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脑





我们和千年前的祖先一样无助,哀叹生命之短暂,且努力找出另一种(许多种)时间维度去逃脱。



  我们这个年代,出现了关于脑部可外接一整座巨大计算机,记忆可以被存盘、清洗,重新灌入“原本并不存在的记忆”的电影;或是你其实是个机器人,踏上探寻你身世之谜(通常是上千百个跟你同样生产线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像巡逻犬在一地下堡垒或巨大工厂的甬道来回走动的“企业总部”,或有位像上帝那样的白胡子博士)的路途,就如同中世纪的“启蒙小说”在追问存在的终极意义,必然是剥开一瓜皮迸岀各种光怪陆离暴乱丑陋的真相。

  因为这种片子实在太多了,某一个世代的人脑海里必然搞乱了许多部不同的这种“侵入大脑”、“洗记忆”、“原始记忆和被灌入记忆之间的回路冲突,反噬与排斥作用”(于是这个主角会像人格分裂症患者、被魔鬼附身的可怜修士,让这位演员不断变脸,炫技表演完全相反性格之人的错乱跳换),就像更上一辈的人在他们怀念的记忆光屏上,必然混杂着许多西部小镇的十字街景,酒馆的威吓、挑衅对话和拔枪互射,孤独骑马的异乡人和火车驶过的铁道场景、一群恶棍骑马冲进一个人家放火烧屋并狂笑持长枪往天空乱射示威……或另一个年代的人会弄混了香港电影里那些茶餐厅后巷摊档的黑帮拿扫刀互砍、徒手搏斗、随手抓一旁的鸡笼往对方身上砸、从这幢大楼工地的高楼层隔空跳过对街另一楼层的街井小民的屋里,嬉皮笑脸的人生被一群废材、老叔、阿婆、成奎安演的恃强凌弱的黑道大哥所包围……

  我们弄混了那些良莠不齐的“脑中一个被虚拟的、栩栩如生的庞大宇宙”的桥段、人物、情节。譬如我印象中有部烂片,可能是在某次旅行的飞机座位上盯着前座椅背屏幕看的,所以没头没尾:好像是一个我熟悉的好莱坞女星演的(所以也许不是烂片),我记得的片段是,这个女的是个穿着未来金属装的女杀手,她和一个肥婆(可能是要雇用她、利用她或被她利用的女毒枭)一起出现在一架上升中的电梯,她们似乎对将要去交易或谈判的对方老大都很戒惧,这位穿着风格抄袭女神卡卡的欧巴桑一直对这位女杀手耳提面命,对方的来头,后面尔虞我诈各路人马的错综复杂恩怨,待会的情况如果是A我们要如何反应,如果是B该如何,如果是C就是另一种见机行事……她俩身后站着两个帮女神卡卡伴舞的重金属妆粉红荧光或鲜艳蓝刺猬头的年轻男女,应该是保镖那样的角色。电梯门开之前,欧巴桑的最后一句话是对这两个蜘蛛风格或鬣蜥风格的手下(那个妖里妖气的男保镖爱吐舌头,而他的舌头上穿了十几枚舌环)说:“你们俩真恶心。”

  他们穿过一大片像摇头PUB的让人眼花缭乱的人群,在后头包厢与对方老大碰头,一大群硬汉脸孔的男人包围住他们。欧巴桑,不,女老大从一只看上去非常高级昂贵、高科技的金属手提箱里,拿出一枚像随身碟那样的小内存玩意——似乎那是极纯的海洛因。而对方老大的光头头壳上,非常古怪地嵌着许多像计算机外接插孔那样的异物。他把那枚蟋蟀般的小记忆玩意插进他左前额的一个插孔,然后脸上露出非常激爽陶醉的神情,即便拔掉后,还是一脸耽恋惆怅。欧巴桑问他:“纯吧?”他咽了咽口水,说:“真纯。”

  诸如此类。譬如一截焦枯残骸的人彘重返那“死前八分钟”的症结现场。神游太虚,因为那只是意识波、一种微波、一组数据进入量子宇宙。那八分钟的“死前车厢”,像昔时的老照相馆,固定的坐椅背景壁画和撑开大伞的爆闪镁光焰灯。可以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重来。他置身于火车上那群不知道自己已死去的松散而疲倦的人们之间,困惑地重看每一个细节,到底是谁造成这最巨大之恐怖,一瞬便被吞噬进烈焰浓烟、结构碎裂的“活生生的、流动的一切,被取消”?他们一起被压平在一张极薄的二次元平面,像收藏一整手贝多芬弦乐四重奏的黑胶唱片。

  还有一部和其他许多部搞混的,一个平庸的装配工(当然是未来世界的)如常在无数个清晨从一段噩梦中惊醒,梦中他和一个陌生女人被一群机器战警追捕,在退无可退的通风孔出口(又是这样腔肠迷宫的巨大工厂意象),他被那些机械怪咖的光绳枪射中了,大吼着要那女人从断垣跳下去。噩梦便在此像保险丝烧断,跳闸了。他的妻子是个护士(其实她是个顶尖女特工),他们像无数住在殖民地(未来的)那蚁穴废墟的蓝领夫妻那样缱绻、亲吻、各自上工去。

  这一切从这男人去一种像麦当劳连锁店或网吧,不,应该像我们现在的“华纳威秀”电影城那样的“记忆码公司”开始——一种付费后,可以限时注入你脑中,“爽一下”的“类型故事”身世幻觉:你在那幻境体验的消费性虚拟一生,可以历历如真地穿透譬如富翁、超级巨星、唐璜、探险家、国际特工这些大人物所感受到的高潮迭起、可累积时光嗟叹的激爽。当然到后来,会出现“记忆码”的逆渗透(就是洗脑洗不彻底,留下他置身的、历历如绘的眼前世界,与潜意识里一些记忆残骸发生了抵触、混乱,所以本来你以为的人生一片一片如刨鱼鳞般剥落)。他的妻子原来是个顶级女特工,他真正的身份是跟这整个“一九八四”式的巨大冷酷异境的老大哥对抗之游击队头目,一切的繁复牌阵被一张张翻成完全相反的牌义图案,生命的故事被重组成另一个传奇。

  这些那些,我们这个年代从电影院走出的年轻人,眼神迷离梦幻,那是一趟与置身从蔷薇天窗洒下神圣光阵的大教堂、巨石长阶神庙、充满酥油灯烟、暗影幢幢喇嘛寺的古代人极类似的神秘、启蒙之旅。我们以为我们被整千万倍的蜂巢涌动的感官爆炸弄得大脑枯竭疲乏,失去更远距地观看“人类”的视野,其实并不特殊,我们和千年前的祖先一样无助,哀叹生命之短暂,且努力找出另一种(许多种)时间维度去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