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婚纱的秘密

嫁衣八卦史


文/罗屿
<<新周刊>>第476期



价格动辄百万,耗时动辄数千,作为女明星婚礼上的焦点,嫁衣成了某种形式的战袍,婚礼成为比拼星光的战场。当浮华愈演愈烈,还有多少人关注嫁衣的初衷以及婚姻的真谛?




    一件凤彩裙褂,采用金绣凤纹刺绣,耗时1880小时制成;一件瑞兽紫金袍,采用凸显浮雕效果的垫高绣法,耗时3985小时制成——陈妍希与陈晓的这两款中式礼服,引发了新一轮关于明星婚礼华服的疯狂刷屏。

    出自同一定制品牌的,刘诗诗的潮绣裙皇耗时7412小时,平角衣角寓意四平八稳白发齐眉,吴奇隆的金龙盘绣真丝礼服则有龙纹、卧水及帝王专属“十二章纹”;另一个设计师兰玉出品的董璇婚纱,由16位剪裁师以900米细纱及12000颗水晶打造……

    用料昂贵、制作复杂、工时漫长,成为明星嫁衣的标签,价格自然也不菲。为刘诗诗及陈妍希做嫁衣的郭培,在接受《纽约客》采访时表示,她的制衣坊实行会员制,最高级别会员费是80万美元。

    但她认为,嫁衣的价值远非金钱所能衡量。“穿上它的那一刻,是人生的真正开始。你要有担当,对家庭有付出有牺牲。”在郭培眼中,嫁衣之美“是一种力量”。

    这种力量穿梭千年,从古时女子亲手缝制出嫁时的衣裳,一针一线缝进青春梦想,到如今人们围观明星的华服怦然心动,代入自己成为主角——嫁衣,始终承载着婚姻生活的誓言和憧憬。变的是样式,不变的是情意。

“美龄同款”,击败了绵延千年的凤冠霞帔传统,使西式婚纱渐成东方主流。

    传为美谈的女明星的传统嫁衣,其实多数都只能称为传统改良版。

    中国婚俗源远流长,最经典的配置莫过于凤冠霞帔。这最早是贵族女性的身份象征,为皇室娘娘、嫔妃专用,起码也要有品秩的官员家庭女性才有资格穿戴。

    到了明代,平民女子出嫁时也开始享受原本属于贵妇殊荣的凤冠霞帔,相应地,平民男子迎亲可以穿着九品官服。但也有说法称,民间婚礼中的凤冠霞帔更多是“借名”,与皇后嫔妃的凤冠相差甚远,并非真的缀满真金白银、翡翠珠宝。这一说法在《清稗类钞·服饰》中有记载:“其平民嫁女,亦有假用凤冠者……至国朝,汉族尚沿用之。无论品官士庶,其子弟结婚时,新妇必用凤冠霞帔,以表示其为妻而非妾也。”徐珂的文字透露了另一重信息:民间使用霞帔凤冠,表示女子在婚姻中的地位,属正室,非小妾。如《金瓶梅》中,潘金莲进入西门府,排名五娘,就无凤冠霞帔可用。

    正是在明代,凤冠霞帔发展成中国最纯粹、最正式的汉族女子嫁衣,出嫁时“着凤冠、脸遮红巾、红绢衫、红袍、红裙红裤红鞋”。也正是从明代开始,婚服成了红色的天下。

    此前,历代婚服先后采用玄、纯白、青色、绛红等颜色。其中,周代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女性选择纯黑色为婚服主色,令后人难以理解。一种说法是,玄黑色象征天地神秘;也有说法称,黑色在当时看来有“专一”之意。除了婚服颜色,周代婚嫁与今日最大不同,在于无任何喧闹的宴席和繁缛的程序,而是追求宁静安详——娘家以三日不熄之烛火,寓意对出嫁女的思念;夫家三日内不欢庆不举乐,以回应思念双亲的新娘。

    事实上,到了现代社会,黑色也是一些地区女子出嫁时青睐的色彩。如赣南客家新娘出嫁,就披黑色头盖,着黑衣,撑黑伞。因为黑色在当地有庄严、肃穆、不招摇之说。

    随着20世纪20年代西式婚纱在中国亮相,包括凤冠霞帔在内的中式婚服渐渐落寞,对西式婚纱渐成主流起到关键性作用的,是1927年末的一场婚礼。

    当年9月17日的《纽约时报》,登载了一则名为《蒋总司令即将与宋美龄女士结婚》的消息:“这场在中国空前隆重的婚礼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据说蒋已请来一位英国著名裁缝,正在为他赶做礼帽、礼服,宋家正在为其妹赶制嫁妆。据说这份嫁妆价值3.5万美元,是中国姑娘中至高无上的。”

    《纽约时报》所言不虚。12月1日,在上海大华饭店正式举行的蒋介石与宋美龄婚礼,“到贺观礼来宾千余人,民众争睹于道,极一时之盛”。典礼开始后,新娘“姗姗而出,如云霞飘落”,沪上英文报纸《字林西报》完整记录了宋美龄当时的装扮:“穿一件漂亮的银色旗袍,白色的乔其纱用一小枝橙色的花别着,轻轻地斜披在身上,看上去非常迷人。她那美丽的挑花透孔面纱上,还戴着一个由橙黄色花蕾编成的小花冠,饰以银线的白色软缎拖裙从她的肩上垂下来,再配上那件长而飘垂的轻纱。她穿着银白色的鞋和长袜,捧着一束用白色和银色缎带系着的淡红色麝香石竹花和棕榈叶子。”

    宋美龄这款婚纱,据说由她本人亲自设计,由哪位裁缝制作却一直成谜,但这并不妨碍“美玲同款”成了当时女性热捧的风尚并流行多年。1929年冰心与吴文藻的婚礼上,新娘所披婚纱同样是头纱压在眉端,大有“美玲同款”的影子。

英国女王的婚纱让白色从此成为婚礼主色,紧跟时髦的人们似乎忘了,不久前王室还认为白色是哀悼色。

    1920年代,民国名媛们竞相追捧的白色婚纱,在欧洲大行其道的时间其实也没多久。

    西方结婚礼服历史悠久,但最初并非纯粹白纱。历史学家伊丽莎白·阿伯特曾在《婚姻史》一书提到:它们样式丰富,有的极为简朴,有的则奢华至极,全由当事人家庭的心态、地位和能力决定。“贵族女子会穿用最昂贵材料——天鹅绒、丝绸或锦缎,有时还会绣上金银丝线,颜色选择也是要么深沉要么艳丽,例如红色、靛蓝或黑色。”

   显然,约克的玛格丽特迷恋的是奢华风。1468年,为了和远在法国的查尔斯公爵联姻,她定做了一件镶满珠宝的长裙,因为衣服太重,得有人抱着她上教堂。她的发冠近五英寸高,精心装饰着珍珠和象征约克家族的上釉白玫瑰,还用红、绿、白三色珐琅组成她的名字,姓名的起头字母CM是金色,包围着同心结。现在,到德国亚琛大教堂还能看到这件发冠。

    在阿伯特的观点中,富裕的女子会竭力模仿贵族的样子,使用大量布料和比较便宜的狐皮或兔皮缝制礼服,还要佩戴自己最好的首饰。没那么有钱的新娘会裁制亚麻或羊毛衣服,比她们平日穿的家纺粗布衣服柔软,而且只能用买得起的植物染料染色。不过,为了追求华丽的效果,可以缝上大袖子和裙裾,虽不实用却很美丽。对于节俭或者拮据的家庭来说,做一件新衣服是他们能满足的唯一条件,只求劣质的染料不要在衣服上留下斑点。

    与阿伯特的观点相左,另一种说法认为欧洲在整个中世纪,都没有专门用于结婚礼服的特殊款式,甚至到了
1600年左右,即便非常富有的新娘都不置备结婚礼服。譬如在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朱丽叶的父母强迫她嫁给贵族青年帕里斯,为此,朱丽叶的父亲要求“雇20个有本领的厨子”,但是直到婚礼之前的晚上,朱丽叶才说:“奶妈,请你陪我到我的房间里去,帮我拣点衣饰,看有哪几件可以在明天穿戴。”这种观点认为,如朱丽叶一样,在婚礼上只穿衣柜里最好衣裳的女子在当时并非特例。

    不过,各方观点对欧洲婚服的争议,都集中于1840年以前。因为正是这一年,作为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女王的维多利亚,让白色婚纱成了此后西方婚礼毋庸置疑的主打。

    维多利亚的礼服由白色绸缎制成,边上绣着橘子花,同样质地的裙裾约长6码,由12名伴娘挽着。女王头戴橘子花花环,与面纱相连,面纱有一码半长,点缀着钻石和霍尼顿蕾丝,从肩膀一直披到背部——61年后,维多利亚就是穿着它下葬。礼服的荷叶边也是霍尼顿蕾丝,有4码长,由比尔村的200名蕾丝裁缝专门制作,成本超过1000英镑。

    维多利亚还不是第一个身穿白衣结婚的王室成员——第一个是夏洛特公主,1816年 5月,她身穿镶着银色亮片的银色礼服结婚,礼服周围包着一圈铃铛和银片组成的花朵。

    但女王的绝对权威,让白色礼服瞬时成为人们狂热效仿的对象,所有人似乎忘了,不久前王室还认为白色为哀悼色。

嫁衣的真相,是浮华褪去之后,终究要面对庸常琐碎的生活。

    维多利亚女王婚礼当日,太阳很毒,却丝毫没有减弱民众观礼的热情,在教堂内部等候的观众达 2100人之多。中午21响礼炮点燃,女王步入马车,车行之处欢呼声此起彼伏。

    此后百余年,人们对英国王室婚礼的追捧不断重演,无论仪式或婚服都备受瞩目:1981年7月,查尔斯与戴安娜的“世纪婚礼”上,金发碧眼、略带娇羞的戴安娜一条裙摆足有25英尺,用数千颗珍珠装饰的象牙色真丝塔夫绸拖地长裙婚纱,让全世界为之惊艳。作为戴安娜婚纱的设计者,伊丽莎白·伊曼纽尔和大卫·伊曼纽尔夫妇曾不停接到记者们的恳求电话,称如果不能得到有关婚纱的消息就会被炒鱿鱼;有记者翻遍他们的生活垃圾,试图找到设计图碎片;还有记者干脆在他们工作室对面租房,随时监视婚纱制作细节。

    30年后,威廉与凯特的婚礼尚未举行,“凯特·米德尔顿的婚纱”就成为谷歌热搜词,英国媒体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全方位部署、调动所有可能性探访“最高机密”,搜罗任何有关新娘婚纱和设计师的消息。

    谜题终于在2011年4月29日解开。凯特身着典雅白色婚纱走下轿车,有人惊叹这件由20名刺绣师用4个星期完成的婚服异常美丽,它的领口、袖子采用花纹蕾丝面料,搭配象牙色拖地式长裙,领口采用深V字领,袖子长及手腕。但也有人认为,亚历山大·麦昆品牌首席设计师莎拉·伯顿的这款作品有些眼熟,它不仅与意大利前总理贝卢斯科尼的教女伊莎贝拉·奥尔西尼的婚服撞衫,也像极了半个世纪前摩纳哥皇妃格蕾丝·凯莉的嫁衣。

    即便争议不断,“王妃style”却永远是爆款——英国一家制衣企业从凯特踏入教堂便开始全力工作。他们通过电视画面判断面料,联系供货商,第一时间购买10米衬料、10米薄纱、10米网眼织物、15米缎子和4米蕾丝,在威廉与凯特完婚5小时后,成功复制了这款婚纱。

    “同款”所复制的不过是形式。安吉丽娜·朱莉的涂鸦婚纱,堪称独一无二。

    2014年8月,“朱莉—皮特”组合终于举行婚礼。当天,孩子们有的陪母亲走红毯,有的负责撒花瓣,还有两个负责递上婚戒。6个孩子在朱莉的婚纱上天马行空地绘画,他们画父母,画心情不好的姥爷,画狗仔队,甚至画朱莉的前夫和皮特前妻,还写上“Billy Bob,妈妈的旧爱”“那个Rachel差点成了我妈妈”,以及“《史密斯夫妇》是我最爱的电影”……2年后的今天,当“史密斯夫妇”走向离婚,重提往事令人唏嘘。

    闪耀的婚礼不会永远定格,肉身所要面对的终究是庸常琐碎的生活与浮华褪去后的彼此。这,是嫁衣的真相,
当拜金与喧嚣消解着爱情梦想,有多少人记得披上嫁衣时的情深意浓,记得“结发与君知,相伴以终老”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