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韩国辉:不做攻略,才能看到真正的风景


文/罗屿
<<新周刊>>第474期



    梳理旅行轨迹,韩国辉将每到一处自主体验后的观察思考统称“偏见”。这些偏见新鲜浑朴,带点嘲讽,但一定不恶毒。



    到达伦敦圣詹姆斯公园已是傍晚,韩国辉见到两个人在水边投食,鸟儿们“拼了老命,用尽力气,连滚带爬连飞带跑奔来”。

    “这里的鸟没有人喂?看起来像是整个伦敦最饿的鸟。”韩国辉不解。喂食人告诉他,工作人员每天会向鸟群投食两次,此刻它们正在抢零食。

    抢零食的鸟是韩国辉发现的“伦敦秘密”。作为旅游卫视总裁,行走各地的他发现的秘密还有很多,分享它们则是乐趣。在新著《别生气,我又不是在说你》中,他分享走过的路、去过的城市、见过的人,嬉笑怒骂间打破关于城市和国家的一个个谣言,戳破世界假面,奉上满满一剂“心灵硫酸”。


真正的有钱人不是在哈罗德买奢侈品,而是在这个世界最顶级奢侈品店买菜。


    在伦敦,韩国辉更爱看人。他说距离感是英国人的天赋,“微笑、话语、手势,方方面面都会与人保持微妙距离”。但高冷的英国人也有热情一面。两年前,韩国辉受邀到莱斯特球场看球。莱斯特主场获胜的哨声吹响,所有人唱着、跳着,一次又一次冲进球场,脸上挂着喜悦的泪。

    韩国辉后悔没参加第二天的全城狂欢,据说30万莱斯特人倾巢而出。“对许多英国人来说,足球与其说是一项运动,不如说更像生活的一部分。球场上从来不只有技巧和凶猛,还有忠诚和坚守。”

    英国人对花同样贪恋。“这是一座全民喜欢玩味彩色袜子和碎花布料的岛屿。”每当有人让韩国辉推荐伦敦景点,他总会提醒他们注意那些散落在民居中的花。“有一定规模的超市,一定会在靠近门口处设立卖花摊位。”
说英国人嗜花还有另一重含义——花钱的花。位于上流街区的哈罗德百货,一直是英国奢侈品店的标杆。在这里你能看到价值100万英镑的鞋子、140万欧元的手机,甚至可以买到缀满钻石的爱犬皮毛脖套……在哈罗德,韩国辉发现还有蔬菜鱼肉专卖大厅。“真正的有钱人不是在哈罗德买奢侈品,而是在这个世界最顶级奢侈品店买菜。”

    收起调侃,韩国辉眼中的伦敦其实很包容。比如,由于哈罗德前老板是戴安娜王妃男友多迪之父,这里堂而皇之“供奉”着戴安娜与多迪的照片。不知英国王室对此观感如何,但在韩国辉看来,至少其他国家很难做到。


“逛”字一拆,是“行走”加“疯狂”。建筑、商店、店员、货物,每个元素都支持着巴黎的疯狂。


     伦敦之后,他陆续去往其他大都市,眼界打开之后,一个城市的缺点在他眼里无处遁形。这一点,对巴黎很不公平。

    初到巴黎,他踏着下过雨的潮湿小径,到达一个电梯只能容下两人的住所。这样的开始,美感全无。此后“相处”,并没消除最初的不美好,反而添了更多不理解——咖啡厅,朋友相约,只是各自看书,相对无言;琥珀店,卖出蜜蜡的老板表情伤感,因为“此后再难与它们相见”;几乎所有博物馆画廊都没有英文标签,因为“法国人从没想过有那么多外国人来”;法餐厅,一个擦得发亮的大圆盘精致地放上几块腐乳,一道道菜上得不慌不忙,等得人心都碎了。

    在巴黎随走随逛,韩国辉体会出了巴黎味道——狂妄或者说疯狂。“‘逛’字一拆,就是‘行走’加‘疯狂’。建筑、商店、店员、货物,每个元素都支持着这个城市的疯狂。”Celine店内一款皮包拒绝再卖给亚洲人,“因为亚洲人持有比例太高,失去法国人钟爱的贵族定制感”;玛黑区赫赫有名的买手店 L'Eclaireur,店员相面识人功夫一流,推荐的衣服,无论尺寸、剪裁、颜色,无不精妙、贴身;名为戴罗勒的三层标本店,昆虫、飞鸟、猛兽标本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少数人头骨。

    “卖标本能卖出三层楼?”朋友提点,巴黎人有固定审美,不会今天正装明天嘻哈,他们只逛自己喜欢的店面,即便偏门冷门,每家店依旧活得很好。“巴黎人的确喜旧厌‘新’,厌恶改变。历经多年,埃菲尔铁塔才被接受;迄今,蓬皮杜还被视作‘丑八怪’。新的建筑无论美丑,都被他们当作巴黎耻辱。”

    与“矫情”巴黎的相处之道,韩国辉认为如同对待热爱小黑裙的巴黎女人。“当她自顾自用法语向你讲述巴黎的美好,讲述游客如何毁了她心中的巴黎,不要试图用英语告诉她你不懂法语,而应用标准普通话说:‘你会讲中文吗?’搞不好她反倒自动切换英文频道,对你说一句:‘Fine,can you speak English?’”

    纽约则自带亲近感。在曼哈顿,韩国辉想到距离14000公里的上海浦东,同样的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韩国辉还想到北京,“大家同样抱怨生活的忙碌但又不愿离开”。

    “如果用城市、乡村做对比,纽约是国际都市,美国其他地方更像大乡村。只去过纽约,不算到过美国。”在加州1号公路,韩国辉就感受到不同于纽约的美国。“人、动物和景观的关系,构成一‘好’公路的趣味”,那里的鸟儿比城市的肥鸽还厚脸皮,啄食时视人为空气。“在中国,恐怕鸟儿更担心人类的肚皮而非自己。”那里的海狮悠闲享受阳光海滩礁石,人类倒如暂时栖居的臣民。那里常有停在路边的车和散步、慢跑、野餐、冲浪的人。慢跑者丝毫不把公路当车道,偶尔会和路过者打个招呼,热络如邻里。“最温暖的画面莫过于看到金发碧眼的‘小洋娃娃’与路边动物互动,你分不清是人类同化了动物,还是动物兼并了人类。”


旅行计划会把风景分为“必须看”和“没必要看”,从“计划”到“找到”“拍照”“分享”甚至“炫耀”,活像工业生产流水线。


    旅行中有很多瞬间让韩国辉念念不忘。在红其拉甫,他看到巴基斯坦士兵向中国士兵要了一根中国烟,两人在国境线两旁同时点燃,抽完。“两国之间有多远?可能只是士兵递烟的距离。”在四川甘孜海螺沟,他见识了当地人的排队精髓。“打牌斗地主的,边打边走;拿小马扎坐着打毛衣的,边打边走;父母教育孩子的,边说边走。”当时正值“五一”长假,队伍很长,但所有人依次前挪,队伍不乱,队形不散。半小时后大家顺利进入景区,“斗地主的分出好几局高下,打毛衣的打了好大一截,被教训的孩子哭过之后已经认识到错误在哪”。

     行走增长见识,但韩国辉并不刻意追求所谓“悟”与“不悟”。回想西藏转山,他怀念的是海拔5000多米的那间小破旅店,“里边的味道,是方便面味、咖喱味、糌粑味,混合着汗臭味,你会感受到真正的人间烟火”。在西藏转湖,他也曾在深夜冥思苦想:“我的涅槃呢?我的顿悟呢?”最后,他还是睡着了。

    在西藏没有的顿悟,韩国辉在凤凰得到了。在凤凰,他只干了一件事——待着。“那是一种真正的空空的体验。”这几乎也影响了韩国辉之后的旅行习惯——慢下来。他不做攻略计划,“计划总会把风景分为必须看和没必要看”,“从‘计划’到‘找到’‘拍照’‘分享’甚至‘炫耀’,活像工业生产流水线”。

    韩国辉认为,只要经过的风景都该仔细端详,所以他后悔在柬埔寨没用相机拍下那一条条略显简陋的街巷。“导游当时指着一些极小的镇子,说那就是柬埔寨某个省的省会,甚至一些省的省会就是一条街。那才是真正的柬埔寨。”

    韩国辉不解,为什么有人致力以“七天游五国”“十天游八国”的方式走遍世界。“我不反对‘尝鲜’,而是反对为了凑数的‘重数量轻质量’,反对为了炫耀的‘求多求全不求深’。”

    让韩国辉同样不解的还有那句:“哇!跟我想象的一样!”在普罗旺斯明明只有几小株薰衣草,一些人却要在照片里拍出万亩草浪波动向天的样子,然后附上:“哇,来到了梦中的普罗旺斯,和想象中的一样美。”“我不明白,他们的旅行是为了让自己愉悦,还是为了让别人给照片点赞。”


现在的家正是当初出走的目的地。想想看,人生有时真的很好玩。


    韩国辉如今长住北京。这是他自老家黑龙江大庆出走后落脚的第二个城市。15年前,他只身去了海南;8年之后,他仍是一个人,背上包,来到北京。

    最初他带着无限热情探索北京的好与坏、静与吵、哭与笑。他和朋友在湛蓝天空下放风筝,如同放飞梦想;他搞不懂北京人为什么聚到钓鱼台旁一条局促的街巷欣赏银杏。但8年的生活让他体会到,这个超过2000万人生活的城市,是所有人的北京,有些地方永远不会与他产生交集。“就像很多海南人没有见过海。闪亮着、鲜艳着的,是我的生活和乐趣,暗沉着、昏黄着的,是我不需要了解的角落。”

    韩国辉会隔三岔五回海南。曾经一天又一天的工作让他渐进式地走进这个岛屿,他感觉自己像一滴水,流入这里的每个角落,知道它的丰足,也遭遇它的贫瘠。

    在海口时,韩国辉像海南人般光脚穿凉鞋、下午喝老爸茶、住不靠海的房子、晚上下楼吃夜宵。他感慨以前光顾的文昌鸡店、粉汤店、小书店仍在,这样的“不变”让他觉得自己只是暂时离开。

    但“变化”同样明显——路上主动招呼他的年轻小伙,印象中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年;曾经一起战斗的同事,都换上了沉稳沧桑脸。他自己也与“合格海南人”有了一张彩票的距离。“有人评价海南物价高、工资低、教育弱、就业率低。底层海南人宁可信彩票,也不信勤奋。”不过,已经不买彩票的他更愿相信海南人热爱彩票的另一种解释:“娱乐,懂吗?”

    若给海南之行冠以动词“去”或“回”,无论待上几天,他一定选择后者。“现在的家正是当初出走的目的地。想想看,人生有时真的很好玩。”


韩国辉眼中的城市细节


    上海

    够洋气、讲契约

    上海的“洋气”不是到外滩×号吃法餐,也不是到半岛酒店喝下午茶。上海深入骨髓的“洋气”在于这个往日十里洋行延续至今的“契约精神”。和上海人做生意,前期谈判时条件和细节谈得极细,恨不得“烦”死你;一旦合同签好,上海人会用非常强的执行力践行合同精神。

    香港

    说不好普通话的尴尬

    香港的别扭在于身份认同的挣扎。偶尔会看到一个粤语并不标准的内地人和一个普通话同样不标准的香港人,操着两人都不擅长的语言交流。如何区分说粤语的广东人与香港人?有事没事总在句子里加上英文,一定是香港人。

    伦敦

    拐弯抹角,装腔作势

    如果你在咖啡厅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英国人问:“请问这里有人吗?”他其实在说:“在我杀死你之前,请你把包拿开。”如果英国人说:“真的没关系的。”他其实在说:“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日本

    听音乐的酒

    日本人会因为要完成一道完美料理而给章鱼按摩,按摩一小时才能上桌。也有酒厂专门放音乐给酒听。按照“科学”说法,酒的结晶会受到所在环境的声音的影响,如果悦耳动听,结晶能呈现更漂亮的形状;反之,酒会闹脾气。酒厂老板的解释更为感性:酒有灵魂,音乐能让灵魂升华。

    斯里兰卡

    坚守“英范儿”的违和感

    英国殖民统治让斯里兰卡至今或多或少保留着那个遥远岛国的风情——“一挥千金”的高尔夫球,“繁文缛节”的英式下午茶,“等级森严”的会员制度。斯里兰卡人的生活状态呈现一种与这个国家现状有着微妙违和感的“先进”。

    柬埔寨

    吴哥窟不是“真”的柬埔寨

    吴哥窟是个自带PS的存在,怎么拍都美得像明信片。真正的吴哥窟不是不精彩,只是照片里的它更为动人,更有灵气,更让人着迷。

    曼谷

    做人呢,最重要就是开心

    曼谷人的笑算得上当地景点。街边小贩、酒店接待、路上行人,无不笑得阳光灿烂。这让人想到TVB台词:做人呢,最重要就是开心。曼谷全名是“共台甫马哈那坤森他哇劳狄希阿由他亚马哈底陆浦欧叻辣塔尼布黎隆乌冬帕拉查尼卫马哈洒坦”,寓意为“天使之城,宏伟之城,永恒的宝石之城,永不可摧的因陀罗之城,世界上赋予九颗宝石的宏伟首都,快乐之城,充满着像是统治转世神之天上住所的巍峨皇宫,一座由因陀罗给予、毗湿奴建造的城市”。所到之处,都能感到被爱包围,这是一种微妙的气场。你能从心底感觉到他们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热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