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情火车厢


 


    黄昏时分和孩子们拦了一辆出租车,是那种非车队(不是那些车漆锃亮的丰田Wish、Camry,司机穿着西装背心戴白手套,前座椅后背有小屏幕播放笑话、星座运势、榨汁机广告、时尚秀,或时事意见投票的明净未来城市感的漂亮出租车),底盘无避震感贴着道路偶尔颠簸的老旧烂中古车。我和孩子们挤后座,乖乖扣安全带,三个带扣有两个是坏的。“管他的,”戴厚黑框眼镜的司机用一种类似气喘病人的短促气音说,“假装一下就好。”

    我本以为又像这阵子搭出租车,必然和司机前后座唱双簧,共骂着政府这个法令:“白痴嘛!”“你说快速道路强迫系这我赞成,平面道路,我们城市里车速顶多40,又都短程,那种老先生老太太大肚子孕妇,连上车都很辛苦了,又东摸西摸转头弄安全带,才扣上就到了要下车了,又辛苦万分要解开……”“反正就是要我们老百姓交保护费啦,你说警察会去拦那些双B的、车窗贴挡光纸一片黑的大车,查他们后座有没有绑安全带?骗肖(台语,意为‘当我白痴啊’)!”

    后来又是大大评议艺人Makiyo殴打司机致脑震荡的事件,这我就跳过不述了,我们城市的出租车司机评议起事情来,常常让我击大腿赞叹。后来又是林来疯。妈的那一阵你会发现全台北的小黄车司机,每个都比曲自立、唐诺、刘大任还了解NBA。每个球队的广告牌明星,教练的战术,林书豪要像杰克和巨人,一关关挑战那些绰号像外星人或神般(“小皇帝”、“闪电侠”、“魔兽”、“玫瑰”、“小飞侠”)的对手……然后是林的身世、血缘、父系家族母系家族某某某,像他邻居阿伯一样熟……

    不过这次这位戴厚框眼镜却从镜框上方翻眼睛再从后视镜窥看打量我的司机,是这样开头的:“你小孩子在,我说这个话题好像不太好……不过,最近这个火车包厢里,那十几个男人搞一个17岁女生,这个真的真的是……”

    我疲倦又厌烦地说:“没关系,说吧。”“您觉得怎么样?哎呀,我觉得这个,这个真的是……”不知道是他讲话的气音,或那种躁郁症的急促(这同时他开车在车阵中暴冲的车品非常差),或是以他为缩影的这个社会每隔几天像流水账打嘴炮的那种群体弱智,让我内心涌起一种厌恶。

    我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他们又不是轮暴那少女,网络这类的事天天发生。那女孩是不是未成年,如果是,好,那违法,就判刑。他们也没有侵犯他人。这在国外发生的话,不就是某一群人的隐秘性癖好吗?”好了,我想话题就此打住。我太清楚他想干什么,就像口腔里用舌头囫囵顶一颗融化中的硬水果糖,又想在讲述中躲进那个假道学的群体,但又想反复重现那个神秘车厢里A片般某个少女不同姿势被所有男人干一轮的艳异场面,又缺乏想象力(不论在道德上或美学上),我几乎都感觉他多希望自己也是那车厢内其中一个男人,那样吞口水。

    “啊咦?所以你觉得这没什么?还是你觉得他们都该被判刑?重重地判!对不对?听说这女生是性成瘾症,我载到一个客人,说这女生,在网络上本来就很红耶……欸,对不对?这真的很夸张,还有助理每人发保险套耶……”“好了,”我喝止他,“我小孩在,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对,好,结束了。不谈这个话题了。关掉这个话题了。”但过了没二十秒,他忍不住又说:“所以像在国外,这种事很稀松平常啊是不是?你觉得他们不关窗会比较爽是不是?”我突然非常确定这家伙是个变态,有一种想拿什么去殴击他头的冲动。我想到萨德侯爵;想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想到一本写19世纪末北京男妓院各种眼花缭乱色境的英国老Gay的绝妙之书《太后与我》;聚斯金德的《香水》;我生命中不乏遇见一些着魔此道的哥们儿,眼神中一抹神秘火焰跟我说他们透过网络去争逐、经历的种种如暗夜繁花盛放的色情经验……甚至哥们儿帮我灌在计算机硬盘里那些日本A片……我自己何尝不曾性幻想过和个美丽空姐在几万呎高空的飞机舱内春风一度?或那些在假日无人教室的桌椅,或行驶中的列车,或摩天轮的小蛋舱正转到城市上空,或在医院有美丽的护士……

    问题是,这群人是否像《八厘米》或《恐怖旅店》里的有钱人,为了追求色境之无涯更虚无那端的激爽,用钱的暴力,去伤害、虐杀那个被“充气娃娃化”的女孩?有没有越界?如果越界,我以为那即是人类文明边陲不可原谅的邪恶。但如果没越界,这群火车轰趴参与之人(除了尴尬),比起每天社会各角落发生的强暴案、强暴小女孩或酒店妹或施暴、殴打妇女,他们其实是无害安静地在这个缺乏想象力的岛屿,另寻一个伪扮的奇想狂欢。对我们这个社会的其他人来说,重复的无深刻(哲学、美学,或社会阶段权力落差的真实探究)的讨论,集团观看——如梦游般喃喃重复同样话语地讨论Makiyo、林书豪、凤飞飞、高金离婚与否,在这种无用的重复中,一切都被扭曲而脱离现实了,真实的只是一种可怜兮兮,害怕自己如此落单、贫薄、无聊活着、没进入那榨汁机般的“每天”、“全部的人被搅拌在里头”的,虚幻的欲望。

    我的孩子有一天长大,也会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但在这之前,我欢喜他们活在一本譬如《法布尔昆虫记》的缓慢时光里;永和老家,奶奶坐在轮椅上,在暗影中跟他们说死去的爷爷的故事;或他们校园角落某个水沟里阳光下金光闪闪上百只刚孵出来的幼椿象……而不是这些废话。

    那司机还继续说着,欲说还羞、结结巴巴,想引我掉进最中产阶级最保守的道德陷阱。我突然失去最基本礼貌,声调近乎威吓:“停。我刚刚是不是说停止这个话题?”他安静下来,惊惶地从后视镜窥看我。我要孩子们“睡觉!”,自己也闭上眼靠着后座背,表明“我们想休息,请不要打扰”。车子安静了约五分钟吧,这个疯司机突然把车内收音机的音响开到极大音量,他妈的,电台里一男一女的主持人和呼应的听众,也正像讨论日本大海啸或核电厂爆炸,世界末日要来临般的激动情感,哇啦哇啦讨论着那列行驶中有一群男人和一个少女性交的,那节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