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未来焦虑的时候,就去看戏吧
洞照
创作者的价值在于提出有关未来的问题,而不是帮观众下一个绝对的结论。

去年春天,新冠肺炎疫情把创作者和观众关在了家里。世界在久违的静默里释放出原始而奔放的姿态,可乌镇西栅各个剧场的座席间,却生出一丝寂寥的颓然感。


曾在乌镇戏剧节大放异彩的李建军导演,已经无聊很久了。他把疫情导致的空闲交给“文本”,阅读书籍,阅读人,阅读生活,阅读世界。这些或有形或无形的文本里,包裹着下部作品的种子。


汤杙在《趁生命气息逗留》中,围绕“生命不能被禁锢”这一核心观点进行演绎。/由被访者提供


北京师范大学导演专业学生刘叶萱选择了延迟毕业,报名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的想法,也随之延长了一年。


对戏剧演员、导演刘添祺来说,没有戏剧节又缺乏演出机会的这一年,是在镜头前度过的。综艺《戏剧新生活》帮助他和老师、同伴们,完成了一次戏剧的出逃与闯入。


疫情造成的动荡,让中央戏剧学院舞剧表演专业大五学生汤杙感到紧迫。跟学长高锋聊天时,她下意识地提出了一个有关生命和存在意义的严肃假设。


世界在久违的静默里释放出原始而奔放的姿态,可乌镇西栅各个剧场的座席间,却生出一丝寂寥的颓然感。/图·unsplash


沉淀之后,身处巨变当中的戏剧创作者,已经用各自的方式做好了准备。



世界旦夕之间,他们提起了笔



像李建军这样经验丰富的戏剧人,大都有一套自己的创作模式。文学、影视,乃至周遭上演的真实事件,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创作蓝本。正如李建军本人所言:“当我们的社会发生了一种危机,发生了一种问题的时候,人们用艺术作品去表达、传递他的感受。”


李建军自称“被盗版碟哺育大的一代人”,电影是他青葱岁月的亲密伙伴,赖纳·维尔纳·法斯宾德则是他大学时最敬慕的导演之一。去年新冠肺炎疫情肆虐期间,他在重温20世纪下半叶电影史时,拾得一颗遗珠——《世界旦夕之间》。


当我们的社会发生了一种危机,发生了一种问题的时候,人们用艺术作品去表达、传递他的感受。/图·unsplash


男主人公斯蒂勒发现自己所处的“真实世界”,其实是“上层世界”的人类构建出的虚拟世界,连他自己也是虚拟的。他的世界观崩塌了,“关于存在的危机”如梦魇般降临。


影片里的未来固然可怕,而更可怕的是,那个未来就是我们的今天。李建军觉得,法斯宾德所处时代科幻电影的爆发,和今天科幻主题影视的爆发,在某种程度上互为映照。


影片里的未来固然可怕,而更可怕的是,那个未来就是我们的今天。/图·unsplash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危机,与世界格局密切相关;今天的危机,则很大程度上源自数码转型,如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的发展。大的时代背景,使人处在一种狂欢和恐惧交杂的氛围里。


“未来的人们看我们的今天的时候,会不会同样发现曾经想象中的可怕的未来已经实现了?”李建军带着这样的好奇,把法斯宾德的电影改编成了一部同名话剧。


远在乌镇乌村的刘添祺习惯从素材中汲取创作能量,如果最初的感动和寻找答案的冲动能维持下去,那就说明这是一个值得使用和延展的好素材。


朋友分享的机器人看护植物人的新闻,就给了刘添祺这样的感觉。在吴彼、刘晓邑的协作下,短小精悍的《巴西》诞生了。


 《巴西》剧照。/由受访者提供


汤杙以演员身份学习、训练和表演多年,但因身高等限制,她总觉得只做舞蹈演员还不够,“或者说它的寿命太短暂了”。今年3月中下旬的某一天,她突然问自己:假如第二天腿不能动了,我会怎么办?


在戏剧构作高锋和其他伙伴的帮助下,汤杙这个发乎自身、关乎个体生命的假设,延展出“如果去掉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你该如何去生活?如何面对这个世界?如何处理你跟朋友、跟家庭、跟自己的关系?”等一系列问题。


直到某一天,中小学作文题目《假如你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卷入了他们的头脑风暴,舞蹈剧场作品《趁生命气息逗留》的主线露头了。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自生命诞生之日起,便如光芒和阴影般不可分割的一对双生儿。/微博@乌镇戏剧节&《趁生命气息逗留》海报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自生命诞生之日起,便如光芒和阴影般不可分割的一对双生儿。


刘叶萱的家人从没带她参加过扫墓等活动,她也还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世。不知是不是由此导致了一些逆反心理,她一直比较关注死亡这件事。小时候坐火车,她总爱盯着窗外的田野看。后来她才知道,田间隆起的土堆下安葬着逝者。


恐惧反而激发了刘叶萱的好奇心:“你看着那个东西在远方,好像可以摸到,但是有一层玻璃,火车马上就会带你离开这个地方。没人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也许下一秒就会撞上死亡。”


 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图·unsplash


刘叶萱想,在一部关于死后生活的戏里,创作者怎么写都不过分,因为“但凡去看这个戏的人,他都没有死过”。我们对死亡只有一种想象,只要以此为基础把故事讲清楚,就可以了。



用反未来的方式,与观众共谋



这个名叫《电子烟灰》的故事,荣获了本届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小镇奖”最佳戏剧奖,讲述一位死去的女孩,通过她留在社交媒体上的数字化人格,与真实世界交流的故事。


 《电子烟灰》剧照。/由受访者提供


“这些东西有种诡异感,有些人会觉得蛮恐怖的。我会想这种诡异感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有些人会选择留下,有些人会把它们全部删掉?”刘叶萱用最具当代性的社交媒体和网络梗,弱化死亡命题的晦涩沉重,让轻松、可爱的风格帮助作品抵达年轻观众。


刘叶萱相信,无论交流方式如何更迭,人们交往、交流的欲望都不会减少。不管是怎样的社交媒介,交流是所有人要面临的问题,这个主题永远不会过时。


刘叶萱用最具当代性的社交媒体和网络梗,弱化死亡命题的晦涩沉重,让轻松、可爱的风格帮助作品抵达年轻观众。/图·unsplash


近年来,以科技为核心的未来主题正在成为戏剧领域的一个发展方向。在刘叶萱看来,创作者也必须跟着向前走:“你怎么用这个去表达,去尽力地说话,这是很重要的。”


刘添祺在《巴西》里描述了一个AI机器人看护植物人的悲情片段,但观众又分明从细枝末节处收获了温柔的感动。


从综艺屏幕到戏剧节舞台,该作品中老牌科幻片的怀旧气质得以延续。然而刘添祺并非科幻迷,在他看来,排戏就像炒菜:“如果说这个菜咸一点反而更好吃,我就多放一点盐。”


至于呈现形式是用未来的,还是用复古的,那全看怎么做才是对故事负责。正如李建军所言:“创作的形式其实要产生一种意义。你选用这样的形式和想表达的内容,和这样一个科幻的主题要有一个契合,这样才有意思,对观众才是有效的。”


创作的形式其实要产生一种意义。/图·unsplash


因此,《世界旦夕之间》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在剧场里呈现多重空间。而更本质的问题,是如何用剧场的规则,让观众感受到虚拟和现实之间的化学反应。它是非语言的,无法靠演员台词来处理,所以舞台的机制、道具、形式选择将起到关键作用。


李建军用“现场拍电影”的方式,在观众面前制造一个虚拟世界:“我们用的这个技术,其实是让观众感觉像坐在电影院里,下面在拍电影,上面在看那个电影的成品,是同步发生的。”


演员在CJ游戏的背景里活动,现场空无的绿幕,强化了虚拟感带给观众的震惊。CJ影像和传输技术的延时,不断暗示观众这是被制造出来的假象。如此一来,就达成了“跟观众的一种共谋”,在剧场营造出巨大的幻觉景观。


李建军用“现场拍电影”的方式,在观众面前制造一个虚拟世界。/图·unsplash


戏剧作品里一旦出现这类运用,就仿佛把手机游戏、电脑游戏的小屏幕放大了几十倍,由此产生的陌生化效果难以估量。李建军指出,观众一旦被吸引、震惊,就会开始思考这个虚拟景观的意义、延时的意义。


最近十年,即时拍摄、即时传输、现场剪辑等呈现手段,已是全球剧场的常用技术。李建军视疫情为一个巨大的隐喻,观众在拥有超级景观的西栅景区里,冒雨观看他这部露天电影似的戏剧,一切都充满了一种反讽。


最近十年,即时拍摄、即时传输、现场剪辑等呈现手段,已是全球剧场的常用技术。/电影《世界旦夕之间》剧照


“对于创作或戏剧来说,重要的不是用什么技术,而是用得恰当不恰当、合适不合适。”在李建军眼中,戏剧跟技术的关系向来如此。剧场里发生的一切,最终都要由观众来评判。



一切未来焦虑,都是人性焦虑



如果说《世界旦夕之间》展现了黑色幽默式的未来感,那么《趁生命气息逗留》则迸发着一股最平和、最传统的生命力。创作者从塑料薄膜本身的质感出发,结合作品主旨对其内涵进行了更深层次的挖掘。


《趁生命气息逗留》则迸发着一股最平和、最传统的生命力。/《趁生命气息逗留》剧照


不规则的长条形薄膜柔韧、轻盈、自由,与舞者的肢体产生联动;随着故事的推进,先后指代围嘴、云朵、子宫、婴儿、废墟等意象。它们聚合、分散、拉扯、飘扬的姿态,又象征了生长的过程、灵魂的升降、生命向上找寻与净化,以及孕育的过程。


本剧制作人常超迪表示,新兴科技赋予内容编创、制作基础等工作更多的可能性。创作者可以保持传统,也必须接受“未来已至”。即使不采用未来感的呈现方式,也仍应不断学习,“可以不去迎合时代,但是不能不了解时代”。


时代性在文艺作品中不可或缺,这一属性也与个体息息相关。《趁生命气息逗留》围绕“生命不能被禁锢”这一核心观点,引申到人和自己的关系、和他人的关系、和周围环境即社会的关系,最后升华到人的祸福和世界存亡的关系。


他要趁着生命气息逗留,用身体与舞蹈完成这场关于“生”的葬礼。/微博@乌镇戏剧节&《趁生命气息逗留》剧照


创作者从里尔克的《罗丹论》、荷尔德林生命尾声的作品和余秀华的诗里,为整部戏截取了为数不多的几句文本,以此给观众一定的引导。其中,荷尔德林写于极度痛苦当中的诗句,远超个人痛苦的记录,而是扩展到了广大的、人类的范畴,汤杙希望观众能从中感受到生命乃至宇宙的力量。


由此可见,给观众以获得感,引导观众思考,是剧场的一项重要功能。戏剧极致的现场体验,必将引发不同于日常阅读和媒介所带来的思考,这也是李建军寄托在《世界旦夕之间》的愿望。


戏剧极致的现场体验,必将引发不同于日常阅读和媒介所带来的思考,这也是李建军寄托在《世界旦夕之间》的愿望。/图·unsplash


当“存在的价值”问题落在未来这个时间轴上,我们其实是在探讨技术的伦理、技术与社会的关系。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描述了一个失衡的、令人不愿奔赴的未来世界。但他悲观至极的论调,并非人类对“什么是存在的价值”的回答。


李建军觉得,创作者的价值在于借作品描绘他们的想象,并提出这样的问题,而不是帮观众下一个或悲观或乐观的定论,“之后我们怎么去行动,那是每个人都要承担的责任”。


技术没有原罪。/电影《世界旦夕之间》剧照


在此类作品,或者说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时常能看到一种悖论:人对技术的态度又爱又怕,人与技术的关系相爱相杀。这样看来,人对技术的不信任,其实是对人性的不信任;一切有关未来的焦虑,归根结底是有关人性的焦虑。


然而,技术没有原罪。假使人类能恰当地运用科技,未来的我们或许就能不带任何恐惧地说出《巴西》里机器人的那句“阳光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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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22

我看看
多亏了乌镇有戏剧节,要不然凭借旅游,乌镇可能撑不了几年。
昨天 13:56
大小姐(已黑化
每年都听说乌镇戏剧节,可从没听说过戏剧节哪个节目或者演员特别特别好之类的。
昨天 13:29
YJ&TUAN
如果说人生必来一次乌镇,那我觉得最好的时间,就是在金秋十月的戏剧节。
昨天 12:29
Jaswin😈
现在的戏剧创作氛围很谨慎,就是大家都不敢说真话,实话,表达真情实感的自由!
昨天 11:12
特芮丝的弦
我总感觉这些演话剧的人骨子里带着一种自命清高,感觉自己比其他演员高级。
昨天 1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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