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读书会

在这些书里,看到最坚不可摧的东西
维舟
我们邀请几位专栏作家,为我们分享讲述这一年他们的“阅读故事”:他们读过什么样的书?有过怎样的思考?阅读和书本如何与他们的生活产生共振?

01

生活不止一条道路


似乎越是优秀的人,彼此之间的信念往往越是容易出现分歧。这原本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也不一定是坏事,因为时代的推进,最后可能使这些“分歧”演变成“多元”。

美国大法官奥利弗•霍尔姆斯在回顾自己那一代人的经历后曾注意到,虽然1850年的废奴论者在很多北方人看来都是些危险分子,但在南北战争时却都被看作是爱国者。由此,他提出著名的论断:“生活不止一条道路。”


美国大法官奥利弗•霍尔姆斯 / wiki


也就是说,我们最好多去理解他人、理解社会,而没必要凭借一己之见,否定他人的理念和选择。与此同时,如果有可能,我们自身也需要不断更新自己的思想——对于这一点,生活实践、媒体信息、亲友互动等可能都会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阅读通常并不是最重要的。


不过,在我们从学校毕业后,如果还想理解自己所困惑的大变动,尤其是那些超越我们个人体验的变动,那么,阅读可能是最不可或缺的。


这不只是因为这样的大变动,时间跨度之长有时超出了个体生命(相比起数百年的趋势,个人寿命实在太短暂了),还因为我们所经历的,其实未必那么特别,在历史上很可能曾经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出现过。


近几十年,最值得关注的社会变动之一,就是个体的兴起。《发明个体:人在古典时代与中世纪的地位》修正了以往“文艺复兴带来个人的觉醒”这一观点,有力地指出西欧教会理念在其中所起到的作用,从而让我们重新认识了现代个人主义的起源问题。


这对我们是一个极好的启发:我们曾有这样个体觉醒的进程吗?有什么思想资源可以依靠?行动者处在什么结构之中?如何采取行动?


《发明个体:人在古典时代与中世纪的地位》

[英]拉里•西登托普 著,贺晴川 译

大学问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1


当下所面临的不确定性,本身是现代社会的根本特征之一,尤其是在19世纪末“上帝死了”以后,意味着原先的确定性消失了。


彼得•沃森在《虚无时代:上帝死后我们如何生活》中很好地梳理了现代人的精神危机,所谓“虚无”,是理性质疑精神发展出来的“去中心化”带来的必然结果,这既解放了人,也让人无所适从,虽然每个人的答案有所不同,但至少有一点是共同的:人们只能觉醒过来,活出自我。


《虚无时代:上帝死后我们如何生活》

[英]彼得·沃森 著,高礼杰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21-4


这当然很不容易。看看《下沉年代》《季风吹拂的土地》,虽然所描述的美国和东南亚的情形不尽相似,但都有一点:在数十年社会发展的过程中,个人的命运都与结构性的变迁关联。


《季风吹拂的土地》

 [英] 迈克尔·⽡提裘提斯 著,张馨方 译

世纪文景 |  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5


旧有的模式已渐渐走到了尽头,但新的方向在哪里,却迟迟无法看清楚。不同的群体在面临不确定性时,转身抱团取暖,这既强化了社会的碎裂,又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也正是因为这种处境,一个人更有必要抬起头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下沉年代》

[美] 乔治·帕克 著,刘冉 译

新经典文化 | 文汇出版社,2021-1


要做到这一点,不能只靠阅读,还得去生活、去观察、去对话,而一个人最终如何行动,也面临着不同的可能。


百年之后,重温梁启超《致“新新青年”的三十场讲演》,就能发现,像他这样集言论家、学术人和行动者于一身的人物,一辈子倡导“新民”,旨在重塑社会基本单元,在清末这是革新思想,但1920年代谈“新新青年”,却是想从传统儒学汲取资源,以传统反思现代化,重塑中国文化本位。


《致“新新青年”的三十场讲演》

梁启超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4



02

不确定面前的抉择


作为后人,我们在读历史时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特权:已经知道了答案。然而,对我们而言是“历史”的,对历史事件中的当事人来说却是充满变数的未知。


由于存在着太多的不确定性,就算是事后看来正确的判断,如果缺乏可靠的细节和逻辑推断,很可能也不过是碰巧猜对而已。


这在那些极端年代表现得尤为突出,一如英国历史学家理查德•埃文斯在《战时的第三帝国》中所说的,纳粹主义“用最极端的形式抛出了我们每个人在生命的某一刻会面临的道德困境”。


和一般宏大叙事的历史著作不同,这本书在概览全局的同时也穿插普通个体的命运和转变,尤其是四个德国人:汉堡保守的教师路易丝•索尔米茨一度曾为纳粹复兴德国而兴奋,到后来却越来越忧虑。


德累斯顿的维克多·克莱普勒因为是犹太人,靠着妻子的不离不弃和自身坚定的信念才度过了这段地狱般的日子;低级军官维尔姆•霍森费尔德凭着良知和天主教信仰,在目睹东线的残酷之后萌生了强烈的怀疑;而梅利塔•马施曼则从纳粹主义的强烈支持者,到战后不得不面对现实。


《战时的第三帝国》 

[英]理查德·J. 埃文斯 著,陈壮、赵丁 译

理想国 | 九州出版社,2020-8


就算是最有洞察力的人,也不可能一直判断正确。维克多·克莱普勒当时对纳粹的观察相当到位,他的战时日记和《第三帝国的语言》是了解纳粹德国不可替代的文本,然而在战后的东德,他也和许多人一样说着新的套话。


塞巴斯蒂安•哈夫纳所著的《一个德国人的故事》被视为1933年纳粹上台时最好的时代记录,因为他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历中警觉到,“一个显然让众人感到高兴,宛如节庆一般令人飘飘然的事件,竟然可以是非常危险和有害的”,不过,即便他准确地判断出了纳粹上台所涌现的乌云,但在晚年却也没料到柏林墙竟会倒塌。


《第三帝国的语言》

[德] 维克多·克莱普勒 著, 印芝虹 译

三辉图书 | 商务印书馆,2013-9


每次读到那样的历史,很难不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这就像是一场充满陷阱的噩梦,“未来”似乎毫无意义,因为你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人所做出的选择,几乎不大可能想到什么是“符合历史趋势”的正确姿势,因为你也不知道最后胜出的会是什么,也没人能告诉你,何况如果明天自己就死了,这对你似乎也没多大意义。


《一个德国人的故事》

[德国] 塞巴斯蒂安·哈夫纳 著,周全 译

译林出版社,2017-9


那么此时,你应当如何选择?


当然,每个人有不同的应对之道,这往往取决于他们长久以来的价值观,因为信念会塑造他们的行为:有多少狂热的年轻人都没有意识到,在现代战争中,他们很可能只是炮灰;但更多人之所以做出正确的判断,不是因为他们这样符合历史大势,而是因为内心的声音告诉他们,自己所目睹或从事的事,在哪里有点不对。


发自良心的行为,可能在一些人眼里是英雄之举,但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背叛和不负责任——就像美军驻伊拉克情报分析员布拉德利•曼宁泄露美军黑料所引发的激烈争议。


《美丽灵魂:黑暗中的反抗者》一书中谈到了几个不同的案例,人们在面临这种艰难的时刻如何做出决定。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富有反抗精神的圈外人,而是二战时期瑞士一位普通的警局指挥官保罗•格鲁宁格——他之所以拒绝执行当局禁止犹太人入境的法令,是因为他真的相信瑞士一直以来宣讲的理念:“欢迎陌生人曾是瑞士国家身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且永远都会是。”


《美丽灵魂:黑暗中的反抗者》

 [美] 埃亚勒·普雷斯 著,刘静雯 译

三辉图书 | 三辉图书/中信出版集团,2017-6


如果你抱有一种非主流的价值观,那么要在主流的围困之下守住自己的信念就更难了。微观史名著《奶酪与蛆虫》不仅挖掘出了16世纪意大利一个磨坊主的奇特宇宙观、揭示出鲜为人知的底层大众文化,还有一点也同样值得关注:虽然每个时代面临的状况有所不同,但一个人内心的信念事实上是世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


《奶酪与蛆虫》

[意]卡洛·金茨堡 著,鲁伊 译

理想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7


阅读无法告诉我们所有答案,何况长久以来,我们的教育总在有意无意中灌输一种教条:只有一个标准答案,似乎生活的道路也只有唯一的“正解”,问题只是如何去找到它。


这种思考方法已经渗透在许多人的意识中,使人们在阅读、生活时也总想着去找到正确答案,而当发现现实并非如此时(就像何勇在《钟鼓楼》里唱的那样:“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就很容易陷入某种困境。事实上,如果理解了所处的时代,你会发现自己其实是有着不同的可能的。


有时觉得,无论是读书方法还是阅读理解,就像长寿之道,牵涉到每个人的整体生活方式,人所给出的答案也因而不同,甚至互相矛盾,但对于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总有所启发。


想想我自己,多年来也曾走了不少弯路,虽然借用刘铮的话说,这也算是“浪费主义”——一个人总得从试错中摸索,才能真正明白应该如何选择。在这一意义上,阅读和生活是同一件事,它最终都通向内心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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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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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23

助人为乐高人
感觉这一期的书,普遍有一种沉重压抑的感觉呢。
01-11 14:45
小艾连
伟大的历史学家总擅长于史料最细微处剖析历史转折的关键时刻。
01-11 14:08
七彩的裤衩
人类走向现代社会的核心动力就是对平等的追求。
01-11 13:04
橘夏
《下沉年代》可以说是美版《二手时间》,不同的是苏联人表现了对人性的无奈,但美国人依旧做着美国梦。
01-11 12:45
tzyKK🇨🇳
很多时候我买书就是看名字的,吸引我的就去买,都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01-11 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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