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我,离开云门,不要扶着他”

林怀民和他的云门永续计划


文/阿饼
<<新周刊>>第476期



“我一直很清楚,所谓云门永续不该只是云门,我从不觉得云门只是云门。所谓永续,不是一个人或一个团的长生不老,是要让台湾某些事可以继续下去,这不是表演艺术界,这是整体社会。”



    林怀民不跳舞很久了。在团里,他把自己比作“耗米的人”——开会、见客,看排练,对已经跳得很好的舞、很好的舞台和灯光,“吹毛求疵”。

    他说:“我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事情发生,又希望没事;因为所有的事都有人负责,跑出要我负责的事,必然是紧急、意外的。可能是灾难。我希望没事,又不希望自己是无用之人。这种感觉超逊的。”

    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一份“工作”:摆佛堂和祷告。每到一个演出地方,不论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剧院,还是无人知晓的台湾乡野,林怀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化妆室布置成佛堂,供起佛像,门口贴一张“请勿熄灯”的字条。祷告的重点是合团平安。“三四十人,每个环节要顺,每个团员要健康、开心。这些,没有佛祖的帮忙,是办不到的。”

    被伦敦《泰晤士报》誉为“亚洲第一当代舞团”的云门舞集每年都有新作,去世界各地巡演:伦敦十天,东京一周,台北一周,芝加哥一周,伯克利一周……这种没有喘息的巡演,就是林怀民的日常生活。对他来说,这种成功是在接受处罚。“我的生命,最大程度的耗费是在剧院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做过的事情。在国外,如果观众每一场都站起来拍手十几分钟,就没什么太大感觉了,只觉得蛮好的,很顺利。如果演得不好,也没时间难过。然后我要问舞者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因为我都不记得,也没时间回味、反刍、后悔,因为它是一个车子这样在走。”他用手指比画着车子行进的动作。

    林怀民利用排舞空档,硬是挤出午餐时间接受两个采访。这是1973年他26岁创立云门以来的43年中,接受的第N次采访,而大部分问题恐怕与以往无甚差别。有一次,他被“囚禁”在北京的酒店房间里,一天接受20个采访,“东奔西跑,老朋友难得相聚,记者竟成为‘聊天’的主要对象。人生荒谬莫过于此”。

    如果哪天行程表上出现了空白,林怀民会打电话问助理有没有写错。在这种难得的间隙里,他就在家里扫地、擦地板,大多数时候他会洗盘子。林怀民轻叹一口气说,他想当“个体户”,只对自己负责。

    前阵子朋友从国外回来,见他状况不佳,劝他去休假,并问他想去哪。林怀民怕人听见似的悄声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心里明白,舞者真正的假期只有两种:受伤或退休。

放眼世上,所有现代舞团有一个共同的宿命:当领导人或创办人走了,团几乎就散了。

    继云门知名舞码《九歌》封箱,《流浪者之歌》和《水月》的演出也总被猜测是“最后的欣赏机会”。林怀民不得不感叹:“你知道我们都很老了。”《流浪者之歌》中饰演僧人、每场站立70分钟的王荣裕,已超过50岁了。林怀民说,“即使站上去依旧美丽,但不想再折磨他”。

    按中国人的算法,林怀民也在今年踏入古稀之年。早在10年前,他就萌生过退休的打算。他透露身体已经开始抗议,“我现在知道我的胃在哪里、心脏在哪里、血管有几条。我能早一点退,还可用顾问的身份,发挥一些作用,越迟退能发挥的作用便越少了”。他还透露,不少中外的相师都说他会寿终于72岁。在他看来,“生命无常,如露亦如电,我觉得很好啊,死没有什么不好,万一没有死就是赚到了”。

    “老”固然不必忌讳,于观众,却是一件必须正视与珍惜的事情。毕竟每次看到林怀民在表演开场前,说一说“大家要安静,莫要拍照”,都是一次弥足珍贵的记忆与缘分。

    “你是想问我,我走(死)了之后,怎么办是吧?”当有一位观众问到云门舞集的未来时,林怀民微笑着这样反问道。这是喜爱他舞蹈的人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也是林怀民必须思考的问题,对此,他并不讳言。

    放眼世上,所有现代舞团有一个共同的宿命:当领导人或创办人走了,团几乎就散了。美国现代舞大师摩斯·康宁汉死了以后,留下遗言说舞团3年会解散,如今已解散;另一个当代大师崔莎·布朗,因健康原因退了,舞团2年后也要散了;还有玛莎·葛兰姆舞团虽留下来,可是狼狈不堪……

    “我的舞蹈只属于我和我的时代。我走了,我的舞作全部会蒸发,因为太难了。蹲马步,新生代的人是不会跟你蹲的。”林怀民承认。但是,林怀民要打破这个宿命,他要云门“共享、永续”。

    他的方法是盖一座房子。2008年2月11日凌晨3点,一场大火烧掉了云门八里大排练场,烧掉了云门35年心血。“不会死!免惊!”对外界的关心,林怀民操起台语回答。这场深夜大火最终烧出了云门一条新路和林怀民一个更大的梦。耗时7年,集结4115笔共计6亿多元新台币的民间捐款,云门在淡水有了自己的家“云门剧场”。

    “看树、看海、看表演,梦的绿剧场”是云门新剧场的广告语。这不是一座云门专属的排练基地,而是一座开放共享的场地。在节目单上,已看到许多年轻的团进驻,不只云门。这里有450个座位,所有设备和国家级剧院的设备都是一样的,歌剧也照样可以演。新剧场的排练场,只要有空就向年轻人开放。有些团可以提前一两个星期进场,准备更充分。白天这里会安排演讲,全部讲诗,翻开云门剧场元年的讲座目录,可以看到蒋勋、席慕蓉讲读痖弦,杨泽讲读郑愁予,陈芳明讲读余光中,陈义芝、杨照讲读洛夫。“我一直很清楚,所谓云门永续不该只是云门,我从不觉得云门只是云门。”

着火的,其实不只是云门。而林怀民想救的火,也不只是表演艺术。


    “谁是接班人?”这问题更令人头皮发麻。

    时代真的不一样了:台湾那个轰轰烈烈的80年代,社会革命者有光环,政治上从戒严到解严,经济上有股市上万点,文化上有叛逆颠覆的小剧场运动。林怀民、赖声川、金士杰、田启元等人以自己的才情和胆识骑上时代的浪头,他们的作品不仅仅是艺术创作,也是时代的呼声。

    林怀民提到一句非洲土话——library on fire(图书馆着火了),意思是说,如果一位老人家过世,智能与知识也就跟着他走掉了。林怀民很介意,“我们的文化就是library on fire!”这样的感慨,绝对不单是因为云门失火。着火的,其实不只是云门。而林怀民想救的火,也不只是表演艺术。

    盖房子是一个方法,栽培年轻人是另一个策略。2003年,他拿出60万元新台币奖金建立“流浪者计划”项目,鼓励台湾青年走出去认识世界。林怀民想让年轻人走他曾经走过的路,挣扎的,艰难的,试图放弃的,乃至痛苦的。他想让年轻人接受他用时间换来的无形资产。“当他离开台湾,就该离开我,离开云门,不要这么多人扶着他。艺术家要独立,要消化。”

    1999年,林怀民创办了舞团“云门2”。这支年轻的舞团与不同年轻编舞家合作,有着截然不同于林怀民的年轻蓬勃气息。 一位纽约艺术总监说林怀民是“神经病”,因为全世界没有编舞家会这么拼命培植自己的敌人。林怀民答:“所谓永续,不是一个人或一个团的长生不老,是要让台湾某些事可以继续下去,这不是表演艺术界,这是整体社会。”

    如今,“云门2”已成为台湾年轻艺术创作者发表作品的重要平台。正因如此,自2014年起担任“云门2”艺术总监的郑宗龙,也被外界视为林怀民的接班人。可以想象,郑宗龙和“云门2”所面对的压力,从来就不单是一篇舞评般那样简单。但林怀民放手让郑宗龙去闯:“你以为他的《十三声》有来跟我报告吗?没有!他高兴跟我讲什么就讲,不高兴跟我讲我就不知道。人家是总监呀,我干吗去问他?”

    “加油!”是林怀民和他的云门舞集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但他更偏爱一位计程车司机跟他握手说的另一句话:“嘿,跟你那些少年仔说,免惊,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