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读书会

豆瓣9.2,他的一生比侦探小说更抓人
李力
我们在小说和银幕里看了无数种侦探和法医的形象。他们有着缜密的思路、细致冷静的目光,棘手的案件在他们手中总是能迎来转折。今天我们走进这位英国“传奇法医”的世界。

很有可能,英国人理查德·谢泼德是最后一个传奇的法医。

 

他执业了40年,他亲历过亨格福德连环杀人案、9.11事件、巴厘岛爆炸案、泰晤士河侯爵夫人号沉没、克拉彭铁路脱轨等重大事故。2016年,理查德被确诊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护士很担心他,“大多数人都会因此自杀。”

 

这一切,要从理查德13岁说起。那时他兴趣广泛,在一个唱诗班的青年俱乐部认识了一个朋友,而那位朋友的父亲是个全科医生。一天,那个朋友带了本专业书《辛普森法医病理学(第3版)》。这本红色小书里,是一些逝者的照片——这并不是一本“儿童友好”的书。

 

但这本书,并没有让少年理查德感到害怕,他反而很有兴趣地读了几个小时。当时,他就考虑好了未来学医。“或许,我仅仅是对于侦探工作和医学知识的混搭感到激动万分。”

 

成为医学生后,在遗体解剖课上,理查德成为了第一个举手动刀的人。当时,他太过投入,忘记了在场的同学、指导老师,甚至是福尔马林水的味道。


等他完成后,才知道有人跑了出去,有人当场昏厥了。首次执刀,让理查德确定了,自己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法医。

 

确诊了PTSD后,理查德开始了积极地治疗。他从内政部的法医病理学家退休,离开了一线,成为了法庭辩护的顾问。他也开始思索自己漫长的职业生涯,并在2018年写完了回忆录《非自然死亡》


《非自然死亡》
[英]理查德·谢泼德 著,李立丰 译
译林出版社,2022-2


这并不是个人的工作回顾,它也代表了法医传统的某种消失:人们不再期待法医们像是辛普森一样,成为如福尔摩斯一般的人物去还原现场。在今天,检验尸体主要依靠高科技的手段。

 

这就像是一个经典的文学问题:当监控、大数据已经普及时,留给推理小说家的空间还有多少?对于法医也同样如此,他们的工作变得更准确,但也一样越来越缺乏故事和趣味。

 

过去的时代已经翻篇。好在,我们可以在阅读《非自然死亡》时,进入属于理查德·谢泼德的世界。危险,但又很迷人,同时启迪着当下的人类生活。我们永远应该善待生命,预防悲剧发生的可能。



01

穿行在灾难之中


当理查德驾驶着飞机,穿行在亨格福德上空时,突然感觉到了强烈的晕机,他又回忆起了1987年的夏日傍晚。那时,他还是一名年轻的法医,却要马上接手一个轰动全国的大案——一名叫迈克尔·瑞安的27岁无业青年,在6个小时里杀害了小镇上56个人。

 

这一切,就像是小说家波拉尼奥在《2666》里所写的最黑暗的一章——“罪行”。理查德见到一个死的时候还攥着狗链子的男人,穿过了一条静寂的街巷后,他又看到一辆撞毁的汽车,理查德早就发现司机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用手电筒仔细查看他的伤口。

 

“不需要继续看了,他们都死于抢杀,明天我会做一遍尸检。” 理查德说道。警察告诉他,还得去看一看凶手,目前还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死了。另外,他身上很可能有一个炸弹。

 

在一间教室,理查德和这个凶手共处一室,他很可能是英国史上枪杀平民最多的人。很快,理查德判断迈克尔·瑞安并非死于狙击枪,而是自杀。他朝右太阳穴开了一枪,那枚穿过左太阳穴的弹壳,最终嵌入在了教室对面墙上的告示板。

 

尽管死亡原因很明显,但理查德对所有受害者做了尸检。没有人是因为心脏病突发而死,或者死于其他的先天疾病,他们都是死于枪伤。理查德还原了那天的犯罪过程:“总体而言,一枪毙命的受害者都是被远距离射杀。对于距离较近的受害者,瑞安通常会连开数枪。“

 

为凶手尸检的时候,理查德有了这样的反思:“应该像对待其他受害者那样,带着敬意处理瑞安的尸体吗?”但在验尸房,理查德认为要学会不产生任何道德意义上的抵触情绪,让科学来说话。


《不死法医》剧照。


数年后,在接受《卫报》的采访时,理查德这么谈到,这些惨烈的死亡对他造成的影响。“但实际上,它就像小鱼的啃咬,你没有注意到个别咬伤。然而,当你回头看时,就会意识到它正在产生很大的影响。”

 

比起凶杀案,大型交通工具造成的死亡,会变得更棘手。8月20日,凌晨两点,侯爵夫人号转瞬间沉默。实际上,泰晤士河的水情凶险,会伴随着潮汐带,让一些尸体泡在河里数周而不被发现。船上共有137人,死亡人数共有51人。

 

当时DAN技术并没有普及,主要靠指纹的方式进行身份识别。但是,溺水的遗体,皮肤会先出现不透明的皱纹。几天后,皮肤甚至会最终剥落。沉到水底的遗体,会慢慢地浮出水面——这个过程中,尸体在分解,人会开始膨胀。

 

最初,有人建议让遇难者的家属去停尸间认领遗体。但这种做法不仅不人道,也不可靠。遭受过重大创伤,或者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的尸体,早就改变了最初的生命体征。

 

“增加确认难度的还有巨大的情感创伤,设想一下,你将不得不在停尸间里看很多很多尸体,才能找到你认为可能是你亲人的尸体。即便是至亲的家人,在面临巨大压力的情况下,也可能犯错。他们或许会将别人的尸体误认为自己的亲属,也可能面对自己亲属的尸体却浑然不知。”


《非自然死亡》剧照。


那段时间,理查德密集地看到了众多的年轻遗体。直到两周后,最后一具遗体才从泰晤士河打捞了出来。识别身份的过程是漫长的,几乎每周,泰晤士河都会发生自杀、他杀的案件。因此,需要进一步排除,他们是否和侯爵夫人号的遇难者有关。

 

时隔多年,侯爵夫人号的遇难者家属,一直沉浸在悲伤中,不断地上诉,试图找到沉船事件的真相。验尸过程带来的争议,也为理查德带来了很大的压力,11年后,他才证明了清白。但这也造成了职业上的次生灾害:法医们总要不断地回忆起他们也不愿意回想的创伤记忆。



02

尸体开口说话


在理查德看来,伦敦是一个充满着谋杀的城市。在办公室、在酒吧里,他经常会和同事们、警察、出庭律师,讨论着某起可疑的死亡案件。有时候,人们为死因而吵得不可开交。


《非自然死亡》剧照。


尸检的第一步,就是观察和记录体表。相比于器官的医学分析,这样的检查似乎很简单,却很重要。法医需要记录,每一道伤痕、每一块淤青、每一个弹孔以及每一处刺伤的位置、尺寸和形状。因为在尸体火化后,这些照片和记录会成为很重要的证据。

 

理查德通过伤口的痕迹,进行凶杀、自杀、意外伤害、故意伤害的区分。

 

他接过很多案子,嫌疑人都会说是出于自卫,杀死了受害人。除了仔细检查受害人的遗体外,理查德会格外关注嫌疑人留下的伤痕。很多人会避免受到谋杀指控,会通过自伤,来营造缠斗之后的结果。

 

但自伤出现的部位,往往是手容易接触到的,同时人们大多用很小的力来造成的效果。这些,只能靠着法医的经验去判断,并成为法庭上的证据。

 

关于意外事故是否需要全面尸检,一度处于争议中。侯爵夫人号遇难者的家属,指责全面验尸造成了第二次伤害,因为死亡原因并没有争议。2005年,伦敦爆炸案发生,法医被要求只做身份鉴定工作,不需要进行尸检。但这带来了另一个争议:人们认为,一些伤者死亡,和救护车救援速度太慢有关,要求急救部门赔偿。但因为没有全面验尸,法医很难回答背后的真正原因。

 

理查德认为,大多数人对尸检是有误解的。实际上,在全面验尸完成后,用来检测的器官会重新放回遗体内。专业人员会缝合尸体,对仪容进行整理。很多时候,亲属在瞻仰遗容的时候,并不会看到缝合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全面尸检才能发现死亡的真正秘密。


《非自然死亡》剧照。法医通过尸检能够发现死者死亡的真正原因。


1988年,理查德来到了母亲的故乡——曼彻斯特,他来为一个熟人做尸检。死者在7月1日下葬,一个月后又挖掘了出来,停放在医院的停尸间。这个81岁的老人,死在了信任的家庭医生手中,死因是“年老体衰”。警察发现,就在她去世的几天前修改了遗嘱,让家庭医生能分一杯羹。为此,引发了怀疑。

 

第二次尸检后,理查德病理学检测发现,被害者在死前的几个小时,被注射了大量吗啡。他又参与了更多的尸检,发现这个家庭医生照顾的五位病人,死因都是吗啡中毒。几年后,这个名叫希普曼的医生入狱,但他拒绝承认杀人,并在2004年在监狱里上吊自杀。有公开调查显示,20年来,他至少杀死了200多个病人。

 

罪行,总会一度出现。经验又一次告诉我们,普通人,永远都会对罪行缺乏想象力。



03

抚慰活着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理查德都很恐惧和逝者家属见面。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对方,面对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感到胆怯、害怕。

 

他碰到过一个疑难的案子,一个喜欢芭蕾的15岁女孩,在某日清晨,家人发现她已经去世了。在停尸间的遗属休息室,理查德见了他们一家。当时,理查德被他们的痛苦所感染,眼睛红了,突然也很想哭一场。逝者的妈妈看着他,问道:“你没事吧,医生?“能否……你能否让我们了解一下死因呢?”

 

这让理查德镇定了,他开始意识到,家属之所以想见到法医,只是想了解真相。理查德说道,逝者患有癫痫,但根据病理学检测,她没有忘记服药也没有过量,发病时也没有不小心窒息。死因,只可能是“癫痫猝死”,目前,这个病的原因还是一个谜。但逝者就算是发出了呼叫,家人们赶了过来,也无法阻止死亡。

 

理查德希望通过讲出这些事实,能让家人们少一些负罪感。那么,死亡是一种什么感觉?这类问题,无数的家人问过。理查德继续说道:“未经证实的经验表明,癫痫导致的无因猝死往往十分迅速。即便在最为暴力的情况下,死亡最终都是一种终极放松和解脱的体验。”

 

这次会面,改变了理查德面对逝者家属的态度。他开始相信,法医要尽可能地与死者所爱之人频繁地会面,说出更多确定的信息,这样能更好地支持、宽慰还活着的人。

 

一些灾难现场,殡仪馆会劝阻家属们去瞻仰遗容。理查德认为,这是一种错置的同情心造成的,“有人会以为,父母看到儿女处于尸体腐烂的状态,势必十分痛苦。然而,他显然不知道,看不到自己逝去的挚爱亲人,感觉更糟。”

 

理查德从不会拒绝,家人想亲自来道别,或是希望自行辨认一次遗体。在进行道别前,查理德会和他们花上数小时谈话,并先观看遗体的照片。在瞻仰时,他会陪着家人们站在一起。“这至关重要,同样重要的还有关爱及同情。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们感到痛上加痛。”

 

作为从事数十年的法医,理查德很了解家人无法见到逝者遗体的心情。他目睹过9.11的验尸工作,看着一台台拖车很快装满了遗体。最终救援队找到了约7万块尸块或尸体碎片,共有2753名受害者。鉴定这些人的DNA,成为了漫长的工作。直到2015年,总共确认了1637名受害者的身份,更多人已化成尘土。

 

《不死法医》剧照。


理查德的一个人类学家朋友,参与了碎片的筛选工作,那位朋友开始对飞行产生恐惧,回到英国前,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身上的各个部位。只为了防止飞机坠毁,让自己能够得到辨认。

 

这些阴影,也一样留在了理查德的心里。在《非自然死亡》出版后,理查德告诉了《GQ》杂志记者,童年时去世的母亲,对他的职业影响很大。他不被允许参加母亲的葬礼,成为挥之不去的遗憾,这也让他想更好地理解死亡,尽可能地接近它。

 

关于自己的书,理查德阅读时也会感到“抽搐”,甚至难以忍受冰块放入饮料中的声音。这个声音会让他想起在巴厘岛,死于夜总会爆炸的202个人,那些要将冰块撒在尸体上,为了让它们降温的日子。


参考文章
[1]《非自然死亡》丨理查德·谢泼德
[2]Meet the doctor who talks to dead people /Cass Farrar丨GQ BRITAIN
[3]The forensic pathologist who got PTSD: ‘Cutting up 23,000 dead bodies is not normal’丨The Guar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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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力
李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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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24

猫猫警长
法医学是法治国家必不可少的学问
04-13 06:18
世吹卷卷
我听学法医的朋友说,解剖人体发出的那种味道非常恶心
04-11 16:14
mysheepisblue
世界上还是有真正在寻找真相并且只说出真相的职业
04-11 15:11
JWTTCC
没看过《非正常死亡》,但对法医还是充满崇拜的
04-11 15:08
来碟茴香豆
现在社会上也有那种杀人狂,真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
04-11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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