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明:在我眼里没有灰色地带


文/宋爽
<<新周刊>>第475期



    刘海明是一个矛盾的人,他的语言表达张扬、热血,富有攻击性,但作品却静默如谜。“我希望人们看到的是静逸的状态。这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在刘海明位于宋庄的工作室中,墙上挂着数十张他和各界名流的合影,尽管他自称“对名利毫无兴趣”,却并不缺少这些东西。事实上,刘海明在西方名利场上颇受青睐,他创造了多个中国艺术家的“第一次”——第一个当代中国版画家作品被大英博物馆收藏,这是该馆自1918年以来首次收藏中国画家作品;第一个中国画家个展由英国前首相梅杰剪彩开幕;第一个中国画家作品被英国著名的瑞得宏画廊(Redfern Gallery)终身代理。

    1986年,32岁的刘海明来到英国北部城市阿伯丁,开始在孔雀版画创作室进行短期访问和创作。同年,刘海明便在阿伯丁画廊举办了个展,一共展出了50多幅具有中国民间风情的作品。英国版画评论家罗杰评价他的作品“画面上流动着音乐的韵律”。这成功吸引了大英博物馆的注意,刘海明的版画《雪》《晨》和《乡村五月》随后被收藏,轰动一时。

    和很多初到国外的艺术家一样,中国人想要在业界分一杯羹并不容易,刘海明认为,“从世界美术史的角度看,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已丧失了20世纪的美术话语权”。当时的中国正在经历改革开放,就像海绵一样吸收西方思潮,相当一部分国内艺术家仍在疯狂“补课”,可以说,其时的中国和中国艺术家并不占优势。

    一开始,瑞得宏画廊并不看好刘海明,甚至没有合作的意愿。“他看了看我,说他们工作很忙,每天和全世界做生意,没时间。”但刘海明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他和对方说只占用五分钟,就一杯咖啡的时间。对方同意了,到了咖啡厅,刘海明拿出版画,结果画廊负责人“眼睛一下就亮了”,当场决定留下十几张版画作品,准备给收藏家看。谁也没想到,只用了一星期的时间,刘海明的作品就被销售一空。很快,刘海明成功签约瑞得宏。第二年,他被告知不用续签了,“我们决定给你终身代理”。刘海明说:“他们特别地道。”

    瑞得宏画廊作出这样的决定,地道与否无人知晓,但才华和名气总归是张通行证。在被瑞得宏终身代理之后,戴安娜王妃、查尔斯王子、英国女王以及希拉里相继成为刘海明作品的买家,西方上层社会的大门向刘海明抛出了橄榄枝。

    初次见到名流,他还是紧张,时日久了便习惯了。刘海明觉得,一个人不论从事何种职业,都不应该是个“张嘴只能谈专业的白痴”,而应该是立体且有趣的。他能跳舞、朗诵诗歌,谈吐幽默,做饭也难不倒他。他并不想以一个职业画家的单薄形象示人,这恰好符合某种社交潜规则。

    对于刘海明而言,他从名利场上看到的东西和别人不太一样,一言以蔽之,他比较关注人性。在见了一堆政要和名流之后,刘海明唯独对英国前首相梅杰赞不绝口。“他是最可爱、最有人性、最自由、最高贵的一个首相。他永远不会被社会淘汰。”

     另一方面,正由于刘海明喜欢体察人性,也喜欢批评人性,说他愤世嫉俗也不为过。他说:“我今年虚岁63岁,画了39年画,活到现在,我一直坚持一些东西,比如不去争名夺利,所以我可以活得很自由。有些人得到了一些东西,就hold不住了,说白了叫‘不要脸’,在哲学上叫‘没有羞耻感’。

    “全国的美术展览,给你山西20张画的入选指标。你怎么知道山西就20张好呢?全国美术展几年才一次,你怎么知道辽宁就能有30张,上海有100张呢?还没判决就已经是死刑了,我不愿意说我是赤子不赤子,但是对中国人这种头痛感一直都有。

    “中国人不讲科学观,讲生命观。比如生不由得你,死不由得你,这叫生命本身。我们活着就喜欢争钱、争职称、争官大,玩了命地争。说到底,中国人的生命观本身是不尊重生命的,因为它认为一个人的生命的价值是建立在物质之上的。所以你走在街上,看不到几个能让人肃然起敬的人。”

    除了对人性的批判以外,国内的艺术圈也有刘海明不能理解和接受的东西。他认为中国的艺术界没有过滤机制,“现在有的艺术作品不用画,直接用电脑就能做了。包括一些艺术家喜欢哗众取宠,弄个火药爆炸什么的,这和艺术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完全是表演,是科技”。

    此外,他认为艺术是不能用来圈钱的,尽管这听上去像句废话,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凤毛麟角。“我的画不能超过一百万,如果超过一百万,那我就是杀人犯了。一般人谁有一百万去买你的画?说白了都是一些大老板,但他们绝对不是为了艺术去买你的画,他们只是想炒作,要这么做的话,我就成了婊子。”

    刘海明不爱妥协,对错在他这里没有太多灰色地带,坚持的立场太多,不能破坏的规矩太多,看不惯又忍不住还得说出来的也太多,这导致他尽管在国外名利场走得顺风顺水,但在自己家门口却不太行。刘海明在国内没剩下多少朋友,他和圈里的很多人都不来往,原因无非就是不喜欢和看不惯,他对这般处境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泰然处之。

    刘海明是一个矛盾的人,他的语言表达张扬、热血,富有攻击性,但作品却可以用静默如谜来形容:两棵巨大的树被放置在画面的右侧,颜色模糊,像被蒙上了半透明的纱布,充满了自然主义的体面和庄严,就像从《瓦尔登湖》里扯下的一张插画。

    “我希望人们看到的是静逸的状态。这是我最需要的东西。”刘海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