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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高晓攀:活成自己,人间值得
尤蕾
高晓攀不是无所畏惧,也不向现实妥协,只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愿活成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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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演员高晓攀在北京接受《新周刊》采访。(图/ 郭凯威)


前些日子,一个“黑粉”给高晓攀留言,说“你是最想成为大师的人”,高晓攀特别认真地回复“我就是想成为大师”。


“我不奔着这个目标努力,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即便高晓攀从相声行不断跨界企业、影视,身份从相声演员到嘻哈包袱铺老板再到演员,终究相声才是他最终极的艺术追求。


接受《新周刊》采访当天,在前往约定采访地点的路上,高晓攀一路听着传统相声,他现在越发爱听传统作品了,最近5年,年轻相声演员说的段子他几乎不听,“没有太多技术含量”。


对于自己的相声创作,高晓攀字斟句酌,不久前他写一个段子,来来回回改了24稿。


每改一稿,哪怕只改一个字,他都会在电脑上记录下来。就连他的搭档小超都不解。高晓攀说,他要记录下自己思考的过程。


努力不是证明给别人看的,而是让自己问心无愧,所以高晓攀从不介意别人说他没天赋,他更在乎自己是否足够努力。“我想,到了我闭眼的那一瞬间,会觉得这辈子挺值、挺过瘾,这一生太风光了,感谢对手,感谢每一个人,人生活得很精彩。”


对高晓攀来说,人总得给自己选择一个活法。


“如果只会耍贫嘴,那不等于一夜回到解放前了吗?”


坚持自己的活法,不认怂,再加上一点狮子座的爱面子,高晓攀养成了不诉苦、不跟人抱怨的习惯。卖惨,在他看来,不是一个大老爷们该干的事,咬着牙自己扛下来才符合他典型北方男人的形象。


挨打挨骂听损话,是流传在相声行的一句实在话。相声,是说话,也是艺术,会说话不等于会说相声。高晓攀在少年宫经受的相声专业训练十分严格,今天回想起来,他开玩笑说自己曾受到过“心灵创伤”。


本来是想让他“自揭伤疤”的,意外的是,相声演员张口先来了一大段贯口:远瞧雾气昭昭,近瞧瓦窑四潲,门口有四棵门槐,有上马石、下马石、拴马的桩子,对过儿是磨砖对缝儿八字影壁。路北广梁的大门,上有门灯,下有懒凳,内有回事房……


这段贯口出自传统相声作品《夸住宅》,也是相声演员必练的“童子功”。


儿时的高晓攀学完之后,自觉背得特好,就跑到师爷冯宝华先生家里,说“我学了《夸住宅》,这是咱们马家门的代表作,我得给您演一遍”。


高晓攀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结果师爷只撂下一句“行,你走吧”。


自始至终,包括师父在内的老先生,没有人告诉高晓攀为什么以及究竟哪儿不对。


半年之后,高晓攀又站在墙根儿下给冯宝华先生表演了一遍《夸住宅》,然后他赶紧跟师爷说,“您看我这阴阳上去四声都很在意了”。冯宝华先生还是没能让他过这一关。


从师爷家走出来,高晓攀面前,天津的路七拐八拐,他迷路了,心情跌落到谷底,开始怀疑人生,觉得自己可能真不适合干这一行。


一年后,冯宝华先生和尹笑声先生在对词,高晓攀表演完《夸住宅》,两位老先生都沉默不语。过了半年,高晓攀又站在了师爷面前,心里觉得没戏,就没有特别好好演。


演罢,师爷开腔道:“爷们儿,你今天终于明白了。”高晓攀恍然大悟,相声就是“说话”俩字,正如师爷的点拨,“之前都不叫说话,那叫背词”。


从小高晓攀似乎一直都有股执拗劲。


有一回,他兴冲冲地想跟师父佟先生学说一个段子,结果被拒绝了。


“那给我气的,我骑着车就奔了师爷家。”高晓攀希望师爷能教他,听罢,师爷不动声色地给他煮起了饺子。


高晓攀以为师爷把这事忘干净了,索性坐下吃起了饺子,刚吃了没两个,师爷突然说:“(段子)我就说一遍,记住了,这活就是你的;记不住,这活就跟你没什么缘分。”


高晓攀又懵了。


回过神来,他一边听师爷说段子,一边一字一句跟着念,还在手心里不断写着画着,硬生生把段子记了下来。对于自己的记忆力,高晓攀一直挺自信,背《地理图》,他只消用两个小时;其他演员演一遍的段子,他能一次就记住。当然,他也有窍门,“我是用耳朵、用心去听作品的,掌握了一种方法后,自然记得快”。


而这件事,让他真真切切地领悟到行里那句“学艺不如偷艺高”的真谛。


如今,高晓攀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的相声演员,依旧按照老先生的教导,以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说相声。被诟病和吐槽无法避免,但高晓攀没想过妥协,继续坚持原创,按照自己认为好的相声标准去写作品。


高晓攀最近的一个相声段子《爷俩》,讲的是因为父亲不会用手机而引发的故事。这并不是一个纯搞笑的作品,高晓攀的粉丝喜欢这样的相声,他们也不希望高晓攀改变。同样,在高晓攀的理解里,相声带来的应当是幽默感,还要与生活达成某种共鸣。


“我小时候学相声,老先生说过,‘是希望观众骂着街乐,还是说这人真幽默,你一定要努力奔着后者去’。”现实中,高晓攀感到有些无奈,名利推着很多人选择了前者。


他只能把持住自己,虽然可能被质疑“不好笑”,但他依然觉得走正路是件特别重要的事。“如果只会耍贫嘴,那不等于一夜回到解放前了吗?”


也因此,高晓攀不喜欢“搞笑”这个词,在字词里,“搞”本身就常与贬义相关,作为相声演员要让自己的作品有格调,对自身足够尊重,才能干好这一行。


高晓攀最近总在台上说“三年学说话,一辈子学闭嘴”,说相声的人都太会说话,但心里要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铁扇公主为什么把芭蕉扇放在舌头底下?因为舌头是煽风点火的。所以,我们得学会说话。我就跟一个相声演员分析过他半红不红的原因,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逮谁就跟谁逗贫,就吃亏在那张嘴上了。”高晓攀说道。


“这就是规矩,就是家风”


“我小时候学艺,坐着跟老师学,那是不可能的,都得站着,你不能不尊重师道。”


高晓攀说,以至于,长大后他无论去哪演出,遇到长辈,都会条件反射地站起来,那些学艺时日积月累固化下来的规矩在今天依旧牢不可破。


未曾学艺先学礼,这是作为传统曲艺之一的相声行业传承至今的规矩,虽然少年宫不是相声团体,但在这方面对高晓攀的教诲却从未缺席。


所谓“艺不贱卖”,学艺本身是值钱的,这也是规矩。所以,学艺要“求人”,就要学会有眼力见儿。徒弟给师父穿大褂这件小事就充满了规矩的细节。高晓攀说着就站起来,把其中的细节演示得明明白白,“我师父穿大褂永远是这样,我永远要用袖子去找他的胳膊”。


曾经,高晓攀在给师父系大褂盘扣时,被师父抡了一个嘴巴,后来,师父告诉他,扣子要从下往上系,不能从上而下,最后一颗扣要留给师父自己。


规矩多,固然让人觉得繁琐,甚至小时候的高晓攀也会有厌烦情绪。


但慢慢地,规矩变成了他身上的习惯。“过去,我师父喜欢喝酽茶还是淡茶,我都了如指掌,现在如果说导演来了,他喜欢喝什么茶,我得一眼看出来,这不是溜须拍马,也不是阿谀奉承。”


在高晓攀看来,相声演员都是“人精”,台上谈天讲地,说的都是人间百态,台下如果再不能活成“人精”,怎么能上台去教化别人?


“你说这里面有糟粕也好,封建也罢,但这就是规矩,就是家风。”


“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在高晓攀的身上明显能够看到规矩留下的印记,说话必称“您”,“谢谢”“辛苦了”更是常常挂在嘴边。


跟着专业老师佟先生学《同仁堂》时,高晓攀把词背得烂熟,自我感觉特别好。


结果,佟先生却让他永远不要再演这个节目了。高晓攀不解,问佟先生:“为什么不能演?我(演的)都这么好了。”佟先生告诉他,说快板的也唱这一段,说相声的即便唱得再差,观众都会鼓掌,但说快板的就不一样了,这是他们的看家活,“您这是抢了别人的饭”。


直到现在,高晓攀时刻都记得,“得给人留饭”。


今天的他频频出现在影视剧中,成为演员高晓攀。现在一年中也有将近100个剧本递到他手里,但高晓攀明白,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选择,好的导演和班底可遇不可求。


“我也没有红到那个程度,人家找我拍戏就是因为我有点名气,而我也是干活挣钱。”高晓攀在接受采访之前,前一项日程就是跟着表演老师上课。但他并不想挑战别人的“饭碗”,“我又不是冲着拿影帝去的”,不会用自己的业余爱好去挑战别人的专业。但既然做了演员,就得为这事负责。


拍戏时,高晓攀对自己有个要求,那就是不利用自己的名气耍小聪明。“我合作过的每一个剧组,大家都觉得我挺好,这不是自吹自擂。要真心真意地把角色塑造好,把戏演好,你挣的就是这份钱,就该好好干事。”高晓攀说,这也是他从小学艺时就学会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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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27日,北京,央视鸡年春晚现场,高晓攀(左)和搭档尤宪超表演相声《姥说》。(图/ 视觉中国)


“有些事根本无法释怀,我连想都不想”


上个世纪整个90年代,直到21世纪最初的几年里,几乎是小品的天下,甚至一些相声演员都转行干起了小品。


在相声还没有全面回归的时候,刚刚23岁的高晓攀没有选择继续留在稳定安逸的文艺团体,而是扭头就开始创业,创办了嘻哈包袱铺。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自信是有的,更多的可能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生猛。


他偏不信,怎么相声就不行了?还没有努力过,就告诉自己没戏,这不是他的性格。经营嘻哈包袱铺的13年里,高晓攀几乎每天都遇到不同的困难,一个民间相声团体总是会有各种琐碎的日常,能在一轮又一轮的市场竞争中生存下来已属不易。


而今,在北京,像嘻哈包袱铺这样坚持下来的相声团体也不多了。


那些现实的坎儿和困难,远没有寒心这件事让高晓攀感觉痛苦。


过去有句话叫“宁带千军万马,不带式样杂耍”,高晓攀深以为然。努力换不来真心,他也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这群人就不能够保持真心?


嘻哈包袱铺经历过一次大量演员出走的动荡,原因无他,因为“那边”给的钱多。后来高晓攀想明白了,可能换成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没人跟你讲情分”, 没有剧场可演出、遭到最好哥们的背叛,这类事高晓攀经历得不少。


相声行业里,不止一个人说过,同行之间相互挤对是常有的事。高晓攀也跟徒弟们感慨,脱口秀之所以能发展到今天,就是因为它足够包容,而相声界真的不够包容。


或许这在相声诞生的第一天就注定了,它本来就是一门单打独斗的艺术。


“所以啊,这样的事永远都会有,我也克服不了,就这么走吧。”


高晓攀不是无所畏惧,也不是平和地接受现实,在他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较真,要么看透了,既然这些事总会发生,“就心大点吧,有些事根本无法释怀,我连想都不想,我想(那些事)我就输了”。


李诞最近出了本新书,高晓攀觉得里面有句话说得太好了——永远不要放弃你的战场,永远不要放弃你的战友,永远不要放弃你的敌人。其实,相声行业也如此,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低谷,这里面就验证了一个规律——从小品到相声,再到今天的脱口秀,什么艺术形式能火、未来又会出现哪种新的艺术形式都无人能预测——所以,高晓攀认为,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高晓攀和搭档小超约定,一年中要有半年时间在小剧场说相声。剩下时间,他俩各自忙于其他工作,比如拍戏。高晓攀很现实,他热爱相声,但也需要赚钱,只有如此才能更踏实地去支撑自己热爱的相声事业。今年十一假期,他们在新开业的沈阳嘻哈包袱铺演出,哪怕是新剧场,哪怕整场只有9个观众。


看透世事后,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让高晓攀显得有些自我和突兀。一如当年,他离开“相声国家队”中国广播艺术团,出去既能多挣钱,还少了一些麻烦。当他成为嘻哈包袱铺的老板后,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它(嘻哈包袱铺)无数次经历难关时都扛下来了,在今天我享受着它带给我荣光的时候,不管多难,我都会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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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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