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辛子·日本女事记:森鸥外的高濑川以及安乐死


文/唐辛子



    日本步入超高龄化社会,森鸥外一百年前提及的安乐死被重新审视。安乐死在逻辑上可以接受,
    但问题是,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无法用逻辑来解释,比如羁绊,比如情感。



    每次去京都,必去之地是四条河原町。从四条河原町沿四条大桥方向慢慢走,便可看到木屋町通。木屋町通有一条极浅的河川,那便是高濑川。高濑川沿岸种着成排的樱花树,春天的时候,盛开着樱花的树枝低低地倾斜着,拂向清浅的水面,粉色的花瓣在水中映照出倒影,河水静如处子,屏息而不语。这欲擒故纵、含蓄而又挑逗的画面,是极为京都的。京都的樱花,因为高濑川的存在,便显得与别处不同。

    高濑川因此成为京都的一处赏樱名胜。但文士们记住高濑川,不是因为那些挑逗而含蓄的樱花,而是因为高濑川的历史。高濑川由京都豪商角仓了以、角仓素庵父子修建于江户初期,当时是连接京都中心与伏见(现京都南部伏见区)的一条运河。这条运河从江户时期一直使用到大正时代,三百多年来一直是京都与外界的水路联络纽带,不仅运送货物,也运送囚人。江户时代在京都犯下重罪的囚人,会被押送上“高濑舟”(一种平底船),沿河而下,途经大阪,流放去遥远的孤岛。

    活跃在明治到大正时代的作家森鸥外写过一部小说《高濑舟》。这部短篇名作描写一名叫喜助的男子,因犯下杀人重罪,被流放到离岛。在乘坐高濑舟沿河而下的途中,喜助对负责押送的庄兵卫讲述他与弟弟的生死亲情:两兄弟自幼失去父母,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可惜弟弟身患不治之症,痛苦不堪,遂用剃刀割喉管自杀。外出打工归来的喜助见到这一幕大惊失色,但最终顺从弟弟的意愿,在弟弟央求下帮他拔出插在喉管的剃刀,结束了他的生命。

   《高濑舟》写于1916年1月,改编自江户后期历史随笔作家神泽杜口的随笔集《翁草》。身兼小说家、医学博士的森鸥外读完《翁草》中杀弟的相关文字,在《高濑舟缘起》一文中写道:“对于无法医治濒临死亡的病人,从来的道德,是命令要任其痛苦的。但在医学社会,对此则持批判论调。也即对于濒临死亡者,认为令其轻松地死去,方可解救其痛苦。这叫安乐死。”

   《高濑舟》的故事发生在二百多年前的江户时代,2006年,在与高濑川水脉相连的京都伏见区桂川,发生了一起与《高濑舟》类似的弑母案:54岁的片桐康晴杀死患老年痴呆症的86岁母亲,随后自杀未遂,被捕。在接受审判时,片桐康晴的当庭陈述令法官差点落泪:“我非常爱母亲。可母亲不认识我了。母亲经常像个孩子一样,在我身边爬来爬去;而我总是将爬到身边的母亲抱起来,就像小时候母亲抱起我一样。”

    患上痴呆症的母亲需要全天候照顾,片桐康晴不得不辞去工作。失去了经济来源,又拿不到失业保险援助(因为他没有达到领取失业保险的基准),片桐康晴和母亲过得很拮据。他每两天只吃一顿饭,节省下来的,优先供应给母亲。可是即便如此,母子二人也无法支撑下去,一切都达到了忍耐的最高极限。早逝的父亲临终前对片桐康晴说:“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片桐康晴想:自己与母亲活在这个世界上,无非就是继续给人添麻烦。

    “已经没有钱了,活不下去了,就在这里结束吧。”2月的冬夜,片桐康晴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走在桂川边的散步道上,流着泪这样对母亲说。突然神智清明的母亲,抚摸着片桐康晴的头说道:“对不起啊!不哭!不哭啊!不用哭。”“是么?已经不行了么?康晴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由我来。一起吧!我和你一起死。”

    片桐康晴最后被判处两年半徒刑,缓期三年执行。“请为母亲祈祷,为了母亲而幸福地活下去吧!”法官对片桐康晴说道。这次判决被日本媒体称为令人号哭的“温情判决”,人们也对片桐康晴寄予了善意的理解与宽容。但片桐康晴此后能否幸福地活下去呢?不得而知。现在,步入超高龄化社会的日本,一直在反省现有的高龄者看护制度与社会福祉,甚至重新审视森鸥外在一百年前提及的安乐死。安乐死作为一种医学道德,在逻辑上可以为人接受;但问题是,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是无法用逻辑来解释的,比如羁绊,比如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