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市井力

横店再无“王宝强”
邢亚琪
上演群众演员熬成巨星的横店神话概率微乎其微,但这并不影响一茬又一茬的人因为各种缘故,选择成为“横漂”的一员。

IMG_0663.jpg

对很多在这里谋生的群众演员而言,横店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图/ 阿灿)


从杭州萧山机场出来,乘坐两小时的机场大巴线至横店客运中心,再乘坐城乡公交或观光游览线,就能轻易找到横店影视城演员公会(以下简称“演员公会”)的所在地——浙江省金华市东阳市。


对很多在这里谋生的群众演员(即群演)而言,横店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虽然很多人在来这里之前就知道横店再难出“王宝强”。


演员梦,价值10元


在横店这块被称为“东方好莱坞”的土地上,“如何成为演员”这一问题被极简化:只要花10元到演员公会注册,就能获得一张通向演艺圈的通行卡——演员证。办理演员证不需要办证人身材修长、容貌姣好,只要求办证人年满18周岁,且男生为黑色短发或光头,女生则必须为黑色过肩长发。


在开放办证日,演员公会门前人声鼎沸,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向着“演员”这一梦想共同迈出第一步。


办证流程简单且明晰,办证人走完所有流程拿到演员证后,会被拉进演员公会的群演微信群内,这意味着原本游离在演艺圈之外的众人正式有了一个新身份——群演。在群内,会有人不定期发布剧组招募群演的通知,这些发通知的人被称为“群头”。


通常来说,群演接触剧组时都要经过群头,而在筛选群演的过程中,各个微信群内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新人入群两天内一定会被安排接戏。

这种“照顾新人”的做法在很大程度上方便了那些只是想来横店圆演员梦的游客。在演员公会外,一位拿到演员证的游客表示,“就是好奇电视剧是怎么拍出来的,来这里体验一下就走了”。


但对于那些想要长期在横店发展的人而言,这种短暂式关怀则显得微不足道。在一个群内,几百个人竞演几个演出名额已成为大家默认的事实,接不到戏也成为很多人的常态。


今年6月,谭媛元英语专业研究生毕业后就来到了横店。领到演员证那天,谭媛元被拉进了一个170多人的群演微信群,短短4个月,群内就只剩下70多人,将那些新入群的人排除,相当于全员大换血。


“横店是一个看颜值的地方,尤其看女演员的颜值。所以就算很多新人在入群后接触到了资源,但后边依然很难接到戏,这也是很多群演到横店只待了两三个月就离开的原因。”谭媛元说。虽然学历比多数群演都要高,且眉目之间颇像知名演员杨童舒,谭媛元接触的资源仍十分有限。


谭媛元的经历并非少数,多数群演在接受采访时都表示横店人员来去十分频繁,今天还在一块拍戏的人,可能明天就回家了。


在横店,一个群演如果不能接触到足够多的资源,获得更多的拍戏机会,不仅意味着他只能得到低曝光度,更代表他的基本生活开销都得不到保障。


据了解,横店群演工作10小时的日薪为108元,如果演员需要扛重物、抹黑、扮演尸体等,则会额外多加5—10元,但其在横店的月平均花销可能达到2000元左右。


久而久之,一部分在横店注册的演员转而选择接触专门接外戏的群头。与演员公会制度不同,接外戏的演员不需要有演员证,接触到的资源也以较为轻松的现代戏和民国戏为主,但保障性大大降低,比如没有超时费和附加费,甚至连资源的正规性都无法保障。


今年10月初,专门接外戏的曾羽砚接到了陕西汉中一家工作室的邀约,请她到汉中跟组拍摄。去汉中前,曾羽砚的朋友曾多次劝她不要独自前往,因为之前横店群演被骗至传销组织的消息早已屡见不鲜。


“当时可能还是想赌一把,因为侥幸心理在作祟,总觉得万一是真的呢?毕竟跟组的机会确实很难得。”曾羽砚称,这种侥幸心理是横店很多群演都有的,虽然大家可能都明白自己不会突然“飞黄腾达”,但总想赌一把。


到汉中后,曾羽砚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之前联系她的两人非但拿不出有效的资质证明,还对她进行了软监控,直到后来报警,曾羽砚才平安回到横店。


接戏机会是横店所有群演都在抢占的,但也是横店最缺少的东西。据悉,目前在演员公会注册的群演人数已超10万,其中有8000人长期在横店生活,但横店今年公布的一份数据却显示,横店在拍剧组只有51个,供需仍不平衡。


VCG111193368521.jpg

横店一家摄影工作室里,一名群众演员在看墙上的演员简历。演员们通过这种方式向剧组投递简历。(图/ 视觉中国)


成为下一个路人甲,或下一个王宝强


2015年7月,由尔冬升导演的《我是路人甲》在全国上映。这部没有流量和明星,只有横店群演的电影第一次向外人展示了群演不为人知的生活面,并一瞬间成为横店群演口口交谈的话题。


“在横店,没有人不知道《我是路人甲》,他可能没有看过,但一定听过这部电影的名字。”


在群演刘恒官看来,《我是路人甲》对横店群演的影响丝毫不亚于王宝强。


几年前,刘恒官在看完该电影后就毅然决然地打包行李奔赴横店,在横店他先后演过古代士兵、仙家弟子、职场白领等,虽然一直在做别人剧目里的配角,但刘恒官却觉得也算是满足了自己体验不同人生的愿望。


低成本过百态人生——对很多初到横店的群演来说,刚拍戏时的感觉是新奇而又美妙的,因为会接触不同的道具、穿戴不同的服饰、了解不同的人,但当自己彻底融入这份工作后,又会觉得索然无味、乏善可陈。


在曾羽砚看来,到横店的人不外乎三类:为梦想而来,为妄想而来,为自由而来。在这三类中,为自由的人反而更容易在这里收获一种满足感,因为这类人对成为“路人甲”有更高的接受能力。


来横店之前,曾羽砚与父亲的关系一度跌入冰点,尤其是今年4月份,两人频繁争吵。


“当时就觉得天天在家吵架也不是长久之计,后来就阴差阳错选择了横店,这大概是当时为缓解我们父女关系的一种尝试吧。”曾羽砚表示,在横店生活虽然要时时规划好自己的生活开销,但远离家庭和父亲确实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仅争吵少了,两人也会学着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关心,彼此都舒服自由。


当被问及自己是否立志要成为下一个“王宝强”,曾羽砚表示,在横店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和长相秀气的男生,虽然每个人都可能觉得自己很帅或很好看,但成为明星的条件却远不止这些,如果只是觉得自己好看就做梦走红,大概率是痴心妄想。


而在自由的另一面,也有不少人为了圆梦不断尝试和挣扎。


今年5月,由王仁君、董勇、马少骅等人主演的红色电视剧《中流击水》在CCTV-1综合频道播出后获得了如潮好评,在剧中担任特约群演的李贺研看到自己的镜头后,立即打电话告知了远在辽宁的父母。此前他的父亲曾极力反对他到横店。


“传统观念里,大家可能还是觉得横店群演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工作,毕竟我国群演可能多达几十万人,但真正火起来的明星却屈指可数。”李贺研告诉记者,来横店之前,他曾在辽宁从事过小学教师、高尔夫教练等职业,但因为喜欢拍戏,最终还是选择顶着压力到横店发展。


压力一直是所有横店演员无法逃避的话题。一位在横店漂了近十年的群演告诉李贺研:“如果你在横店做了一年群演都没有大起色,那只能说明横店不适合你。”李贺研见了太多这样的例子。


2011年就来东阳横漂的孙福远对此深有感悟。


在横店10年,他先后做过群演、群头,中间还几次尝试开办自己的工作室,但都以失败告终。“悲剧,悲剧,这样的人生就是悲剧。”年近40岁的孙福远常将这句话挂在嘴上,曾经和他一起做过群演的同乡早早回老家结婚生子,只有他还孑然一身,在横店苦苦坚持。


没有人能忽视时间在横店的重要性,但像李贺研一样幸运的毕竟还是少数。


从路人甲到特约,李贺研只用了10个月的时间,可从特约到主角究竟要走多长时间,李贺研本人也无法说清。因为长相酷似包贝尔,李贺研目前正在寻找机会成为包贝尔的特约替身,在他看来,“找准自己的长处并发展下去,也能成为自己的人生主角。不一定要成为王宝强,也许我就适合当包贝尔呢”。


IMG_0133.jpg

一群群演在工作间隙休息。(图/ 阿灿)


短视频下的横店群演


“今天的盒饭香香了”“我今天被导演相中去演一个……”“家人们,我今天被导演选中到明星组里拍戏,啊,好激动”……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上,类似专门记录横店群演生活的内容早已遍地开花,内容背后,这些拍摄者既是个人博主,又是群众演员,他们将生活拍成短视频,又尝试借助短视频提高自己的曝光量,期待生活因此变得更好一点。


作为最早一批开通个人账号记录横店生活的短视频博主,张小凡早在2018年来横店初始,就于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上注册了自己的社交账号“演员-张小凡”,如今其在快手上的粉丝数已超60万。


账号创办初期,张小凡主要用来记录群演的日常生活,比如群演间的互动、拍戏现场的布置,以及群演的妆发等。当时,横店做同类视频的账号寥寥无几,像张小凡一样快速吸粉的更是少之又少。张小凡介绍,他曾在一夜之间涨粉20万,其当时随便发布的一条短视频播放量也稳定在几十万到几百万次不等。


“当时整体的创作环境会更轻松一些,群演可以带手机拍摄现场布置之类的。当然了,最关键的是,短视频平台为了挤占市场一直在为那些最早登录平台的人提供流量帮助。”张小凡介绍,在他涨粉20万不久,就有MCN机构联系他,想以几十万元的价格买断账号“演员-张小凡”的内容发布权。


通过对比自己当时的直播收入以及平台流量变现数,张小凡觉得自己账号的价值不应只局限于几十万元,就果断拒绝了对方的需求。但很快,短视频就迎来了创作高峰期,越来越多的群演在短视频平台开通了个人账号,并开始创作和张小凡一样的短视频内容。


最开始,张小凡还能依靠原有的粉丝基数在众多同类账号中拔得头筹,但很快他就因为同行间的恶意举报而失去了流量扶持,原本几十万、几百万次的播放量急速下降到不足一万次。


另一方面,演员公会也加强了对群演使用手机的限制,除了禁止群演在拍摄中使用手机,还对群演上传视频进行监控,一旦视频被确认存在不当内容,演员就必须删除。


一次,张小凡和朋友合拍视频,因为朋友在视频中随口问了一句“你早上合影的那个人是网红吗?”,


当日,张小凡就接到了演员公会的电话,要求他删除与合影人有关的内容,否则将限制他参与拍戏。直到视频删除,张小凡上网搜索才知道,他合影的那个人是最近刚火的明星。


重重压力加上缺少专业指导,张小凡身边原本做短视频的朋友开始放弃群演身份,转向明星代拍。与做短视频相较,明星代拍来钱快还自由,朋友邀请张小凡加入,并告诉他,“代拍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好几万”。


但张小凡拒绝了,他不追星,无法将自己的精力全部放在明星行程上,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还能将短视频账号做新盘活,让自己借助短视频平台实现高曝光率。


在反反复复研究了横店其他视频博主的内容后,张小凡决定放弃自己原有账号的视频风格,“将自己打造成一个logo,让别人一看或一听就知道我是张小凡、我今天会说些什么”。


和张小凡一样,群演杜康今年也在短视频平台上注册了个人账号,想要通过短视频实现一部分额外营收。不同于其他记录群演生活的博主,杜康更乐意依托横店现有资源拍摄搞笑段子。他目前已集结了另外两位群演,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拍摄团队,但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女演员。


虽然知道拍段子会挤占对方的休息时间和拍戏时间,但杜康还是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大家宁愿在剧中做背景板,也不愿意到短视频里做女主角呢?”


后来他想明白了一点,短视频毕竟目前无法保障生活,且其平台好像远不如影视正规。但好在他账号的浏览量还是十分可观的。“先摸索着做一些有意思的视频,然后慢慢向短视频平台转移,也许那时候就能打造一个成功的IP了呢。”杜康最后说道。


新周刊版权所有,未经允许不可转载
新市井力

本文作者

邢亚琪
邢亚琪
MORE

评论

下载新周刊APP参与讨论

推荐阅读

下载新周刊APP查看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