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什么去非洲?


文/赵渌汀
<<新周刊>>第456期



基于中国企业大举进军非洲市场的背景,法语专业毕业生外派非洲的概率更高。但能坚持下来的人也不容易。



    选择法语作为本科专业后,张博然幻想过毕业后的N种美好出路:去巴黎赚钱,到里昂读研;随性品尝波尔多美酒,还可以出差路过普罗旺斯——但这只是幻想罢了。

    像张博然这样的法语专业学生,大抵经历过“梦想摔进事实”的心理落差:大一,他们高谈阔论的是巴黎、奢侈品、雨果和普罗旺斯;大二,开始深入接触拉封丹、乔治桑和太阳王;大三,“择业提前动员会”终结了一切风花雪月的幻想。此后直到大四毕业,他们顶着“外派非洲”的压力,讨论着彼此签约的单位会去“第几类国家”。

    一个《法语成为××届本科毕业生收入最高专业》的亮眼标题,一句“为了户口你去非洲熬几年也值得”的谆谆忠告,一份“以后要去外交部做大使”的殷殷寄托,最终交汇为一个越来越大的彩色泡沫,强塞给一群选择了“世界上最美语言”作为专业的年轻人。

    看上去很美。但现实是梦破碎一地的声音。


“如果你真的在其他方面有潜力,我会劝你在法语上少花功夫。”


    2009年3月,张博然被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以下简称北二外)提前录取。他选择了法语作为本科专业,因为“法国文化星光灿烂,法国文学世界闻名”。

    在校期间,张博然自认法语“还过得去”,但“绝不是专业尖子生”。本科期间他受一位学长影响,疯狂爱上了摄影。大四时遭遇就业问题,他并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找一份与法语专业对口的工作。“校招过了一家北京公关公司,但想想还是要从兴趣出发。”他的择业轨迹,似乎离法语越来越远。之后他去巴黎做了短期业务培训,而后在法国Sipa图片社北京分社做营销工作。去年,他辞了职,成为自由职业者,为公关公司与平面媒体供图。他很满意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和法语的交集已经越来越小。

    “博然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张博然的毕业论文导师、北二外讲师邱寅晨说,“他懂得自己的兴趣点在哪里,我也早就看出他的心思不在法语学习上。”

    邱寅晨在系里颇受学生欢迎。面对那些对语言专业有抵触情绪的学生,他不像多数老师一样强逼学生,而是让学生自由发挥。“如果你真的在其他方面有潜力,我会劝你在法语上少花功夫。因为你的high点不在专业学习上,与其逼迫,还不如把时间花在真正感兴趣的领域。”


“努力拼了四年,结果还是‘毕业即失业’的结果。”


    与张博然相反,吴越希望工作尽量与专业对口。2012年她从北京语言大学毕业,看着半数以上的同学外派非洲,她却发誓要在北京找到一席之地。“我专业成绩很好,每次都在班上排前三,我希望靠法语优势在北京立足。”她广投简历,经历过央视面试、新华社笔试、几大国企的校园招聘,但都没有通过。她开始逐渐对自我产生怀疑。“努力拼了四年,结果还是‘毕业即失业’的结果。”

    外交部、商务部等部委每年都会在全国外语院校选拔人才。但一来招录比极低,名额甚少;二来“男生占优势”已是公开的秘密,许多像吴越这样的“专业尖子”蜂拥报名,但录取的少之又少。吴越后来转变策略,开始考虑去非洲。

    与其他外语专业相比,法语专业生外派非洲的概率更高。非洲多数国家曾是法国的殖民地,如今,非洲有31个国家以法语为官方语言,有约1.15亿非洲人说法语。近年来中国企业大举进军非洲市场,在矿产、水电、铁建、贸易等方面与非洲合作频繁,就急需懂法语的翻译。

    因为家人反对,吴越最终没去非洲。她回到南方的小镇,父母托关系给她安排了稳定的职位。这份工作与她的专业无关,“只是普通的行政工作,繁琐,机械,无趣”。吴越现在偶尔会困惑,为什么自己无法在北京找到合适的工作,她甚至开始反思选法语专业的意义。“很多同学现在和我一样,也是毕业就回到家乡,我们曾经和法语短暂交缘,一毕业就迅速散开。”吴越自嘲“没什么志向”,“等相夫教子吧,我不会考虑未来让孩子选外语专业,尤其是法语。”


“我不习惯被轻易驯服。”


    弗航克曾是众多选择外派非洲的法语专业学生之一。在北京念完大学,他进入广州一家国企,外派非洲三个月就因为该国动乱而撤回国内。现在回想起来,他形容那是“百日逃亡”。

    他的同学都在国企、央企签订三至五年合同,往往是出国一年,期间可以回国一两次。“有一两个现在还在非洲,我很佩服他们。”外派非洲对于应届毕业生唯一的吸引力恐怕就在一纸户口上了。“一般是签3年,干满3年给户口。”某法语专业毕业生说,他在去了刚果(布)的第二年,由于没动力继续下去而辞职。“有人劝我,干吗不再干一年呢,那样就有户口了呀。我说,你没去过非洲,你去了就会惊讶我还能坚持这么久了。”

    此外,外派非洲的另一个吸引之处,就是薪酬高。根据前往国家的艰苦程度,补贴也不同。非洲分为5类国家(0、1、2、3、4),其中处于0类的突尼斯、摩洛哥补贴最低,因为这两个国家靠近欧洲,条件相对较好;如果是4类的尼日尔、吉布提,补贴自然比0类高得多,因为这两个国家环境差、灾害多。

    外派结束后,公司承诺给弗航克落户广州,并承诺不再外派他去非洲。但弗航克决定辞职,希望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家人却希望他能一直干下去,至少短期之内稳定下来。

    邱寅晨也注意到家庭对于法语专业生职业选择的影响。“父母都希望子女能找到稳定的工作。但什么是稳定?是一成不变的重复吗?那样的话物质、岗位确实稳定,但年轻人的精神会很不稳定。你束缚他的梦想,他会很分裂、很矛盾,这恰恰会造成一种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他也注意到代际教育出现的问题。“90后目前大部分进入职场,他们的父辈基本上是60年代生人,经历过包括‘文革’在内的一系列社会变动,对于稳定工作的渴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让年轻人来承担一些所谓虚幻期许,是非常有问题的。我一向鼓励法语系的同学,如果你觉得这个专业浪费时间,你又有新的目标和想法,不妨大胆舍弃专业,向目标进发。”

    弗航克最终还是辞掉了国企的工作。之后他工作得挺开心,就像邱寅晨所说,“找到了high点”。他说:“我只是不习惯轻易地被别人的价值观摆布,不习惯被轻易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