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李树波       2020-06-01    第564期

神圣物质主义之爱

凡艾克兄弟当时的江湖地位类似于好莱坞的科恩兄弟,是北方哥特风格代表。他们联袂制造了很多脍炙人口的大片—— 呃,不,大祭坛画,把油彩的表现力提升到新高度。

北纬59度 0 0

2018年我去根特美术馆(MSK)时,“根特祭坛画”正被围在馆中心的一堵玻璃墙后,被拆解成一块块,固定在木头画架上,便于多位修复师各自作业。这幅名为《神秘羔羊之爱》的画命运多舛:被拿破仑抢走,追回;一战时被德国人抢走,追回;二战时被纳粹抢走,后被盟军追回。今年本是它经过8年修复终于要和观众见面的日子,却因大流行耽搁到现在。好在,5月19日根特美术馆重开,在“Lukas-Art in Flanders”这个网站上也能一厘米一厘米地看到这幅巨制的全貌。

这幅画是现存最早有签名的尼德兰绘画,署名是胡伯特·凡艾克和扬·凡艾克。哥哥去世早,去世6年后画作才完成,这也是他留下的唯一有明确署名的作品。后世学者不相信名不见经传的哥哥是主创,而留下诸多传世巨作的弟弟不是第一作者。有学者说这画主要是弟弟完成的,联署主要是出于慷慨的兄弟之爱;还有学者说哥哥负责的是组装画框。

也别太势利了,胡伯特虽然署名作品不多,教堂和政府支付其工费的收款记录倒是不少。扬二十多岁去海牙,当荷兰伯爵约翰的宫廷随从和画师,直到1425年伯爵去世;之后,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利普”召他去里尔任职。1427年,扬代表公爵向西班牙的伊莎贝拉公主求婚,没成;1428年又去向葡萄牙的伊莎贝拉公主求婚,这回成功了。由此可知,根特祭坛画创作的12年间(1420— 1432),扬并不是一直在根特作画,而前期的主创、后期的执行,也许就分别由他的哥哥胡伯特、弟弟兰布特甚至妹妹玛格利特完成。

总之,凡艾克兄弟当时的江湖地位类似于好莱坞的科恩兄弟,是北方哥特风格代表。他们联袂制造了很多脍炙人口的大片——   呃,不,大祭坛画,把油彩的表现力提升到新高度。

从11世纪开始,基督教堂重视起祭坛后方或上方的装饰。德国人喜用雕塑,意大利人喜用大型单幅绘画,尼德兰人喜用双联、三联多幅木板画。根特祭坛画有五联,以前放在圣巴沃教堂时是关上的,以外面的八幅画示人,上面是先知,中间是圣母受胎告知,下方中间用灰色彩绘法模仿的雕塑分别是洗礼约翰和传福音约翰,外侧的两人即金主夫妇。这些天使、圣徒、金主等于守护者,全画只在重大仪式时天使展翼般打开,露出内部十二幅真容。

亚当站在左边最外侧,次第是天使合唱团、圣母、基督、洗礼约翰、天使乐队、夏娃;下面是花园,也就是“神圣羔羊崇拜”场景,草地上按逆时针方向,从左上的男殉道者下来分别是异教徒作家、犹太先知、男圣徒、女殉道者,共五个方阵,据说是按照万圣节仪轨来排列的;中轴线下方是生命之泉,中间是象征基督之爱的羔羊。

画作表现的与其说是对神圣羔羊的崇拜,不如说是对物质的崇拜。合唱天使团员的冠子和织锦斗篷镶嵌着珍珠、宝石,圣母蓝袍子上压着金边,金边上又以米珠锁边,镶着指肚大的珠子、红宝石、猫眼石,她手里用金边绿帕子托着的祈祷书,夹着珍珠攒花头的书签。基督也不是在十字架上受苦的形象,而是顶戴宝石冠冕、手持权杖的王者,这是从拜占庭美术里借来的“全能基督”形象。同时借来的,还有以整饬和疏离的高冷精神来降服金碧辉煌物质属性的手法。

凡艾克和其他佛兰德斯画家善于把圣经场景安排在真实风景里。画中清晰可见乌得勒支大教堂,城楼上的鸟不过蚊蚁大小,也画得真真的;居民脚下的影子模糊,城墙投在屋顶上的影子则锐利如描。所有细节都值得凝视,经凝视而慢慢感受到秩序的深刻、体会到一蔬一饭莫非神恩,精湛到不可思议,满腔卑微虔诚。每个物件都有宗教典故,这是个没有偶然的世界。这超自然的永恒感告诉你,这事发生在凡间,却超凡脱俗。图像学家潘诺夫斯基称此手法为“隐藏象征主义”,我们的视觉世界被悄悄圣化了。

视觉上的价值、金钱衡量的价值和信仰上的价值是同一个体系,一点冲突都没有,一点不和谐都没有,狂热的物质崇拜一路走向高峰,带来的是精神上的极度舒适。这确乎是15世纪的大片,怪不得人人都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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