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风水第一村”的生意经

200位“风水大师”闯中国


文/郭小为 图—阿灿/新周刊
<<新周刊>>第415期
 








“中国风水第一村”江西三僚,八成家庭靠风水吃饭,有200多位“风水大师”常年奔波于赣、闽、粤、港台地区,替官员、老板、名人看风水,过年回家,有人扛了一蛇皮袋的现金,“不用说,这比种田打工强多了”。



    年近六旬的村支书曾宪文主动辞职了,他要腾出时间来看风水。

    这位给各级“大领导”看过风水的前村支书,是三僚村远近闻名的“风水大师”,村里流传的说法是,他看风水,6万元起步,最多的一次收了近60万元。

    每近春节,村里便会开回一辆辆悬挂着外地牌照的豪华轿车,它们的主人是村里常年奔波在外的“风水大师”。在马年春节,曾有人看到不少车主扛了一蛇皮袋的现金,去当地酒店聚赌,村民感叹“太疯狂了”!

    平日,偏僻的小山村并不寂寞,从退休的“大领导”、在任的省长市长,到富甲一方的商人,再到央视主持人、大学师生等,都怀着各自的心事赶来。

    这并不意外,位于江西省赣州市兴国县梅窖镇的三僚村,有着“中国风水文化第一村”、“中国风水文化始祖地”之称。千百年来,这里走出了几十位宫廷钦点国师,北京故宫、天坛、明十三陵等都留下了三僚风水师的身影。顶着祖上荣光,风水成为三僚当地村民发家致富的不二法宝。


三僚风水师看风水,动辄上万元,两三万元一次亦属平常。“不用说,这比种田打工强多了。”一位上了年纪的风水师感慨。



    每次出门,79岁的“风水大师”曾宪亮总会小心翼翼地端出罗盘,这是他看家的饭碗,平时都裹好摆放在家里最重要的神位上,从不轻易示人,“这就像菩萨像一样宝贝”。

    三僚村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圆形盆地,盆地中间有一座狭长的石灰岩小山冈,名曰“罗经石”,北宽南尖,形状酷似罗盘中间的指针。据传,唐末国师杨筠松避祸逃到此地,当即断言:“前有罗经吸石,后有包裹随身,住在这里,子孙世世代代端着罗盘,背着包裹出门。”从此,这位中国风水学赣南派的开山祖师带着徒弟在此定居,皇宫密室的堪舆学由此广传民间。

    如今,三僚村近6000位居民中,绝大多数都是杨筠松弟子曾文辿、廖瑀的后人,看风水的家庭占到八成,有200多位“风水大师”常年奔波于赣、闽、粤、港台地区,替官员、明星、老板看风水。

    三僚村声名为人所知,其传播路径经历的是一种“从外往内的过程”。在一系列“破四旧”运动中,风水术被认为是封建迷信,彼时三僚村人无人敢公开谈论风水,三僚的风水之名局限于圈内和一些风水爱好者之中。上世纪80年代后期,香港、台湾、日本等地有人开始关注三僚村,风水师们偷偷重操旧业,不断有境外汇款到村里,当地政府很纳闷,一调查才知三僚有风水的招牌。

    真正的改变在2000年后,政府的态度由暧昧不清转为公开支持,真正的动力来自旅游经济。在“将风水文化发扬光大”的肯定声中,三僚村的头上有了一系列称号——江西省历史文化名村、国家4A级旅游景区,“三僚堪舆文化”被列入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从此,我们可以堂而皇之名正言顺地去外面看风水了。”不少三僚风水师把这些称号当成护身符和通行证。

    如今,在三僚风水师的价目表上,看一次风水,动辄上万元,两三万元一次亦属平常。“不用说,这比种田打工强多了。”一位上了年纪的风水师感慨。


“一个人生病了,或者想要更健康,他会去找医生。对商人来说,风水师也是医生。”


    来三僚村找风水大师看风水的,排名第一的是商人。

    廖传跃是三僚廖氏第38代传人,他自称是“中国13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水师。他13岁开始学风水,20多岁出门闯荡,人到中年的他,不仅给不少官员和商人看风水,他说,他还担任万利达集团等公司的风水顾问。在廖传跃看来,中国人尤其爱财,所谓“丁财贵”,就是“不缺丁了,有财才有贵”。

    三僚村风水文化景区导游部经理曾宪莉,在城里退休后选择了回到家乡。在接待陪同了众多前来看风水的商人后,她早已摸透了这些人的心理——要么缺乏安全感,想要消灾弭祸;要么寻求锦上添花,想赚更多的钱。“一个人生病了,或者想要更健康,他会去找医生。对商人来说,风水师也是医生。”曾宪莉说。

    她总结,来三僚探访风水师的商人或是因为企业经营亏损,总出重大事故;或是要去矿山找矿;或是要为将来的墓地选个风水宝地;或是要为自己的工厂、楼盘等做规划设计,比如选址、朝向、花草摆放、办公室设计等。
因为有所求,许多平时耀武扬威的有钱人在面对风水师时,往往会表现出一种并不常见的客气,甚至惧怕。

    23岁的曾智彬时常跟着爷爷曾宪亮去外地看风水,是学徒也是跟班。他发现,来自福建、潮州、湛江、三亚等地的企业老板,通常会自己开车过来接送,或者直接订好往返机票,在短则十天长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老板的贴心服务可谓“无微不至”——随时备好温水,上下车时永远不用担心没有人来开关车门,吃饭时不仅宴请豪华,还特意为牙口不好的老人备好软饭……

    “刚开始,我很不适应,连说不用不用,因为从来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做什么都了解你的需求,鞍前马后的,很敬重,像孝敬父母一样。”曾智彬说,他爷爷对这一切却早已习惯。


“不信马列信鬼神”的官员,来三僚时多半选在晚上,“总是躲躲闪闪”。


    官员也是三僚村的一大常客。

    “老板都不算什么!在我们三僚,平常看不到的大领导你都能看到,见不到的名人你都能见到!” 一位三僚景区的工作人员谈起三僚的“荣光”时,声调突然提高了不少,眼里闪烁出的骄傲,显得有点咄咄逼人。

    “领导们来得多么?”

    “一个月会有两三次大领导吧,小领导那来得可就多了。”

    “什么样的级别才算大领导?”

    “这个你想啊,来过这里的省长都不算什么。”

    最近的一次“大领导”光临,发生在几个月前,一位退休的“大领导”来到三僚,虽然行程低调,但还是惊动了整个村子,全村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清扫已经垃圾遍布的道路。

    多位村民说,来三僚看风水的官员通常不会自己亲自来,而是找信得过的家属或下属来打听,即便自己亲自来也多半会选择在晚上悄悄过来,直接跟风水师联系。“官员总是躲躲闪闪,这个不难理解。”做过当地乡镇干部的老周说。

    除了领导,还有名人来三僚,他们一样“低调”。2012年5月,一位央视著名主持人带着女儿,在谁也没惊动的情况下来到三僚,但刚到景区就被认了出来。一位村民和这位主持人合了影后,被特意叮嘱“照片不要发到网上去”。

    2007年,国家行政学院一项对900多名县处级公务员的科学素养调查发现,只有47.6%的公务员不信风水,半数以上的公务员相信相面、周公解梦、星座预测和求签等。部分官员对迷信活动的相信程度甚至高于一般公众。负责此次调查的国家行政学院社会和文化教研部研究员程萍曾对媒体透露,一些官员相信风水能改变运道,是实用主义心态,持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不少官员凡谋官、改任、办事、动土、迁居等,总要先问问风水先生的意见,不然心里不踏实。


学习“帝王御用术”,最终可在“1—3年内改变现状,成为富贵高升、吉利发达之领袖、企业领导者、幸福和谐之家”。


    三僚成为全国4A级旅游景区后,更加引起外界的注意。

    2013年6月,中山大学人类学在读研究生星野丽子来到三僚,在这里长住数月,目的就是为了了解“三僚作为观光地之后的变迁”,并准备以此作为自己的硕士论文。

    虽然最终的结论尚未得出,但星野丽子已经明显感受到了“金钱关系对当地社会人心的影响”。她回忆说,在她刚来三僚时,有些风水师认为外国人很有钱,只有给了钱,才愿和她对话。一位景区工作人员坦言,就是一般中国游客,“风水师也要看钱说话”。

    近年,三僚村围绕着“风水”大玩商业运作,当地不仅成立了4A旅游景区和旅游开发公司,还不断衍生出一条初具规模的产业链——杨公酒、曾公酒、三僚豆腐宴、曾公大酒店、风水文化节、各种三僚家传秘籍、三僚风水文化理论实践传授课程……

    其中,三僚成立的一家名为“中国风水文化研究院”的机构尤其值得一提。曾宪莉介绍说,因为内地涉及“风水”两个字的都不让注册,研究院只能在香港注册成立。

    这家研究院开设的三僚风水文化理论实践传授课,收费达五万元,据说面向三大群体——企事业高层管理者、风水文化研究爱好者、凡愿改变现状实现梦想者。课程以师徒传授的方式学习“帝王御用术”,最终可在“1—3年内改变现状,成为富贵高升、吉利发达之领袖、企业领导者、幸福和谐之家”。

    正在发生的变化,有时也让作为三僚曾氏家族族长的曾宪亮忧心。不过他担心的只是三僚风水秘术的外传,以前三僚风水术“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现在就难说了,“只要有钱,什么都干”!多年走南闯北的经历,让这位老人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物以稀为贵,“你懂我懂他懂,大家都懂,就不会有人请我们了”。年轻的曾智彬也认同:“保持神秘感是必要的!”

    近年来,三僚村每年都会接待一批来自中国顶尖大学的高材生,他们过来研究地理堪舆文化,看建筑风水,这里还是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实习基地,其中,一位清华女大学生打破了三僚村长久以来“两不外传”的规矩。据村民说,如今,这位28岁的女大学生在深圳做起了风水师,将罗盘与电脑结合起来,“年收入上百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