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詹腾宇       2020-06-15    第565期

一个“零零食”主义者的自白

零食除了具有高热、高油、高脂且营养价值低等有损健康的缺点,还指向一个明确的人生价值问题:假如某个人零食成瘾,那意味着TA很可能缺乏自我管理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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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基本不吃零食。小时候当然是吃的,还吃得不少。而且,吃的时候,有许多莫名的和动画、科幻片、古典小说以及上世纪90年代国产电视剧混在一起的天真想象。

在那个分不清阿斯巴甜和巴斯光年的年纪,妹妹通常会吃掉零食袋里的大部分食品,而我总盯着零食袋的背面,专注研究充满新奇知识点的食品说明,以及配料表。

在熟悉的主料之外,各色名字诡异的添加剂深深吸引了我。在很多孩子的眼中,添加剂后边的括号里,似乎包含了一个未知而广阔的世界,满是科学的力量与无穷的想象。

作为一个潮汕小孩,最常见也最亲切的,是名字听起来像游戏boss的添加剂三巨头——卡拉胶、甜蜜素、亚硝酸钠,常见于果冻、蜜饯、肉脯中。每吃一口,都有不太自然的工业产物感,以及浓郁的塑料甜蜜感——对小孩子来说,塑料的快乐也是快乐,不自然的甜也比吃苦好太多,零食代表了某种放纵、沉迷或者逃离生活常态的奖励,因此很容易对其形成依赖感。

在对零食有依赖感的年岁里,我跟着配料表学化学,不断脑补:跟添加剂三巨头相对应的是“双护法”——人造色素、食用香精(有不添加这两类东西的零食么?),以及代糖界“四大天王”——阿斯巴甜、安赛蜜、甜蜜素、糖精钠。代糖四大天王让我知道原来蔗糖还有这么多替代品,而它们广泛分布在各种饮料和甜食之中,对口腔和神经持续传递着虚伪而有害的愉悦。

至于肉制品里的异抗坏血酸钠,抗氧、防腐、保鲜、助色,但我总觉得这东西听起来很像某个造型中二的机甲,吃的时候有种往嘴里塞上一沓铜片的感觉。精炼棕榈油常见于方便面油包配料表,乍一听感觉跟柴油有得一拼,又带着棕榈树般高大磅礴的气势,感觉异常厚重浓郁,总担心喝完这碗颜色鲜亮的面汤,肠胃很快会糊作一团。最勾人幻想的当数“九制”,这两个字像某种神秘而渺远的功夫门派,跟九阳神功、九阴真经、九转混元等玄幻武术气场相近,感觉一颗话梅、一片陈皮经此工序秘制,便能一朝得道,带来口味和境界上的蜜汁飞升。

口味、造型以及背后的想象,让零食有了与正餐全然不同的“异样感”。而追求这种带着甜蜜诱惑的异样,是孩子们最早萌生的、企图挣脱父母管制和生活常态的反叛心态;长大后,零食又满足了我们对生活妥协、对吃食取巧的需求,它极大程度地缩短了果腹、尝鲜和取悦自己的流程,将口舌之欲的满足简化为拆袋即食,也成了肥宅生活的佐料和无聊时光的伴侣。

当这种反叛父母、打破常规,在生活缝隙里寻找味觉刺激的需求渐渐淡去,很多人也就不依赖于零食了。万能的网购让我们随时可以吃到来自全世界的零食,但我们对它的热爱和追寻,早已不是童年时的模样。

巨量的、无处不在的添加剂是我如今不太吃零食的理由之一,它是健康生活的大号绊脚石。在领略了化学的奥妙、工业的深邃和想象力带来的愉悦感之后,我的好奇心消失了,反叛感消失了,希望借由零食抹平的生活难题还在,我逐渐意识到,生活可以用很多别的东西填满,有太多可以替代“躺在沙发上塞薯片、看肥皂剧”的生活选项。零食之于我,成了一个锦上添花的选项——吃还是可以吃,但绝无多吃的念头;吃到新奇的零食会觉得有趣,但不吃也绝无遗憾。

因为零食除了具有高热、高油、高脂且营养价值低等有损健康的缺点,还指向一个明确的人生价值问题:假如某个人零食成瘾,那意味着TA很可能缺乏自我管理能力。这样的人如何值得托付?

女生们爱的彭于晏、吴彦祖们,哪个不是坚持少盐少油?你见过哪个帅哥长期吃零食而颜值不崩?根本没有啊。依赖零食往往意味着意志不坚定、生活懒散无度,而这样的生活也导致爱吃零食的人形象不佳。有人形容爱吃零食的人像一只巨型仓鼠——这个形容可谓形象至极,他们不大像人,而像某些啮齿类动物,抓住什么就不撒手,专注于伸牙吐舌、啃咬舔舐,沉迷于工业品带来的便捷,沉迷于过量刺激带来的低级快感。久而久之,他们会变得目光呆滞、思想迟钝、体质滑坡。

小时候想法单纯,年轻时身体耐造,关于零食的危害根本不放在眼里,看到诸如“零食会影响钙吸收、导致代谢紊乱、亚硝胺可致癌”的说法根本不怕——烟盒上写着“吸烟有害健康”都照抽不误,零食只是略有影响,何足为惧?如今,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还是养生为上,稳妥一些。

不想吃太多零食,意味着不想要开袋即食、失去进食乐趣的生活,不想要无视危害的生活,不想要逃避繁复的生活,最重要的是,不想要缺乏趣味的生活。如果说小时候偷偷吃零食是对抗秩序感太强的父母的意志使然,那么现在选择不吃零食,则是一种追寻更好、更强大的自我意志的证明。

说到底,人总要有点高于基本动物性的喜好。比如积极对抗人体极限——用锻炼对抗身体限制,用读书对抗脑力限制,用更广泛的喜好对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用更多的口味、更自然健康的食品选择对抗弊大于利的零食。把爱好建筑在本能上,一味趋近于全然闲适的人,把零食以及零食所代表的生活方式当作人生的全部,不能说没有意义,但肯定缺乏足够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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