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市井最民国最文艺的广州街区

四位文化人的怡乐路


文/冯嘉安
<<新周刊>>第476期



怡乐路是广州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道,却因为夹在中山大学和广州美术学院中间,聚集了不少学者和艺术家在此活动。

    怡乐路是广州一条不起眼的横街,一头连着车水马龙的新港西路,另一头连着珠江畔的滨江中路。要说这条路在地理位置上的特别之处,也许是它夹在两所大学中间:它的东侧是华南最高学府——中山大学,西侧是华南唯一美术学府——广州美术学院。

    也正是这个原因,这里聚集了这两所大学一些活跃的文化人:陈定方在中山大学文学系硕士毕业后,在怡乐路不远的中大西门附近经营着学而优书店;广州美术学院的三位教师也与怡乐路有关系——国画家陈侗在这里经营博尔赫斯书店,版画家刘庆元的工作室就在这条路上,策展人、批评家胡斌则对这里的艺术群落有持续的观察。可以说,怡乐路充满他们四人对这座城市的私人记忆。

“现在我们谈艺术叙事离不开博尔赫斯书店、学而优书店和住在怡乐路的艺术家,这些机构和人或多或少影响了我们对怡乐路的文化印象。”


    1952年院系调整后,中山大学进驻岭南大学原校址——广州市海珠区的康乐园。1958年,中南美术专科学校由武汉南迁广州河南昌岗路,更名为“广州美术学院”。

    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副馆长胡斌表示:“可以说,怡乐路的文化渊源,是在上世纪50年代由这两所大学奠定的。据说与鲁迅有过交往的画家司徒乔也在怡乐路住过,他1931年在岭南大学教授西画。现在我们谈广州的艺术叙事,离不开博尔赫斯书店、学而优书店和住在怡乐路的艺术家,这些机构和人或多或少影响了我们对怡乐路的文化印象。可能这只是圈子里面的人对此的印象,也许并不能代表公众。”

    1998年起,胡斌在广州美术学院就读。当时陈侗的博尔赫斯书店还不在怡乐路,胡斌对它最深的印象,就是卖些奇奇怪怪的书、别的书店看不到的书。“我们当时经过应试教育的高中上来,就希望可以找到一些新颖的、特别的、具有独特视角的阅读素材。博尔赫斯书店应该说是个艺术作品,因为陈侗是把它当成作品来创作和管理,几乎没有哪家书店即使一直亏本,还在继续投入、继续经营。”

    而肇始于1994年的学而优书店,就没有博尔赫斯书店般高冷。陈定方从图书批发开始做起,把面向学人的学而优书店做得风生水起。“学而优,可以仕,可以商,可以深入治学,可以自在优游”,学而优书店由此得名,从中也可以看出陈定方创办书店的“初心”,她也一直希望能在商业效益与文化价值之间,寻求一个最优的解决方案。

    关于学而优书店,胡斌印象最深刻的是欧宁、曹斐这两位在广东很有名的艺术家以缘影会名义在学而优展映实验电影,贾樟柯电影《任逍遥》的首映也是在学而优举办的。

    胡斌说:“这是我记忆中关于怡乐路的碎片,后来怡乐路的艺术生态也发生了变化。陈侗的机构扩张得更大,影响也更大,怡乐路聚集了更多学者、艺术家,例如艺术史家李公明和李伟铭、艺术家陈侗和刘庆元、广东画院美术馆馆长陈迹、时代美术馆馆长赵趄等人,这些人物构成了特定区域的艺术氛围。我们谈艺术叙事离不开他们。普通人也许没有这样的认知,但它对艺术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合理的城市设计导致可能性减少、人的野心变小。而在怡乐路,几乎什么都具备,陈侗也为此画了一幅画——《怡乐路之五花八门》。

    2001年以前,陈侗几乎没有踏足怡乐路。1994年成立的博尔赫斯书店几番搬迁后,安置在广州美院旁边的新安大厦。偶尔的一次散步,让陈侗走进了怡乐路,他发现这里有很多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房子,思量着能否在这里开一个书店。

    陈侗说:“我开书店的地方一直没有清静过,门口不是有电线杆就是有垃圾桶,晚上还会有硝烟弥漫的烧烤。在居民看来,在这里开一个书店是匪夷所思的事。我们现在看到,广州很多创意产业待在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并没有集中在一起。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有一个特点,艺术产业相对比较集中。广州的艺术家没有集中在一起,主要是因为广州的创意产业太发达。一旦某个园区被开发,去的多是一些服装设计公司或小创意公司,艺术家反倒不会去。”

    “大部分艺术家会更愿意选择类似怡乐路的街区或者其他城中村,选择的可能性很多,但就是比较少集中在某个园区。这可能是因为城市的尺度决定的,我们不太能接受过大的工作场所,在那些地方走路都觉得辛苦。以我个人来说,我更喜欢走在植被茂密的林荫道上。深圳基本上算是一座移居城市,它的规模给人的心理空间造成太大的压力。虽然深圳整个城市的设计是相对合理的,但正是这种‘合理’,导致城市的可能性减少、人的野心变小。而在怡乐路,几乎什么都具备,我也为此画了一幅画叫《怡乐路之五花八门》。”

    陈侗是湖南人,17岁考入广州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刘庆元初中时全家从重庆移居深圳,后来也考入广州美术学院。他们两位的共同点之一,就是身为外地人而能讲一口标准的粤语。此外,热衷于版画创作的刘庆元选择工作室的原则,与陈侗的喜好也有点相似。刘庆元希望工作室的所在地是“热闹”的,但不要在豪华的小区里面,最好定在一个菜市场边上,因为充满世俗化的环境更能吸引他;而且,工作室最好不要离广州美院太远,不要超过一个公交站。

    于是他往东坐了一站公交下车,发现了怡乐路。这里有广州最市井的景象,有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建筑,也有两家书店——学而优书店和博尔赫斯书店,刘庆元最终把工作室定在怡乐路一幢民宅的7楼。

    刘庆元说:“这套房子的前主人是一位老医生,当时即将到国外定居。尽管就要离开中国,房主还是希望找个有眼缘的人来接手这套房子。他觉得我是个画家,又是大学老师,所以很希望我能买下来。我来广州这么多年,觉得广州的日常性是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我没有想到会如此神速,一来一回恍如隔世。”

    2004年,也就是博尔赫斯书店10周年的时候,怡乐路的博尔赫斯书店新址已经对外开放。陈侗记得,当时的怡乐路还是一条极其狭窄的两车道街道。怡乐路拓宽成四车道是2010年广州亚运会举办前夕才实现的。2010年的一个晚上,陈侗走出书店,到马路对面的工作室去拿画画用的宣纸,看到门前正在热火朝天地铺沥青。当他回来的时候,发现马路竟然已经铺得平平整整了。他说:“我没有想到会如此神速,一来一回恍如隔世。”

    已经诞生22年的博尔赫斯书店经历了10多次搬迁,租期短的几个月,长的十几年。如今怡乐路上的博尔赫斯书店租约已到期,新址在越秀区中山五路新大新百货后面的昌兴街,原来是学而优书店的一个分店。

    但是,新址并没有怡乐路那种便利,陈侗也为离开这片距中山大学和广州美术学院都很近的街区而惋惜。

    陈侗说:“书店搬到昌兴街,希望能融入这个街区,也会放一些电影,但吸引不了当地的居民。我们把白布挂在墙门上,人家会有意见,觉得像灵堂;我们在墙面装上霓虹灯,人家又有意见,觉得像红灯区。我在这里带学生通宵改毕业论文,人家就在想,你们是不是在搞传销?博尔赫斯书店比较难跟这个区域发生联系。当然,在怡乐路也难以跟附近居民产生互动,只不过周边的大学生来书店更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