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因霾状告环保局第一人

李贵欣 我不想给国家添堵


文/邝新华
<<新周刊>>第415期
 






深受雾霾所困的石家庄市民李贵欣,把石家庄市环保局告上法庭。离全国“两会”召开还有两天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被推向政府的对立面,于是他做了两件事:主动撤诉、取消采访,“作为一个守法公民,别给国家添堵了”。



    礼拜六,距全国“两会”召开还有两天时,李贵欣撤诉了。

    他说,告环保局只为表达“一个善良的愿望”,“我不是恶意地去整谁,也不是恶意地去整某个部门”。

    3月3日,周一,李贵欣递交诉状的第七个工作日,石家庄裕华区法院需要决定是否立案受理的第一天,李贵欣的选择是,不给法院出难题。石家庄当天的空气质量指数显示:365,严重污染,儿童、老人应停止户外活动。

    李贵欣坐在自己的公司里,公司位于石家庄北二环外一幢尚未装修好的商业楼里,名叫“变通咨询”。


“长期见不到阳光,你的世界会受影响,你会看不到很多东西,精神会压抑得跟人长期睡不好觉相似,迷迷糊糊的。”


    李贵欣第一次动念头要对雾霾做点事,始于2013年夏天的香港、珠海游。回石家庄后,李贵欣经常翻出旅游中的视频看看“蓝天白云”,然而,当他抬头看自己头上的天空时,却只有灰蒙蒙一片。“这让我思考一个问题,人活着几十年,到底追求什么?当然要创业,要创造价值。但生存质量却不匹配。平时上班,不该开灯的时候却要开灯,这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长期见不到阳光,你的世界会受影响,你会看不到很多东西,精神会压抑得跟人长期睡不好觉相似,迷迷糊糊的。”

    作为一个小型管理咨询公司的老板,李贵欣说自己“没有读过正式的大学”,但他相信,成功与学历无关,“一个人要想做点什么事情,就要去关注它,并且持续地关注它,用力去研究,总会有所作为”。

    在经过家庭会议讨论以及说服儿子和妻子后,李贵欣一家开始收集石家庄的各种空气污染数据,他们还在《行政诉讼法》里找到了突破口:“第二条写得清清楚楚:公民、法人认为行政机关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作为具体行政行为的行政机关是被告。”撤诉后,李贵欣还是拿出书来,用笔把这一段划给《新周刊》记者看,以表明他的行为是有根据的,他说:“这里写得清清楚楚。”

    另一本对李贵欣这次行动影响巨大的书是环保记者冯永锋写的《做环保要趁早》。经过几个月的研究,李贵欣对环保问题有了自己的判断:“假如有人放了一小瓶毒气,被公安抓了后,会判他什么罪?对,危害公共安全。这一小罐也就一升,稀释到空气里可以忽略不计。但排污企业呢?总有一些企业缺乏道德良心,不检查时就偷排。对这样的企业,就应该重罚。说不好听一点,弄着一个判无期(徒刑),弄着一个判无期(徒刑)。”

    李贵欣说服儿子并不难:“他从小就知道我这个人比较正义,爱说实话。这个事情不为了个人,也不是为了(索赔的)这一万块钱。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我也不是人大代表,也不是政协委员,我没办法把自己的主张告诉中央和国务院。我最初的想法是,如果立案了,这个话题在法庭上就会有一个辩论,通过这样的辩论,让社会理顺治霾的思路。”

    “但是,现在不用了,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已经超乎我的想象。”事件的发展大大超乎李贵欣的把控,“我怀有一个善良的意愿,但我的语言表达会不会不一致,记者能不能客观地报道,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李贵欣接受采访有两大原则:不接待外媒,不接受电话采访。


    媒体报道以及华北地区连续多天的雾霾天,使李贵欣一夜成名。

    准备好诉状的李贵欣在2月20日把材料辗转递到石家庄裕华区法院,接下来的十多天,李贵欣进入了另一种人生状态:“23日晚上,河北电视台做了一个报道,24日,《燕赵都市报》做了一个报道。这两个引子传开以后,引来了媒体的轮番轰炸。24日、25日、26日,我连续三天接受了十多家媒体的采访。我也是借助了媒体的力量才引起各方关注,要不然我再喊也于事无补。”

    李贵欣接受采访有两大原则:不接待外媒,不接受电话采访。“境外媒体有美国、挪威、香港、台湾的,我说,你们我一律不接受采访,我只接受境内官方媒体的采访。”李贵欣只接受过一次电话采访,“后来觉得不行,连线采访,他只报个名字,我不知道他是谁。如果他采取欺骗手段,套我说出一些话……这个事可得小心一点。”

    看到报道,很多外地朋友以及五六年没联系的朋友都给李贵欣打电话:“老李,报纸上有个告环保局的,是你吗?”李贵欣说:“你看照片像吗?看着像就是。”也有很多朋友给他发短信:“这事我们也想说,但不知道找谁说。”有人挺他“为老百姓伸张正义”,有人笑他“一不小心成名人了”,也有人讽刺他在做“行为艺术”。

    十多天来的成名之旅让李贵欣有点招架不住:“这事完全超乎我的预料,我不想把事弄得这么大!已经超乎我作为一个平民的心理压力,承受不了。”

    3月1日是周六,离全国“两会”召开还有两天,时刻关注网上舆论倾向的李贵欣突然意识到他正被推向政府的对立面。他于是做了两件事:到裕华区法院把诉讼材料撤回,短信通知所有媒体取消采访。“最近在开‘两会’,作为一个守法公民,也别给国家添堵了。所有国外媒体,甚至与国外有一点关系的媒体,我一律拒绝采访,不让他们报道这个事情。”


“我没想给任何人、任何部门,包括我们的城市抹黑。我住在石家庄,我热爱石家庄,热爱河北,也热爱国家。”


    李贵欣越来越不知道怎样的决策才是对的。“当时我的想法还不太确定。最近考虑的事情很多,前思后想。我也担心,材料拿回来了,社会上有评论,说你这家伙拿法律当儿戏,写几张破纸就能告政府去,结果还没几天又拿回来,你是不是在炒作?我很怕别人误解。”李贵欣说,“不接受采访,这个事无法澄清,接受采访太多呢,又怕被别人利用,这是我很困惑的事情。”

    3月2日,李贵欣再做了一个决定,约见为数不多的几家媒体,表达他的“真实想法”:“我没有任何恶意,我没有想给任何人、任何部门,包括我们的城市抹黑。我只是有一个善良的愿望。我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我住在石家庄,我热爱石家庄,热爱河北,也热爱国家。”

    李贵欣首先要澄清的事情是,他并不针对石家庄环保局:“空气污染是谁的责任?是环保局吗?也不一定是。是责任政府吗?也不一定是。很多排污企业二三十年前就成立了,这是一个历史问题。”

    李贵欣还特别提出并不针对“被告”的环保局局长:“虽然我告的是王华平局长,但这跟人家没有一毛钱关系。我心里非常清楚,这事不赖人家,她刚上任一个月,作为这个单位的法定负责人,只能作为法人身份来当被告。”

    态度前后异常,被约见谈话吗?李贵欣回答:“没有。石家庄是个非常开放的城市,政府很民主,没有人找我。而且政府直接向媒体发布新闻,不可能通过其他渠道来找我。我们石家庄很好,跟乡下地方不一样。”

    在李贵欣撤回诉状之前,其代理律师吴玉芬已经不为其代理。李贵欣说:“我问她为什么,她也没说。现在这么大的事,中央电视台都来报道了,全国性的讨论,她是不是有所顾忌,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我也不了解。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人家也没收费,不干拉倒。”

    “我的真正想法是推动治霾的进程,不是要跟市政府过不去,也不是恶意去整谁,不是恶意去整某个部门。”李贵欣说,“既然弄出去了,就要有一个善始善终,给社会一个交待。这事一旦过去,我要办一个治理大气的环保基金,推动人类的自由呼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