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刺刀


 


美国内战超过60万人的死亡,并没有使其后的军事理论家意识到现代化战争的残酷,差不多又过了半个世纪之后,在一战的战场上,更大规模的流血和更小的战果出现了。




    爆发于1861年的美国内战持续四年,约略与我国太平天国叛乱同时。在西方军事史上,这场战争无论在战术还是战略领域,都具有革命性意义。林肯总统在葛底斯堡会战后发表的“民治、民享和民有”演说非常著名,但人们容易忽略的是,这场双方参战兵力达七八万人以上的会战,却是错误战略和战法指导下的战役。

    葛底斯堡一战中双方伤亡超过5万。在那个军事事务急遽变革的时代,战役的计划和指挥者们对战争的最新形态完全缺乏了解,因而所使用的战争方法也是与现实相违背的。这种情况在整个美国内战大部分时间内都存在着,这决定了内战是一场格外血腥和残酷的战争。当时的军人没有意识到,随着武器技术性能和由此带来的战术性能的进步,拿破仑战争时代的战术已经过时。

    这场距拿破仑战争不过半世纪的新战争开始时,新式步枪的使用,导致了战术上的革命性变化。在拿破仑和苏沃洛夫的时代,燧发步枪的射程仅90米,火炮的使用就成了战术革命的先导,缓慢的步枪射速和单薄的火力要求步兵必须以进攻精神投入战斗,因而,自正面列队前进,以集中火力射击后快速投入刺刀战,是击败敌人的法宝。这是军事上冷兵器时代的最后回响,是标准的亮剑战术时代。南北战争时代的步枪虽大部分为前装,但具有膛线,射程达450米左右;弹药的改进也使得射速有了极大提高。这就使得亮剑式的正面突击成为战术上的自杀。

    与人们在电影中看到的画面不同,一位军医回忆说,他治疗过的刺刀伤员不超过5名;而一位身经多次会战的指挥官说,在整个战争中,除了俘虏和伤员,他从未见过敌方士兵。除了步兵武器的进步之外,其时,潜水艇、机关枪、地雷和铁丝网等许多后来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大出风头的兵器也已经露面,在如此剧烈的战场杀伤力之下,军事制度也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战争开始时期,双方还像独立战争时代那样实行募兵;随着战争变成两个社会的总体对抗,征兵制在南北都成了必须。而北军对南军的海岸封锁,以及依赖铁路与河流的大规模机动战,也成了作战主要样式。

    可面对这些深刻的变化,南北双方的战争指导者及战场上的战役指挥官都缺少自觉。他们的心灵尚处于拿破仑战争的神话之中,他们计划和指挥的作战,还是以大规模会战为核心,战法则以大兵团正面的突击为主。据可考的军事史统计,在整个战争期间,再也没有苏沃洛夫似的正面突击成功的例子。因为面对后方火炮阵地支持下的步兵,依靠手中的新式步枪,防御方已经获得了3:1的优势。而面对密集和远程的射击弹雨,再勇敢的士兵也会产生心理上的动摇,所谓亮剑精神毕竟有其限度。

    步兵武器的升级带来的直接战术后果,是构筑防御阵地的重要性日益凸显。需要注意的是,在那个时代,工兵铲尚不是每个步兵的标配,而战争本身已经教育了战场上的官兵,战地的建筑已经不仅仅是扎营所需要的技术,而是步兵们随时随地作战的前提:在你的战位立即开挖掩体,使敌人进攻时你可以埋伏在可以遮蔽身体大部分的战壕中,这是获胜的秘诀。而在进攻中,除了要避免正面的突击,解散密集好看的队形,以更自由和松散的队形接敌,也成了标准和必须的动作。在战略领域,对整个战区的战役规划,已经不是去寻找适合决定性会战的战场,而是针对铁路、河流及其他关系到整个补给和战区间力量机动战略的要害的攻防。最后,总体战的雏形初现,战争不再是两方军人之间的游戏,而是两个社会无分军民的殊死决斗。

    不幸的是,军事家们尚需要更多的岁月和鲜血,才能认识到战争形态已经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美国内战超过60万人的死亡并没有使其后的军事理论家意识到现代化战争的残酷,差不多又过了半个世纪之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更大规模的流血和更小的战果出现了。在战争本身迅猛变化的现实之树面前,理论果然是灰色的,而且是浴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