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京海盗船博物馆研究员艾伦·玛丽·奈斯:他们是冒险家、掠夺者,也是绿帽子王


文/赵渌汀
<<新周刊>>第477期



在奥斯陆大学任教的奈斯是一名严谨的历史学者,她并不认为要神化某些人物来提振民族自信心。但对于极富争议的维京海盗,奈斯却认为应该从不同角度看待。“维京海盗是一面镜子,照出世间所有人的真面目。一个杀人犯很可能是个好爸爸,一个政绩出色的政治家也可能是个不孝之子。”



    “维京海盗的小船,把日不落帝国的巨型战舰掀了个底朝天。”以耸人标题著称的英国《太阳报》,在今年6月29日的头版打出了这样一行文字。

    今年夏天,冰岛开始了自己的首次欧洲杯征程,这个人口仅30多万的小国,不但顺利从小组中突围,还在淘汰赛中以2比1爆冷击败英格兰,有史以来第一次挺进欧洲杯八强。

    震惊的英国媒体,除了对本国球队进行口诛笔伐外,开始铺天盖地地讨论“维京海盗”在现世的精神传承。

    追本溯源,冰岛其实无法代表已经延续了三个世纪的维京时代——通俗点说,冰岛不过是维京人在西边航线上发现的一个终年严寒、植被不生的小岛罢了。关于维京文化,真正具有发言权的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的挪威、瑞典和丹麦;而对中世纪维京海盗风情保留得最好、堪称“海盗文化宝库”的,是奥斯陆比格迪半岛上的维京海盗船博物馆。

维京船和海盗博物馆的存在,还原了挪威在中世纪的某个切面。

    在奥斯陆比格迪半岛的维京海盗船博物馆里,三艘维京时代的古船吸引了大批游客驻足拍照,它们的名字分别是奥赛贝利号、哥卡斯塔号和杜纳号。

    “这些名字对外国人来说太拗口啦!”艾伦·玛丽·奈斯(Ellen Marie N?ss)笑着说。她是这家博物馆的研究员,研究对象包括三艘古船在内的维京时代文化器具。在她看来,这三艘古船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甚至是奥斯陆的镇市之宝,“它们的存在,还原了挪威在中世纪的某个切面”。

    北欧以外的欧洲人通常把“viking”这个词等同于“northman”(北方来客),而在挪威和其他北欧国家,这个词最初意为“旅行和掠夺”,后来才演变为“维京海盗”。从8世纪起,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出现了一群热衷对外侵略的海盗,此后300多年,他们的足迹遍及整个欧洲大陆,甚至抵达红海、北美和巴格达。影响欧洲各国历史进程的同时,这群欧洲西北角的强人也成为中世纪备受争议的一个群体。

    在海盗们决定出发时,维京船便应运而生。一艘艘等待远航的大船聚集在峡湾边上,搭载着冒险者踏上了对外扩张的征程。

    北欧地处高纬度地区,气候苦寒,虽然森林密布,但可耕地面积极小,资源匮乏。在基督教传播至北欧前,维京人普遍实行一夫多妻制,普通男子通常有多名孩子。有人曾形象地将当时的北欧比喻为一只大蜂箱,过不了多久就飞出一群新蜂来,以形容他们繁衍后代的速度之快。一般的家庭中只有长子能够继承土地和财富,所以那些只能依靠自己的老二、老三、老四们,憋着一股劲想去外面的世界闯荡。

    “起初他们并不是海盗,”奈斯说,“最开始他们做生意。”维京人希望快速致富,于是结伴出海去异域做生意,但事情最后演变为——他们为了“衣锦还乡”,在别国搜刮掠夺。

维京海盗是催生罗宾汉式英雄的始作俑者,也是不折不扣的“绿帽子王”。

    “维京船的造型很有规律,体量庞大的开起来慢,那肯定是贸易船;体量小而快的是战船;他们还把一些船拿来当陪葬船。”奈斯指着博物馆进门处的奥赛贝利号,这艘船看起来优雅华丽,长有22米,最宽处有5米,9世纪时是奥沙女王的陪葬船,放置女王的随身物品。“还有婢女陪葬呢。”奈斯介绍说,上世纪初,奥赛贝利号出土时,船首上交缠的马、蛇和鸟等图腾还清晰可见。

    有中国游客指着三艘古船问奈斯:“船头的图案是龙头吗?挪威人也和中国人一样崇拜龙?”

    每当这时,奈斯总是不置可否地微笑。“兽头确实很像中国龙,但维京海盗们当时根本不知道有龙这一物种。海盗们把这种动物比作某种蛇。”根据她多年的研究,维京海盗心中这种对“蛇”的迷信,非常接近中国人对龙的崇拜,虽然叫法不同,但可以说殊途同归,因为海盗把这些动物头颅放在船头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庇佑船上的人们不受恶魔侵袭。“如果海盗们去到一个和平安定的地方,那么他们会摘下船头的兽头;如果是出征一个荒蛮之地,那他们会重新把兽头装上,祈求它们带来好运。”奈斯说。

    在与外国进行贸易往来的同时,海盗们也经常入侵他国王室,间接造成了许多国家的内政动荡。“为什么中世纪的英国国王总是拼了命地搜刮民脂民膏?因为维京海盗在登陆他们国家后,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烧杀抢掠。海盗们可以趾高气昂地告诉国王:‘如果你这次不给我们好处的话,我们下次还会再来。’国王迫于海盗的威力,开始琢磨起中世纪的‘庞氏骗局’——从底层百姓那里搜刮后‘借’给海盗花。至于‘借’之后还会不会还,大家都懂的。”奈斯无奈地耸耸肩。为了应对维京海盗,英国王室“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最终逼出了罗宾汉这样劫富济贫的英雄人物。

    不过,在外烧杀抢掠的海盗们回到北欧的家里,性情马上变得温和,他们会愉快地与妻子贴面问候,带着孩子们在院落里尽情撒欢。提及海盗的孩子时,奈斯的表情显然有话要说。她先是询问了某个说法用中文怎么说,然后非常自信地用中文复述了一遍:“很多人都被戴了绿帽子。”

    这是名副其实的“绿帽”。据奈斯介绍,如果一个海盗在外待上很久之后回家,发现此时老婆已经生了孩子,那么不管这个孩子是否长得像自己,他都承认并乐意接纳这个孩子。他会把孩子抱在腿上并大声向邻里街坊喊道:“这就是我的孩子。”

    “这样就算是认亲了。”奈斯笑着说。

“哪怕所有人都认定金发王统一了挪威,我也要捏着史实资料站出来否定这一点。”

    “现在有一种流行的说法认为基督教让维京海盗变得更文明和更开化,让他们自觉地放弃了对外侵略,从而很自然地结束了此前300年的维京时代。但这是不对的。”奈斯说。

    公元9世纪末,北欧开始陆续出现独立王国,此时基督教也逐渐传播至北欧。奈斯认为基督教并没有让维京人更加理性。只是,海盗在维京时代后期更追求安逸稳定,加上其他国家的防御工事逐渐加固,海盗们很难再像此前那样轻易地干扰他国。“你让他们去防御能力超强的伊斯坦布尔试试,他们当然不敢了。”奈斯说。

    此后,独立王国里王权的不断膨胀,也加速了维京时代的消亡。不少资料显示,出生于挪威王室的“金发王”哈拉尔德·哈尔拉迪统一了挪威,不过奈斯却对此说法不以为然。

    “哈拉尔德很伟大,挪威现在的第四大城市斯塔万格是他统一的,但他肯定没有让全挪威统一。”在奈斯看来,包括哈拉尔德在内的维京人身上的某种特质,能在现代人身上看到,比如哈拉尔德当初说出那句“统一挪威”的豪言,其实只是为了讨霍达兰国公主的欢心。

    “每个国家都需要神话一两个人物来提振民族自信心,这样之后就可以对外宣称自己国家的伟大。我是学考古的,尊重历史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哪怕所有人都认定金发王统一了挪威,我也要捏着史实资料站出来否定这一点。”奈斯说。

    她从大学开始主攻考古,认定了这个领域是此生兴趣所在,最初报考时也没想到就业问题,“反正喜欢就好”。大学毕业后,奈斯便来到维京海盗船博物馆工作。

    同时她在奥斯陆大学任教,经常会带学生来博物馆参观。“这是他们认识这个民族的第一步。”奈斯说。虽然很多学生是通过电影和电视剧对维京时代和维京海盗感兴趣的,但挪威青少年的独立思考意识还是令她颇为欣慰。“他们分得清什么是演绎,什么是戏说,什么是影视作品,什么是真实历史。”

    我问奈斯,在她向学生讲述维京时代的历史掌故时,会如何评价备受争议的维京海盗,她说:“一方面,他们是生意人、探险家,是极富拓展精神的地域拓荒者,他们为欧陆文明的碰撞与融合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另一方面,他们是大海盗,是侵略者,是无恶不作的城市破坏家,在他们手中,有太多的古物、寺庙、文明乃至性命被伤害。无法判断他们是好还是坏,只能从不同角度去衡量他们言行间的利与弊。”

    “我每次都有这样的感觉:维京海盗是一面镜子,照出世间所有人的真面目。”奈斯反问道,“不是吗?一个怙恶不悛的杀人犯很可能是个好爸爸,一个政绩出色的政治家也可能是个不孝之子。我们谈论维京海盗时,其实是在谈论全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