跟另外7个导演,(年纪)最小的都快50岁了,全都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都有些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情结,很理解这些功勋人物的心理。


我们不想在他们身上添加太多光环,无限拔高他们,就想用一些接地气的方式讲述他们的朴实、执着和忠诚,用细节还原他们生活的时代。这些人为什么能成为功勋?最高光的地方在哪?把他们的人生际遇和人生境界表达出来就足够了。”


郑晓龙是中国电视剧领域的第一批拓荒者,有人曾这样总结他的作品的现实影响力:《渴望》播出后,犯罪率下降;《北京人在纽约》播出后,出国率下降;《金婚》播出后,离婚率下降。


姜文、王朔因为他的作品被大众熟知,赵宝刚、冯小刚由他一手提拔。《编辑部的故事》以幽默诙谐的语言开了情景喜剧的先河,《甄嬛传》成为电视台重播率极高的经典剧目,甚至因为拥有大批拥趸而衍生了“甄学”。


和郑晓龙同时代的很多导演以追求哲思和个人风格著称,但郑晓龙却始终贴地,坚持做平民导演,他曾说过,“电视是个大众媒体,一定要尽力寻找大众对作品接受力的最大值,一定要尊重大众的审美价值观”。


郑晓龙没把导演这份工作看得多么崇高,一心只想做好本职工作,他说:“我没什么野心,拍一些老百姓爱看的片子,给他们一些新的感受,我就挺满意的。”


这话听上去多少有点冠冕堂皇,甚至有些“凡尔赛”,但回溯郑晓龙的过往就会发现,他好像的确是这样。在北京电视艺术中心当主任的时候,为了培养年轻导演和创作队伍,郑晓龙常常帮人把剧本弄好,拉来投资后,拱手让给其他人拍。


年轻时,郑晓龙曾骑着摩托满大街飞驰,如今已经68岁的他更喜欢养鱼弄花,把一株植物插到土壤里养活,都能高兴半天。他很少上网,准确地说是不太会。他的信息获取途径非常复古,主要靠报纸及跟朋友聊天。


郑晓龙愿意跟年轻人聊天,但又总担心年轻人觉得他乏味。“我儿子就不爱跟我聊天,我有时候觍着脸问人家,你怎么想的啊?他就说没有你这么问的,想到什么就直接表达了,总追着问怎么想的干什么啊?”他讪讪地笑了一下,“其实我还是有好奇心的,对很多新东西感兴趣,总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功勋》的热映,让郑晓龙陷入忙碌。采访结束后,他戴上眼镜,拿起手机(和大部分老年人一样,手机的字体设置是最大号,隔得很远都能看清),用单根手指不娴熟地戳了几下屏幕,随后恍然感慨:“嗐,我都忘了晚上还有个活动呢!”之后急匆匆赶赴下一场。


以下为导演郑晓龙接受《新周刊》采访实录。


3 雷佳音 饰 于敏.jpg

《功勋》第二单元《无名英雄于敏》中,雷佳音饰演科学家于敏。(图/ 由被访者提供)


《新周刊》:之前的主旋律影视作品容易陷入“概念化”“脸谱化”的窠臼,2021年是主旋律影视剧频频“出圈”的一年,也是接地气的一年,您怎么看待主旋律影视剧的创作呢?


郑晓龙:过去我们可能有一个固化的想法,就是把人物无限拔高,以至于有些“神”化了,反而让观众产生不信任的感觉。想要拍得令人信服,就要拍出人物生活化的一面,他们也有喜怒哀乐,也曾经历痛苦和失败,把这些东西讲清楚,观众就会觉得这些人物是真实可感的。


之后再讲述人物在什么历史背景下做了什么、他们的精神内核是什么,把他们的本质和高光点表现出来,观众就会信服这件事。真实是一种力量,只有这种力量才能抓住大众的心,才能“出圈”。


《新周刊》:主旋律创作有点类似于命题作文,您是如何找到破题方式,如何抓取宏大历史背景下大人物的小细节,让人物变得立体鲜活的?


郑晓龙:要做好前期的案头工作,带着敬畏心挖掘出最本质的东西,之后再按照真实的生活逻辑进行创作,服化道、场景,包括人物的语言,都必须真实反映出那个年代的特点,在创作的时候,一定要拒绝伪激情、伪崇高、伪忠诚。


譬如李延年,他以前当过解放军,参加过解放战争,后来剿匪,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但在了解他的整个事迹之后,我们认为他最高光的就是抗美援朝。抗美援朝时,他是一个指导员,能表现出他能文能武的一面。


李延年做好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带领被打散的部队守住了346.6高地,这个非常重要。在过去的战争片里,真正能讲好一个部队政治工作的影视作品是缺乏的,能文能武的军人形象更是寥寥无几。因此,我们在这个戏里解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为什么要设计指导员、教导员、政委,这些设计有哪些重要的意义,有了这些,李延年为什么能成为功勋也就体现出来了。


《新周刊》:您选择拍摄屠呦呦这个单元,据说跟您爱人有点关系。袁隆平院士也感慨过:“没什么可拍的,我平淡得很。”您怎么看待这些科学家?该如何拍好他们?


郑晓龙:筹备《功勋》那年,我爱人的母亲刚去世。


我爱人的母亲是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的创始人之一,一直搞医药研究,是523研究协作单位,也就是青蒿素的协作研究单位,所以我爱人对老科学家的生活很清楚。


拍科学家确实有些难度,因为他们的公共材料是很琐碎和平淡的,可能确实缺乏一定的戏剧张力。


但幸运的是,屠呦呦这个人非常有个性,我们跟她周边的人接触一圈后,发现她对人际关系是不敏感的,她不喜欢热闹,她的关注点基本全在工作上,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做实验。这种专注力成为塑造屠呦呦人物形象的独特记忆点。


搞影视创作其实就是做形象,做好人物形象,赋予人物鲜明的个人特色,就能引起观众的兴趣,从而产生情感投入。


有句文艺理论是“形象大于思维”,指的就是做好形象、拍好形象。很多时候思维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创作后,观众从作品里产生思维想象。例如,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哪里知道什么是封建社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红楼梦》里面人物的形象,讲好这些人物的故事,后人自然就能从中体会出各种各样的思维,这就叫形象大于思维,做好了,就能拍得好看。


《新周刊》:在拍摄过程中,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事情?


郑晓龙:拍摄屠呦呦的时候,有一个场景我印象特别深刻,是小周(周迅)带给我的。


因为之前有过合作,一直觉得她的表演有灵性,所以找她来演屠呦呦。


周迅进入角色之后,走路姿态都有了变化,步子跨得很大,还稍微有些驼背了。


实验室着火那场戏,当时剧本里的台词是“我对我们整个实验有着各种各样的设想,就是没想到会着火”,拍的时候,周迅眼里含着泪,强忍着不让泪滴下来,突然加了一句“小董,你不要哭了”,通常这种情况我会喊停,但我没喊,我马上就理解她的意思了,这不光是说给小董听啊,也是一种自我命令,她(屠呦呦)在告诉自己,也在告诉同事们,不能没有信心,不能被这点挫折给打倒了。“咣叽”一下,这句话出来,人物形象立住了,真是神来之笔,我当时特别高兴。


《新周刊》:您的作品是以现实主义题材著称的,您觉得一个好的现实题材的电视剧对观众来说有什么意义?


郑晓龙:其实一部好的电视剧一定有一个吸引人的故事,有几个能让人记得住的人物,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在塑造人物的过程中,把人性掰开了,对里面的真善美进行颂扬和赞美,对假丑恶进行揭示和批判,让观众产生情感上的共鸣,产生对时代的认识、对人的认识,生出一些新的感悟,就是有意义的。


《新周刊》:您的影视观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郑晓龙:说实话,我大学学的不是电影,而是中文,只不过后来我从事相关工作,因为工作需要,才看了很多影视创作的书籍,慢慢树立起一些对影视的观念和看法。


我觉得文学也好,影视也罢,其实都是在抒发自己对社会的认知,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认知。我觉得搞创作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己当一个普通观众看待,这是最原始的感受力,一定不能丢掉。


《新周刊》:您会通过网络看观众对您作品的评价吗?


郑晓龙:我很少上网,不太会用手机看评论。是好是坏,已经拍完了还能怎么样啊,拍片子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每创作一个影视作品,就感觉自己好像多活了一点似的,拍完了也就过去了,该想接下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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