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族生存指南

当“社恐”成为公关
傅青
高嵩昕虽然恐惧与人打交道,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形成了类似于肌肉记忆的东西。公关像一个壳子,触碰到某个开关,他就会自动走进角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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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北京街头,人们边走边聊。(图/ 视觉中国)


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在一家知名传媒公司任公关管理层的高嵩昕的成长经历,是一个与恶龙缠斗后,咬着牙把自己从泥沼中拯救出来的故事。他小时候特别渴望有朋友,但就是永远都不合群,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爱跟他玩。


从小学到大学,每个阶段他都遭受过不同程度的校园霸凌,严重时甚至惊动了家人。高嵩昕的整个求学阶段都在恐惧中度过,他努力融入集体,但总有人没有缘由地欺负他、孤立他。


作为在单亲家庭成长的小孩,高嵩昕一直跟随妈妈生活。他从小就被告知,如果不努力,到了社会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年少的经历,给他的人生打下了底色,他是敏感且自卑的。


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他本来应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却因为工作的关系,成了一个八面玲珑的社交达人。现在的他,嘴甜,会来事儿,经常被周围的人称赞人脉广,是个百事通般的存在。


曾经的伤口慢慢结痂,变成了硬壳,过往的伤痕不再可见,高嵩昕走向了自己的反面。仿佛是上天对他的孤单童年的一种疯狂填补,工作后他每天都能交到很多新朋友,以至于他忍不住怀疑:我真的有朋友吗?



公关选择了自己



小时候,高嵩昕特别希望自己能赶快长大,长大后就可以决绝地离开,也不再被打被骂。他会组建一个家庭,有自己的小孩,好好照顾他长大,一家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大学毕业后,他到了北京。因为自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高嵩昕最怕别人问他:你到底懂不懂?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听到这种质疑,他的脸会一下子红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是一个特别没有安全感的人,他需要认可,极度在乎别人的评价。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来北京后的第一份工作,他在游戏公司做媒介,工作一年半后,他被“优化”了。


失业后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特别煎熬,他住在一个很小的出租屋里,内心的焦灼快把他吞噬了。他像个溺水的人一样,疯狂地投简历,想拼命抓住随意哪根树枝。


一次面试中,面试官趾高气扬地问他:“你觉得自己配拿7000块吗?”他那颗本就脆弱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面试结束后,他颓废地回到出租屋,像泄了气的皮球,想到下午还有一场面试,甚至想推掉算了。最终,失业的焦虑占了上风,他还是骑着电动车出发了。


来到公司附近,他没敢直接进去,而是在附近的便利店躲了半小时。在此之前,他从未进过这么大的公司,来来往往的员工刷门禁卡出入,看起来是那么干练、体面。他有些腿软,拍了一张公司logo给朋友看,朋友惊讶于他能得到这次面试机会,告诉他这是一家很有名的公关公司。那一瞬间,高嵩昕的斗志被唤醒,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高嵩昕是一个面试型选手。那天他跟面试官聊了很多,每当面试官对一个话题厌倦了,他就挑起另一个话题,只要面试官不说结束,他绝不会让话题掉在地上。面试持续了三个半小时,他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表达。最后,面试官问他有什么问题想问公司,他说:“能不能给我来瓶水,我好渴。”


他如愿进了这家公司,成为一名公关。套用小说《百年孤独》的那个经典开头:多年以后,当高嵩昕被周围的人夸赞人脉广、被提拔成公司副总时,总会想起那个被质疑后垂头丧气、差点放弃面试机会的遥远下午。


做了公关的高嵩昕,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学习与挫败感相处,那是一段漫长又痛苦的过程。他经常被骂,无论做得多么用心,似乎永远都达不到期待。他处在一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状态,慢慢地,他的生活中似乎只有工作,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变得模糊。


他用全部精力去匹配不同客户的需求,认为被人尊重的唯一方法是让别人相信自己是专业的,是有能力解决问题的。对他而言,人生就像一场升级打怪的游戏,他必须不断努力往上爬,爬到一定的位置才会获得相应的奖励。


高嵩昕似乎有一个情绪管理开关,愤怒总是可以被延缓,甚至一键清除。刚进入公关行业时,看到周围的同事撕来撕去,他对这个行业产生了一丝恐惧。一个害怕与人打交道的人当然也害怕争吵,他从来没有跟客户吵过架,有时候宁可自己把事情扛下来,也不为难别人。


对他而言,争吵没有意义,事情还是没有得到解决。“只有辞职,只有离开这个行业,才能解决问题,我能失去工作吗?绝对不能。那就不要吵,好好把问题解决。”


他不是一个会破罐破摔的人,相反,哪怕罐子破了,他也会把残留在地上还能用的东西拾走。他输不起,没办法任性。但他在职场上有着明确的野心,对于薪酬也有自己的规划。为了工作,他可以忍下很多委屈,可以一直加班,但是如果领导一直不认可他的价值,不能如约涨薪,他也会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从公关公司跳槽之后,高嵩昕来到一家传媒公司,中间只休息了三天。在那三天里,他没有任何放松的感觉。他每天依旧很早醒来,点开手机,发现没有一条消息找他,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他却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好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变得不知所措。


到了新公司,高嵩昕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虽然职位是传媒总监,可他干的还是跟公关相关的工作,他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依然是“客户觉得怎么样?”。他喜欢站在老板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积极推进各个项目,帮领导解决各种问题。老板很赏识他,今年年初,他被提拔为副总。得知这个消息时,他的内心放起了烟花。


VCG111340131283.jpg2016年2月,韩国首尔,鞠躬男人的雕像矗立街头。(图/ 视觉中国)



当社交变成一种肌肉记忆



高嵩昕最喜欢坐飞机,因为只有在那几个小时里,他处理信息不及时是免责的。这短暂的旅途,能让忙不迭追求六便士的他,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稍微清净一会儿。不过这种平静非常容易被打破——在上飞机前如果客户没有回复他,那几个小时里,他一样会如坐针毡。


工作的时候,如果遇到重要客户半天不说话,高嵩昕就会变得异常焦虑。他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抽烟,内心上演各种小剧场。他会翻看对方的朋友圈,看对方有没有发新的内容;他还会翻之前的聊天记录,看自己是不是漏掉了对方的任何需求,或者沟通时忘了加尊称。直到手机提示音响起,对方回复,他才有种得救上岸的感觉。


他不喜欢被别人称呼为小高,不想给对方一种年纪小、不扛事儿的感觉,但每次都羞于开口让对方更改称呼。跳槽到传媒公司后,单位里第一次有同事叫他高老师,他心里乐开了花——“我的天啊,居然管我叫老师,我真的有到那个水平吗”,他觉得受到了尊重。之后,同事们都开始管他叫高老师,不过没多久,大家给他起了新外号。因为他经常跟领导共情,无法和同事们一起吐槽,大家会开玩笑说他是“资本主义的走狗,背叛了工人阶级”。


因为经常要处理各种危机,所以生活中的一些突发状况对高嵩昕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哪怕连夜被房东赶走,他都可以坦然地收拾行李。他有一个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过年时第一次拜见未来岳父,他丝毫没有紧张,从容地应对。


只有女朋友知道他私底下真实的样子。有时候下班回家,高嵩昕陷在沙发里,一句话都不想说。她会帮他开空调、倒杯热水,然后让他在自己的情绪里待一会儿。


高嵩昕虽然恐惧与人打交道,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形成了类似于肌肉记忆的东西。公关像一个壳子,触碰到某个开关,他就会自动走进角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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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嵩昕和同事们在一起。前排着黄衣者为高嵩昕。(图/由被访者提供)



慢慢与自己和解



从上一家知名公关公司离职的时候,高嵩昕心里积压了太多无法排解的委屈,他觉得自己从未被尊重,于是带着不甘离开了。前段时间,他想起带过自己的一个前辈姐姐——一个跟他有过很多次争执,也严厉地批评过他、说过很多难听的话的人。


那天晚上,高嵩昕翻出曾经的聊天记录,把几年里两个人的对话回顾了一遍。他看到第一天入职的时候,对方教他要注意哪些细节。她曾经那么有耐心,每一件事儿都要跟他解释。高嵩昕觉得现在自己带新人都没有那么耐心过,回想起这些,他跟过去和解了,也跟自己和解了。


面试新人的时候,高嵩昕总会问一句:你未来有什么计划?实际上,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他只想计划半年内的事情,想赚更多的钱,想在北京买房,想结婚成家。他是一个物欲很低的人,非常节省,很少买新衣服,对吃也不讲究,工作这么多年,工资已经翻了很多倍,但他的消费支出几乎没变过,每个月只在2000元左右。


他喜欢攒钱,不断增加的存款数像个黑洞,能帮他吸光所有的负面情绪。他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社恐人格放出来待一会儿,安抚一下那个脆弱的小男孩,然后再沉沉睡去。


过年回老家的时候,高嵩昕碰到了那些欺负过他的同学,彼此点头示意,表面上大家都和解了。可他还是没办法原谅那些人,没办法原谅那些没来由的恶意。这些人曾经狠狠地伤害过他,这让他在与人打交道时总有一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高嵩昕误打误撞进入了公关这行,在行业里待久了,他戴上了一层人格面具,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工作中出现的各种问题。


当被问到“如果穿越回小时候想对自己说什么”时,高嵩昕沉默了一阵,淡淡地说:“别害怕,长大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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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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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
傅青
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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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1

莫兮
愿善良的人,被温柔以待
07-28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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