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秋天，杨正晓和县委一行人去高黎贡山徒步。按照预设路线的总行程是20公里，海拔最高处3200米，一天翻越下来，大约需要10小时。出发后，杨正晓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随行的摄影师一路跟在后面，想要拍张他的正面照，最终也没追上，相机里只留下一沓背影。7个小时后，杨正晓翻山完毕，提前3小时抵达。在高黎贡山脚下，像置身一座天然大氧吧。他回想在山顶时，目之所及，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远景的腾冲，天地间的山山水水、茶园、古道、鳞次的村落会让人忘了时间。

回到家他才觉得腿疼。因翻山一行极简装徒步，无登山杖，也未用护膝，下山过快，膝盖受压，行动开始受限。但杨正晓没去医院，没用药，倒上及膝的半桶热水，想用腾冲土法，消炎去肿。次日醒来，痛感全无，像进山前一样。这次之后，杨正晓更加感慨：高黎贡山下的腾冲，真是神奇的地方。

虽然都在云南，但腾冲跟大理、丽江的气质都不同。腾冲像是另一种云南，与之相像，却难以相比。腾冲看似矛盾，却又和谐、和顺。在杨正晓看来，任何一个词都无法完全代表腾冲精神，“和顺”是腾冲文化的根，是腾冲这一方水土的底蕴。但要说到腾冲精神，则是开放包容、兼收并蓄、敢为人先、追求卓越。

于丹称腾冲是心灵安顿的故土，徐霞客时代腾冲是安放脚步和记忆的栖息地。今天的腾冲，在杨正晓眼里，是中国人的精神原乡，是我们能看到的最现代又最古典的样子，是高黎贡山下的伊甸园。

访谈

腾冲：最和顺的城市

《新周刊》： 《新周刊》曾做过中国城市排行榜，比如，最精致的城市——苏州，最男性化的城市——大连，最伤感的城市——南京，最功能化的城市——丽江……如果腾冲在榜，你认为哪个词可以浓缩它的气质？

杨正晓：实事求是地说，要用一个词定义腾冲，实在很难！如果非要选，我想“和顺”一词还相对贴切。它看似矛盾，实则和顺、和谐。腾冲，最和顺的城市。之所以讲“和”，是因为腾冲自古就崇文尚儒、崇学向善、贵和尚中。

腾冲境内佛寺、道观并立，儒、释、道相生相谐、各得其所。古村落也是，俗美风淳、耕读相伴，院落干净典雅、屋檐飞扬、雕饰精致、安静祥和。学者于丹称腾冲是“心灵安顿的故土”，不是没有道理。说到“顺”，腾冲自古就懂得顺应自然、顺应天道、顺应民心、顺应时势。

从早年腾越起义，到配合远征军光复腾冲，腾冲这块土地上，就一直凝结着不屈不挠、顺势而动、顺势而谋的精神。

腾冲还有句老话，“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宁要绿水青山不要金山银山”，这就是面对经济发展与保护自然环境的矛盾时，腾冲坚持的理念，它始终把生态文明建设放在第一位。这是天地自然之间的大顺，我们要把腾冲打造成高黎贡山下的伊甸园。

《新周刊》： “和顺”二字，能代表一种腾冲精神吗？

杨正晓：是腾冲精神的一种，或部分腾冲精神。一座城市具有什么样的精神，决定了这座城市到底能够走多远。我觉得，任何一个词都无法完全代表腾冲精神，“和顺”是腾冲文化的根，是腾冲这一方水土的底蕴。

但要说到腾冲精神，我认为应该表述为：“开放包容、兼收并蓄、敢为人先、追求卓越”。腾冲人和顺包容，也有抱负敢闯。历史上的腾冲，群山阻隔，交通极为不便，但腾冲人不甘就此与世隔绝，总是想方设法越过山水障碍，去往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正因为有了敢为人先的精神，才有了闻名于世的“走夷方”，才有了腾冲今日的成就。

《新周刊》：在你眼里，腾冲的矛盾与和谐体现在哪里？

杨正晓：作为腾冲而言，它处于祖国边疆少数民族地区，但却又以纯正的汉文化为主导；

它受大山阻隔，但却又有一条距今2400多年、中国最古老的陆路国际通道——南方丝绸之路；

它处于云贵高原，但却又受印度洋季风的滋润，常年温暖湿润；

它是历史上的蛮荒之地，但却又自古文治光昌、人才辈出，涌现了辛亥革命云南首义领袖张文光、民国元老李根源、抗日县长张问德、著名马克思主义哲学家艾思奇、著名教育家寸树声等一大批故郡英才；

它偏远封闭，但却又首开翡翠加工之先河，是一座流光溢彩的“翡翠城”；

它是滇西的一个小县城，但却有遍布24个国家近30万的华人华侨。

这些独特的人文、地理、历史、生态等因素，让腾冲本身就很有张力。

腾冲：另一种云南最古典的样子

《新周刊》：虽然都地处云南这一个大的地理时空内，但腾冲跟大理、丽江的气质都不同。它像是另一种云南？相比之下，腾冲的优势在哪里？

杨正晓：腾冲与大理、丽江都是因旅游而闻名，都是云南的靓丽名片，三者之间有许多共同之处，但又各有特点，大理和丽江无论是在旅游产业发展方面，还是经济社会建设方面，都比腾冲发展得早、发展得快、发展得好，是腾冲学习的榜样。

腾冲与大理、丽江即便在许多方面有许多相似之处，但腾冲自有其他二者不具备的特色和优势。比如，三个地方都有厚重的历史文化，但腾冲与大理、丽江以少数民族文化为主导不同的是，腾冲始终是汉文化为主导。所以，当年来自中原的将士和家属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态度，把中原汉文化的记忆传承和保留了下来。腾冲传承至今的“家堂文化”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腾冲地处边疆，古时候由于受高黎贡山的阻隔，交通不便，使腾冲村庄的建筑风格、村庄布局和文化传承相对沉淀下来，形成了文化的孤岛效应，乃至在中原已消失的文化现象和文化传统在这里仍然完整地“活”了下来。但腾冲的汉文化又与现在江南一带的汉文化有所不同，腾冲文化以中原文化为主，汲取边地少数民族文化、南诏文化、东南亚文化、西洋文化等文化的精髓部分，在历史的演进过程中，又融入了商帮文化、抗战文化等。所以，腾冲独特的文化资源是腾冲区别于大理、丽江甚至全国各地方的最大优势所在。

《新周刊》：有句话：在云南是一个人的丽江、两个人的大理、一家人的腾冲。跟“家堂文化”有关系吗？

杨正晓：一家人的腾冲，这种感觉是对的。应该跟这种历史基调有些渊源。腾冲曾被评为“最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之一”。很多人来了腾冲，不觉得是来旅游的，至少是来休闲度假的，和家人，和亲人朋友。一般都不是两天就走，到了腾冲，会不由自主停下来，住下来，留下来。可能十天半个月，可能半年、一年，甚至更长，干脆不走了，或者每年都会来。来腾冲太多这样的人了。这也正是我们的定位，腾冲就是一个最适合的休闲度假目的地。

腾冲生态环境好啊，海拔不高不低，1640米，没有任何压力。它处在北回归线24度到25度，这个纬度非常适合人居，非常适合动植物生长。为什么这样说呢？它一年四季温差虽然不大，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但昼夜温差大，这很关键。昼夜温差大，就有利于植物生长和人体的循环调节，人会变得非常舒展。

到了腾冲就觉得一切都对了，人舒展了，就想留下。腾冲的文化，能留得住人，尤其能留得住有文化、有情怀的人。它那种古典的生活方式，会让你觉得，到了腾冲就像回到了精神的故乡，有真正回家的感觉。

腾冲：高黎贡山下的伊甸园

《新周刊》：在你的意识里，有没有哪座城市，在精神气质上跟腾冲相像？

杨正晓：一个城市是一个综合体，它因地域、历史、文化、环境等的不同而有区别。就像前面说到的矛盾与和谐，腾冲像一个独特的样本，它是一个不可复制也很难作比较的地方。在全国甚至在世界上都很难找到一个和腾冲气质类似的城镇。也有人说它是高黎贡山下的小北欧，但还是很难去比较。

解放前，腾冲的商业发达，被称为“西部小上海”。“昔日繁华百宝街，雄商大贾挟资来”就是腾冲商贸繁荣景象的真实写照。

解放后，随着马帮消失，道路建设没有跟上，茶马古道衰落，商业还没有完全起来。今天，从城市建设的品质和它的精细程度看，腾冲和上海是有些相似点的。生态资源、自然地貌上，跟北欧有些相像。但都不能强作比较，腾冲就是腾冲。

《新周刊》：也有人说腾冲是美丽中国的慢城样本。腾冲有什么样的“慢城”理念？

杨正晓：腾冲确实非常符合国际上受欢迎的慢城概念。它确实也是一个自然环境、生态环境一流的慢城样本。人们在这里，会回到生活本来的样子，从心灵深处慢下来，呼吸的是新鲜空气，享受的是清幽的环境，吃的是生态绿色食品，在古村落里随时徜徉，体味一个细致、精致的城市。就是这样一种清净典雅的生活理念。

我们虽然不提慢城，但是在用慢城的理念衡量这座城市。我觉得腾冲不仅仅是个慢城，可能外延比慢城还要宽。整个腾冲范围都是景区，这里的地形地貌、山河、大量古村落的保护，我们都是有要求的。它的延展性非常广，我们把基础设施配套好好做起来，五年、十年后，这里应该会建得很美，不只是慢城的那种美。

《新周刊》：腾冲有些独一无二的特质，你们愿意把它看作高黎贡山下的伊甸园？

杨正晓：也有人说，是人类最后的栖息地。徐霞客当年游历山川，最后选到了腾冲，到了绮罗古村。腾冲的古村落文化，就是精神上的伊甸园。这些高黎贡山脚下的古村落，给了我很大启示。为什么有这么多传统村落呢？腾冲传统村落是云南省最多的，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就有57个，今年还在申报的有40多个。

这些村落，是腾冲历史上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集聚的一种结果。如果以前不发达，就建不了那么多民宅。如果精神上不汉化，也不可能这么传承下来。中华文化的根，就在这些乡村里面，宗祠、家族血脉都能在这里面找到影子。

从村落看出来，高黎贡山本身的自然资源就不用说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了“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珍稀植被和物种无数，光高等植物就有1400多种。

在腾冲的界头乡，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树杜鹃王。今天在大英博物馆陈列的大树杜鹃王标本，就是当年英国人从腾冲取走的。

地质资源也是，腾冲有99座火山、88处地热温泉。我们有14个小坝子，就是小盆地。我们的山地面积占到了86%，所以我们有很好的农业基础。

而且最要紧的是什么？是火山灰。用火山灰种的植物非常好，矿物质元素丰富，含钾量高。所以为什么腾冲的大米这么好？与它的土壤有关系。腾冲茶也是，这里有上百年历史的封家茶园，封家从民国就购置茶籽，靠马帮翻山涉水运回腾冲，依山种植，逐渐有了大规模的茶山茶园。今天我们也在打造最大的乌龙茶园，已经有3万亩了。总之，这座伊甸园，可说的、可看的、可做的实在太多了。

腾冲：“极边第一城”的复兴

《新周刊》：作为历史上的“极边第一城”，腾冲是南丝路文化的重要枢纽，从当年的商旅通道，逐渐发展至西南第一通商口岸。今天的腾冲，如何重新确立这一枢纽作用？

杨正晓：腾冲自古以来就是南方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2400多年前，中国先民开辟的“南方丝绸之路”，经腾冲进入缅甸抵达南亚各国，将中原文明和南亚次大陆连接在了一起，作为两种文明的交汇点，腾冲成为了滇西的贸易中心和中国最早实现对外开放的地区之一。

今天，我们的定位，想重新打造腾冲通往南亚的前沿口岸这样一个目标。目前，全长1208公里的昆明—腾冲—缅甸密支那—印度雷多的中缅印国际大通道建设得到实质性推进。昆明—腾冲已实现高速化，并已建成腾冲—密支那、腾冲—板瓦两条二级国际公路通往缅甸克钦邦，缅甸密支那至印缅边境班哨公路晴通雨阻，正在开展前期工作。这条通道将来打通之后，腾冲又会复原到历史上那个重要的枢纽位置。

未来也希望与密支那县缔结为友好城市，推动民间交往，因为每年10月份在腾冲都有边交会，这也是重振腾冲商贸的重要部分。

《新周刊》：除了公路，更多人也想飞过来。腾冲机场和航线设置会有何变化？

杨正晓：腾冲机场于2009年建成通航，目前已开通12条航线，现在我们正在实施机场二期改扩建工程，以2020年为目标年，设计年起降航班20246架次，旅客吞吐量220万人次。将逐渐开通腾冲至缅甸、泰国、印度、孟加拉国等国际航线，逐渐建立一个中性国际机场。从交通方面早日复原到当年的“极边第一城”。

腾冲：未来的户外运动大本营

《新周刊》：除了每年的高黎贡山徒步，腾冲也有了马拉松、重走中国远征军之路等户外产业项目。这也是美丽村庄、特色小镇的一个重要体现。听说未来要把腾冲做成户外运动大本营？

杨正晓：这就谈到腾冲的旅游转型升级了，我们是有这样一个想法，想把腾冲打造成一流的“户外运动大本营”。因为这里太适合了，腾冲的旅游户外运动资源非常丰富，像登山探险，我们有高黎贡山。

我们有那么多的火山地质地貌，缓坡的地势条件，适合山地自行车运动。之前，我市已成功举办了两届全国汽车场地越野锦标赛暨史迪威公路越野挑战赛，举办了一届山地自行车邀请赛和RW50腾冲“重走远征路”国际越野挑战赛等赛事。

今年还举办了2015中国·腾冲国际半程马拉松赛，经过和顺古镇，明年争取办到高黎贡山下，就像不丹马拉松那样。

我们还有三条河流，都可以做漂流运动。那么多的地下温泉，水上运动都可以做起来。除了自驾游、自驾车营地，我们还要建最专业的房车营地，以后外边的房车爱好者，陆续都可以到腾冲来。这么好的自然生态环境，就像在等着一个户外运动大本营的建立。

《新周刊》：有很多国外的户外运动家、艺术家、考古学家，这几年也陆续来到腾冲？

杨正晓：越来越多。有国内外的艺术家、摄影家在这里做驻地考察项目。其实我们还在打造一个影视基地，这个影视基地就包含着艺术家驻地科考等项目。因为每年都有大量国外的科学家到高黎贡山来考察动植物，荷兰的、英国的很多，有的一住就两三个月。高黎贡山也是世界物种基因库嘛。所以，这些大概念的户外资源，未来会吸引更多的国际科学家、艺术家。所以，我们总会说，世界腾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