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园罢市始末:日子照过钱照挣


文/赵渌汀
<<新周刊>>第474期



    在潘家园占地近5万平方米的园区内,玉器、陶瓷、古玩和笔砚建构起摊主们的生活版图,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对稳定生活的向往,传闻中的搬迁不能,被称为“小概率事件”的罢市也不能。



    短短三天之内,潘家园迅速“变脸”。

    5月30日,潘家园部分摊主罢市,抗议此前关于“潘家园搬迁张家口”的传言;三天后的6月3日,摊主们集体复工,此前关于潘家园搬迁的流言蜚语,在“罢市风波”后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回避谈及那次“潘家园有史以来最大的风波”,也跟那些挑事的刺儿头划清界限:“谁他妈传讹?我们哪儿也不去!”

    搬迁传闻不绝于耳,经济不景气之下生意越发难做,潘家园的摊主一边念叨着“人生悲喜事,寻梦潘家园”,一边继续谋求生意、生活和生计。在这个占地近5万平方米的园区内,玉器、陶瓷、古玩和笔砚建构起他们的生活版图,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对稳定生活的向往,传闻中的市场搬迁不能,被称为“小概率事件”的罢市事件也不能。


到北京,登长城、吃烤鸭、游故宫、逛潘家园,才算齐活儿。


    48岁的邢飞不大愿意聊“潘家园罢市事件”。向他打听关于潘家园的新鲜事儿,他总爱先掰扯一番旧事儿。

    位于东三环的潘家园是北京“民间古玩收藏文化的中心”。上世纪90年代初,成批流动摊贩在如今的市场以西摆摊交易,旧衣旧裤被摆上街头,旧收藏和老古董被一车车地拉至彼时还是小土坡的潘家园地块。不过这种看似灵活的“走鬼”生意也有被逮着罚款的时候。“那时是街道办管收钱,一经逮着,罚款五元。”邢飞回忆道。

    1992年他刚二十出头,只身一人从河南南阳老家北上首都,在紧邻潘家园的十里河的一家染料工厂打工。干了半年,他发现身边北京籍的同事接二连三地离职,“一打听,都起早贪黑地拉着家里的破铜烂铁往一个叫潘家园的地儿跑,说在那边卖了能挣着钱”。

    邢飞90年代初去过一次潘家园,“那时候的潘家园根本就不是正经市场,就是一鬼市,卖什么的都有,人气也比现在旺”。当时他随身带了个紫砂茶壶,于是搭着前同事的一个铺位也吆喝起来,没过多久便有两人想买他的茶壶。邢飞觉得特有趣,打听了市场里铺位的价格之后,花360元买了个潘家园东门的摊位,“当时就图一乐”。他没有想到的是,经过90年代的经营、打磨之后,潘家园会成为老北京民间艺术文化的一张名片。如今,“登长城、吃烤鸭、游故宫、逛潘家园”,凑足这几样才算齐活儿,才算没白来北京城一趟。

    早年也在潘家园“淘宝”的收藏家马未都曾说:“每周末凌晨的北京有俩地方最热闹:天安门广场上一群人仰头看升旗,潘家园市场里一群人低头寻宝贝。”21世纪的头几年,伴随着京城地产的高强度开发,三环一带土地价格猛涨。潘家园向北数公里可直达国贸CBD,向西也离二环的天坛公园不远,于是租金开始“狂飙突进”。

    “对比20年前,如今潘家园的管理费涨了快30倍了。”邢飞说。


告示贴了,合同签了,市场炸了。


    管理费疯涨的同时,“摊位过户”也成为引发今年5月罢市的核心问题。包括邢飞在内的许多潘家园老摊主,早年都掏了钱买下固定档口,潘家园市场方面定期收缴管理费并开具收据,过户问题则一拖再拖。这使得摊主对摊铺只具有使用权,而非涉及核心利益的所有权。

    “这些个摊位就像房子一样,我们都同意这种说法儿。”在西门的石雕石刻区、东门的地摊和四大棚区,以及古旧书刊和临街商铺区,多数已买下铺位的摊主都认为,铺位一旦被购入,就应该像房子一样成为在潘家园内的“不动产”,“我们有了‘房儿’可以‘自住’,也可以‘外租’。谁要赶我们走,那恐怕是没门儿”。守着自己买下的平均面积三四平方米的摊铺,潘家园摊主们这些年一直“老实做生意,低调过生活”。

    平静生活被5月20日市场里出现的一则告示打破。邢飞的手机里至今存有当天他拍下的告示的照片。在告示上,潘家园市场管理方提醒市场内的所有铺主,5月30日和31日两天为大棚一区的合同签订时间。管理方还告诫那些因个人原因未在规定时间内签订合同者,“如因故未能签订合同,将视同您自愿放弃经营权,市场将收回摊位,解除使用关系”。

    “市场炸了。”邢飞如此形容告示贴出后市场内的情形。第二棚区的某陈姓铺主向记者展示了管理方提供的合同,在细则中有如下条款:“将地摊全部或部分转租、转让、转借给第三人,或变相转租、转让、转借的,旧货市场方面有权解除合同;未经旧货市场同意,连续三日未开展经营活动的,市场方面也有权解除合同。”

    对这几项条款规定表示不解之后,摊主们怒不可遏。“我们出钱买下的摊铺位,难道还不许转租给其他人吗?还必须按照规定每天来点卯吗?这和自家房子不允许外租给别人,还要求主人每天都住里面一样荒唐!”

    由于摊铺所有者大部分集中在四大棚区,这也意味着每区26排、每排23个摊位的两千余名摊铺所有者必须和管理方签订这份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合同。而此时的潘家园内又传言四起:潘家园要搬迁了,要搬去河北张家口。


“这就好比先要求你老实待在家里,然后又告诉你这房子必须得拆。”


    如果说“看不懂的合同”让摊主们开始诟病管理方的规定,那么“潘家园外迁张家口”传言则挑战了他们坚守的最后底线。

    其实早在今年4月,便有人放出“潘家园搬迁河北张家口”的风声。4月8日,张家口某区管委会与北京同道奥友体育用品有限公司签订了有关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的搬迁项目。而在2月的张家口市第十三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上,张家口市市长马宇骏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要“全力争取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迁入我市,积极跑办换来免税直销政策落地”。

    “当时有河南老乡发图片给我,说张家口政府层面都确定了,潘家园是搬定了。”邢飞说。正如他所言,传言在潘家园市场内迅速扩散,“最早是有人在报纸上看到朝阳区国资委领导带着潘家园管理方的领导去张家口考察,接着便有摊主叹气说‘完了,潘家园必迁无疑了’”。在第一棚区卖和田玉的新疆小伙阿里木说:“很多人聚在一起讨论这事,有人情绪特别激动。”

    摊主们的担心似乎不无道理。在今年1月北京市公布的五区疏解方案中,就出现了“朝阳区将启动十里河、潘家园市场聚集区域的摸底调查和疏解方案研究”的条文。

    “迁去张家口?200多公里呢。客户和业务都在这儿,这不逼死人吗?!”邢飞说。每当棚区内的陶瓷玉器摊主谈及“搬迁”话题时,都不吱声,使劲摇着手。“签个莫名其妙的合同也就罢了,还要把我们赶走,”邢飞说,“这就好比先要求你老实待在家里,然后又告诉你这房子必须拆。”

    面对汹涌的民意,潘家园管理方在罢市第三天出面对外澄清,表示之前政府部门和管理公司对河北承德、保定、张家口等地市场资源进行考察,“目的是为企业稳固北京现有市场经营的基础上,积极研究开拓新市场,为潘家园品牌向外拓展,促进当地的文化市场发展壮大公司提供助力,并非外界传言的市场搬迁行为”。


什么事搁偌大的潘家园都不是个事儿,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赚到钱,能不能过得更好。


    5月30日,被激怒的邢飞与其他摊主一道参与罢市。罢市持续了三天时间,福建人李泉围观了全部过程。

    罢市结束后,摊主们回到摊铺上继续各自的买卖。李泉好奇地找到那些参与罢市的摊主聊天,他发现每个人谈论的都是“销量减少”“行情不好”和“怎么养老”的话题,对于此前的罢市风波,则统统三缄其口。

    “我也说不好,但感觉这是潘家园的一个特点。”李泉说。32岁的他来北京刚一年,受朋友影响,从老家仙游折腾了几箱当地佛珠来北京贩卖。过去一年里,他从一个老摊主处租了一个第一棚区的铺位,租金每天100元。由于并非原始摊主,像他这样的“二铺主”(转租了一次)甚至“三摊主”(转租两次)并不受签订合同的影响。

     “和一些老板(老摊主)聊过天,他们都是生意人,很信‘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他们是不会就罢市讨说法的。”李泉说。

     如李泉所言,像邢飞这样参与罢市的老摊主,如今又回到摊铺上吆喝着那些质量参差不齐、价格高低难辨的陶瓷、银器、字画和古玩。“能不提就尽量不提,给自己找茬吗?能过得下去就得了。”邢飞说。

    在旁观者李泉看来,邢飞们都深谙一个理儿:目的达到就得了,没必要得理不饶人。生意场上天天得见人,做个太冒尖儿的“刺儿头”可不是什么好事。“潘家园这么大,有什么不能被包容的?那些告示和传言早没人记得了,什么事儿搁这儿都不是个事儿,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赚到钱,能不能过得更好。”李泉说。

     7月,走出罢市风波的潘家园市场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气。没人再计较潘家园接下来会迁往何处,也没人再提及那几张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告示。“每天下午4点半准时收摊,回家洗个澡和老婆孩子吃晚饭。天天如此。”邢飞笑着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