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腹地城市“令人瞠目结舌的真实”

一个90后的非洲100天


文/赵渌汀
<<新周刊>>第456期






在中非,弗航克见识了两座城市,一是首都班吉,中非的巴黎;一是博桑戈阿,完全不像现代城市,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真实”。



    一只黑手举起手枪,枪口对着弗航克的太阳穴。

    “Toi,espionage?”(你是间谍?)那只持枪的手没动,另一只手晃了晃手里攥着的手机。

    2012年12月初,弗航克送10名中国工人搭乘航班飞回广州,他自己则还要在非洲停留一个月。十分钟前,在中非首都班吉的首都机场入口处,一名中国工人掏出手机,向机场一名持枪巡逻的黑人大兵招手、拍照。随后,这名工人被带进了一间小黑屋。同去的,还有11个中国人里唯一能与黑人进行沟通的弗航克。

    弗航克没和那个持枪的黑人大兵废话,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自己的公司来自中国,是来中非和非洲人做生意一起赚钱的;第二句,自己还要送其他工人赶飞机回中国,请不要耽误太多时间。最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叠钞票,数了数,把10万非洲法郎(约合人民币1024元)塞给黑人大兵。

    之后,他和那个拍照的工人走出小黑屋,黑人大兵微笑喊着“Salut”(拜拜),向两人挥手道别。
  
    “以后做动作、拍照注意点。”弗航克松了口气转身对工人说。“丫真黑,想要钱直说嘛!”


这里工作简单,但生活无趣,方圆数十公里内没有任何可供游玩闲逛的去处,需要“耐得住寂寞”。


    弗航克刚到非洲就后悔了,特别后悔。眼前的这座城市,准确说都不能称为城市,以一种草莽般的蛮横姿态,颠覆了他过去22年里对于城市的理解:没有摩天大厦和商业综合体,只有土瓦砖房和茅草棚户区;没有购物广场和沿街店铺,只有沿路摊位;没有医院,没有学校,没有公园,没有街区,没有街道。如果那些尘土飞扬、凹凸不平的道路也算公路的话,那这座城市也并不是完全一无是处——至少它还有路能让人通行。

    这座名叫博桑戈阿的城市,位于中非共和国(以下简称中非)中部偏西。2012年法语专业毕业后,22岁的弗航克进入广州一家国企工作,和公司签合同前已被告知需要外派非洲,一般3至5个月在国外,回国休假一两个月后继续外派,以此往复。公司在2012年开始布局非洲业务,在中非这个位于非洲大陆轴心的国家,开辟棉花国际贸易。

    建造棉花工厂、开拓棉花贸易、做大国际市场,这个公司“投资非洲”的最初设想,确实紧跟当时中国企业“非洲掘金”的步调。据世界银行的报告,1996年,中国在非洲投资5600万美元,2005年这一数字达到15亿,2011年则达到150亿。

    开展国际业务,自然需要翻译。与非洲其他20个以法语为官方语言的国家一样,除去本地土话桑戈语,中非人普遍会说法语。法语翻译的招聘在2012年中旬开始被公司提上日程,公司承诺只是短期外派,且待遇不薄,给解决广州户口。弗航克是在大四时从北京飞到广州面试的。面试后的一个礼拜,他接到了录用电话。被派往非洲之前,家人叮嘱他千万要注意安全,而他只是一个劲苦笑摇头:“中非和国内有8小时时差,只要不天天失眠,我就很心满意足啦。”

    来到博桑戈阿的第一个晚上弗航克就失眠了。他住在公司租的一栋平板房里——这里有近20个房间,每个睡两人;有两个公用厕所。他和华子住一间,除此之外还有公司外招前来开展业务的20多名中国工人。

    “咱俩要不买张票现在就回国?”弗航克枕着手臂说道。华子劝他:“别做梦了,老实待着吧。”

    华子比弗航克大一岁。两人同届、同专业但不同校。安徽大学毕业后,华子南下广州,与弗航克同时进入这家公司。公司安排他先来打前站,所以比起才来一天的弗航克,华子显然对这里的情况更加熟悉。弗航克刚到,华子就悄悄告诉他,这里工作简单,但生活无趣,方圆数十公里内没有任何可供游玩闲逛的去处,需要“耐得住寂寞”。


房间里总能见到动物开party,有飞的蝇、跳的虫。有时起夜,冷不防在厕所会看见几只青蛙。


    在非洲上班的第一天,弗航克做了三件事:在工地,他帮助四名中国工人向非洲黑人发出开工指令;在办公室,他重看了半本《天龙八部》;在车间,他和黑人工头切磋了彼此的法语。

    由于公司在博桑戈阿轧棉厂的建设,数十名非洲人来到中国工厂打工,项目带动的就业岗位相当多元:仅仅是接受技术培训的非洲人,就被分到技术部、行政部等多个部门。弗航克与华子的任务,就是在工地担任翻译。比如说中国工人缺了扳手,要跟守仓库的黑人借;又比如黑人不清楚轧棉具体流程,那么就得一步一步把中方提的意见告诉黑人。

    两个翻译每天换一次班。今天去了工地的,第二天就留在办公室处理贸易合同,如此轮换。华子自得其乐,弗航克却渐渐无法忍受。且不说动辄40多度的高温,每次当他用法语和黑人小工交流时,对方或是走神,或是爱搭不理。

    “非洲人说的法语其实很乱。”华子这样告诉过弗航克。语法极其混乱,语句词不达意,这是博桑戈阿人给弗航克的最大印象。他们似乎更愿意用桑戈语互相聊天,说法语时总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以至于多数时间,弗航克需要通过彼此毫无关联的单个词语,来猜黑人们想表达的意义。

    他开始用“消极”作为对这份工作的抵抗。他不在乎那些翻译是否字字准确,大体表达清楚也过得去;他也不过问工程进度,只要不发生重大事故就行;他像过去在学校对待法语专业一样对待工作:反正考过八级就成,反正翻译了大意就成。

    工作之余,他头一个月在博桑戈阿的睡眠并不好,总是半夜被蚊子咬醒。而且,房间里总能见到动物开party,有飞的蝇、跳的虫。有时起夜,冷不防在厕所会看见几只青蛙,蹦跶蹦跶的,一跃就能跳出纱窗那个疏于修补的洞。


这是一座夜间无光的城市,所有人都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家,太阳落山后,与黑夜作伴。


    “你这件衬衫挺好看的,能送给我吗?”工地附近的一个黑人盯着弗航克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含蓄”问道。

    工地附近,每天都会聚拢不少目光涣散的当地人。公司招聘当地工人的要求特别简单,但那些踟蹰在工地外的博桑戈阿人却极少进厂询问。他们唯一的愿望,是在收工前后或者午休间隙,在工地里捡些废弃物品。

    “恐怕不行哦。”弗航克歉意一笑。那个黑人摆摆手,然后转身走开。

    到博桑戈阿的第二个月,弗航克跟车去了趟当地市场。在这个据说是中西部最大的集市里,他见到了这座城市原生态的生活:头顶篮筐卖水果蔬菜的妇女走来走去,除了杂技演员,他在国内从没见过头顶这么重的物品也能保持平衡的人。她们背着布袋,里面是探出脑袋左顾右盼,或者吮着手指紧闭双眼的小孩。怀揣粗布大口袋的年轻人挪来挪去,不时还要提防那些“档龄”比自己长的商贩。这里没有固定摊位,所有商贩都是随地摆摊;这里没有市场秩序,每隔几分钟总会发生互相追逐、讨要买卖的场景。市场周围是荒山,近处有十几处稻草搭建的简易住所。不少闲逛者完成购物后直接回到住处,紧闭屋门,一连几天不再出门。

    那天弗航克在市场一直待到了黄昏。他发觉原来这是一座夜间无光的城市,所有人都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家。每天,他们在有日照的12个小时里完成主要生产任务,太阳落山后,与黑夜作伴。弗航克住处附近有一个中国人安装的发电厂,附近区域这才有电可用。

    他渐渐发现博桑戈阿并不只是工地的轧棉厂、办公室和自己住所那样的简单和无趣。于是每有外出会议或采购活动,他都主动要求前去。他见到肚子奇大的黑人小孩——以前只在照片里见过;他见识过数次黑人罢工——原因仅仅是因为当天温度比前一天高一摄氏度。黑人们赚了钱就辞职,外出享乐,花光了继续打工。博桑戈阿人从来没有存钱的概念,他们要的只是及时行乐。


所有国家都有班吉和博桑戈阿这样的城市,在视觉上给你冲击力,在观念上颠覆你的城市观。


    夸张的真实,是博桑戈阿给弗航克带来的最深感受。当地人每天吃两顿饭,很少能见到荤菜。他曾亲眼看到几个当地人在泥土路上围堵一只体型巨大的蜥蜴,然后活剥、煮熟,直接作为大餐享用。这里分雨季、旱季,11月至次年4月为旱季,而即便是5月至10月的雨季,最低温度也在28℃以上。来博桑戈阿满两个月时,他觉得这个地方也蛮有趣的。

    不过他和公司同事没能在这座城市待更久。2012年12月10日,中非境内的反政府武装联盟“塞雷卡”突然发难,以中非弗朗索瓦·博齐泽没有履行2007年签署的和平协议为由,枪杀了5名政府兵,随后北部重镇卡加班多罗被占领。由于塞雷卡采取的是“地方包围首都”策略,除首都班吉外的其他城市一时间危机四伏。

    30余名员工紧急撤离,搭乘6辆皮卡转移至班吉,临时住在市中心的一处租用别墅里。别墅的设备、配套和周围环境比博桑戈阿的平板房好得多,但工人们暗地里嘀咕,“还是原来那地方住得踏实”。由于首都没有开展贸易业务,他们可以在住处附近走动,但不能超出3公里范围。因为时局不可控,战事随时可能出现。

    相比起物资紧缺、设备匮乏的博桑戈阿,班吉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它更接近弗航克认知的 “城市”概念:有购物商城、大型医院、街心公园和演艺表演,商店前人来人往,酒吧里不愁客源;还有中非最庞杂的银行金融系统,而且是中非教育水平的高地。很多中非人说,班吉就是他们国家的巴黎。各种肤色的人活跃在各个领域,而不像博桑戈阿,除了当地人就是过来做贸易生意的中国人。

    12月26日,数以百计的抗议者、叛乱分子包围了法国大使馆。班吉局势陷入混乱。次日,弗航克与30名同伴乘坐小型客机飞至喀麦隆港口城市杜阿拉避难。12月30日,全体员工从杜阿拉飞回广州。据不完全统计,中非内战已致数百名平民死亡,超过1万所房屋被烧毁,约21万人逃离家园。

    回国后,弗航克立刻辞掉了工作。但他并不后悔去了中非。他从没想过非洲大陆中部的两座城市——博桑戈阿和班吉竟成为他毕业后的头两个工作地。比之班吉的现代与繁华,他更怀念的倒是博桑戈阿那种“令人瞠目结舌的真实”。“其实所有国家都有班吉和博桑戈阿这样的城市存在,就像中国有东南沿海城市的发达,也有中西部落后地区的贫穷。博桑戈阿这类城市在视觉上给你冲击力,在观念上颠覆你的城市观。我觉得所有国家都不能忽略这些城市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