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尤蕾       2020-06-01    第564期

独立设计师Uma Wang:衣服知道身体的很多秘密

她是第一个走上国际时装周T台的中国独立设计师,低调好物,简单剪裁,Uma将所有东西纳入自己的美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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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ma Wang在最近的一次讲述中提到她和伙伴在莫斯科敲开一家买手店的门的经历。当年,这件事的重点是出售了19件衣服,十年之后的今天,她觉得“学会敲门”才更重要:很多事情是自己把门关上了,而有些门不会对你关一辈子。

刚入行的4年,她被迫迎合市场,原创空间被严重压缩,热情被一点点消耗,她义无反顾地推开了中央圣马丁的大门;她在伦敦注册了自己的品牌UMA STUDIO,推开了独立设计师的这扇门;她执意将品牌UMA STUDIO改为UMA WANG,从此为自己打开了一个通往新舞台的大门,成为继Vera Wang、Alexander Wang之后的第三位Wang。

王汁,是她的本名,她说,汁是精华,需要经受外力方可成汁。

“我一直以为性感是藏起来的”

低调与性感,无论如何也难以弥合两者之间的违和感,但Uma不这么看,在她最初的设计中,就喜欢留白,无即是有。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道德经》上这段话激起了她的灵感。2010年,受米兰WHITE的邀请,她去参加WHITE的一场T台发布。Uma觉得如果用特别东方的符号讲故事,难免流于表面化,她想到了中国画中的留白,决定用空间表达自己对于性感的感知。她的整个系列特别oversize,在身体与衣服之间留出空隙,不露出太多的身体。

这种一反常态的做法,Uma上大学时就非常推崇,那时她的偶像是“安特卫普六君子”(也称“比利时六君子”)——上世纪80年代,一群毕业于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的学生推出一股“反奢侈”风潮,制作超大轮廓的外套、长袖子,甚至用皱巴巴的织物做晚装。Uma从他们的设计中感受到了东方元素的存在,当时日本潮流也在颠覆传统的时装概念,出现了川久保玲、山本耀司、三宅一生等设计大师。

“他们的出现打破了传统对曲线的表达,不再局限于腰是腰、臀是臀的合体剪裁。”以至于,Uma有时候在设计中只会选择裸露一部分背部,或者仅仅露出脖颈,“我觉得这是特别含蓄的一种美”。

这场秀谢幕时,“很多人说是无数个Uma走了出来”。不仅仅是因为装束,更是服装所表达的内在气质与她本人的个性暗合。出身于中医世家的Uma,从小喜欢想象和思考,而不是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低调好物,简单剪裁,Uma将所有东西纳入自己的美学世界。

她看到T台上的女人穿着这样的衣服走来,不能直接看到身体的曲线,但随着步伐的律动,衣服上产生第二次曲线,这个时刻,Uma觉得特别性感。

“我一直认为性感是藏起来的。”一如她为电影《邪不压正》中的周韵设计的旗袍。

周韵大多数的出场,都穿着一袭圆领、略微宽大的旗袍,仅有两套衣服保留了领子。“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的脖子生得这么长、这么美。”为此,Uma他们为周韵设计旗袍时,把领子全部剪掉了。

《邪不压正》的故事发生在北平,年代与地域已预先设定,Uma说,设计师是“戴着镣铐跳舞”,要尊重人物形象,也要尊重时代。“当时北平女性穿的旗袍是由旗人的衣服变化而来,剪裁得宽宽大大的,人们所熟知的合体旗袍出现在上海而非北平。” 

这是Uma接触的第一部电影,工作方式完全换了个样,她开始考虑时代背景、情节发展、人物性格,这些因素都是她之前从未想过的。她说,电影中的服装设计不是为了凸显设计师的风格,而是要贴合人物形象,服装要与人物一起走进角色里。同时,她也在这种种不同中找到了共鸣——电影拍摄中的即兴表演与服装设计里的灵光一现。

“我觉得自己很有运气。”Uma的设计与电影,对彼此而言,都是新的。而这恰恰是导演最初就在寻找的感觉,姜文跟Uma说过,《邪不压正》的时代背景是上世纪30年代的北平,这个时代已经被太多影视作品演绎过,在一个人人都熟悉的腔调里,他要找寻陌生感:面料的肌理感与设计元素的特异性,既充满年代感,又夹杂着陌生感。

好的设计师会把时间设计进去

十年,UMA WANG的美学以及基调渐渐养成,时光被设计一一记录。Uma不排斥任何一种颜色,不将自己困在一个框架之中,但她的服装的底色一直是宛如中药汤汁的颜色;UMA WANG的吊牌也一度用中药染色,后来因成本问题,改用茶汤。

Uma会想起自己出生、长大的北方城市,或许没有那么摩登,成为设计师于她或许就是一种命运使然。在那些成长的岁月里,她会穿着妈妈亲手剪裁的衣服,引领着同龄人的风潮:喇叭裤、双排扣上衣以及口袋里别着的一块花手绢。从面料变成衣服,她对这个过程好奇甚至着迷。

也不算念旧,只是她喜欢古旧的东西,喜欢被时间留下痕迹的东西。最近,她听到一句话——“不管是家具、建筑还是服装,好的设计师会把时间设计进去”,戳中了她的心。

“年代感,并不代表它很老,而是它有某种东西打动了我。”一个东西有了时间性,就永远不会被淘汰,不会过时。

庞贝古城是被时间凝固的历史,Uma被这座废墟之城深深震撼,她要讲庞贝的故事。正是这座被毁灭的城市所呈现的脆弱感,唤起了她内心深处的爱:两千年前这座商贸发达的城市在最繁荣的时候被摧毁;遗址中出土的酒杯上写着“及时行乐”,当时人们在尽情地活着,如今他们都成了遗骸,紧紧相拥的恋人、母子、小狗,等等,生命戛然而止。

她用手机拍下了两千年前的浴室的瓷砖、教堂的墓志铭以及斑驳的墙面。之后,这些影像在她的设计中一一得到对应。斑驳的纹理被织进衣料里,就像那些剥落的墙体;在重现灾难来临的瞬间时,她用面料模拟了瓦砾、灰尘与油迹;而那句墓志铭也印到了衣服上。

Uma不喜欢使用很饱和的颜色,但她在“庞贝系列”中使用了荧光粉。庞贝是一个悲伤的话题,Uma身临其境时,那种沉重的感受更为强烈。做完这个系列,有一种巨大的悲伤感贯穿其中,她想用一个颜色去唤醒它——在悲伤里生出一点希望。

一抹坚硬饱满的荧光粉,最终呈现的效果让Uma释然,庞贝的故事在这里才真正讲通了。

这是她的2020春夏系列想表达的情绪,也是有关时光与城市的记录。Uma很少会系统阐释自己的设计理念,她觉得这种表达是笨拙而生涩的,因为不同的人从她的服装中会读到不同的东西,意会比言传来得更丰富。而她,只管恣意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就好了。

“戴着镣铐跳舞”, Uma在“庞贝系列”中再次体会到服装设计的局限。服装设计是实用美学的范畴,无论放置在哪个空间,都需要考虑人体工学、实用性和功能性。“你被禁锢在里面,你跳不开,你知道吗?当然,跳开了就不是服装了。”她必须在取舍之间把握比例,包括面料、图案,正如她不能用款式去表现庞贝,只能用墙体的颜色作为设计的切入点。

喜欢旅行的Uma很少会带着寻找设计灵感的欲望去某一地,但当地总有些特别强烈的符号激发她的设计冲动。三毛曾经是Uma少女时代非常喜欢的作家,对于北非、对于沙漠的所有幻想几乎都源于三毛。“那些特别的符号,在没有深入了解之前,首先进入你的眼睛,这已经造成了强烈的冲击。”摩洛哥的很多建筑外墙被漆成了蓝色,种植了大片抗旱的仙人掌,经历时光流转形成的文化符号,让Uma所有的感官一下子打开了。

或许,Uma在不同时期的自己中找共鸣,让成长的时光不断圆满着。

做服装不是一种刻意讨好的表达

东方元素顺利进入西方体系的时装周,就意味着Uma的设计亦符合西方审美。Uma并没有用力地去表达东方元素,无论品牌叫UMA WANG还是叫UMA STUDIO,她的设计中都会自然流露东方的韵味,因为她的根在中国。很多人会从她的设计中看到中国画中写意的痕迹,大线条,很磊落,不抠细节,巨大的包容性恰恰是东方美学甚至哲学的特点。

东方的美,就在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不说透,这打动了Uma,“这已经不单单是美学了,而是上升到了一种人生哲学的境界,给人另一种看待事物的角度”。但Uma并不刻意讨好西方审美,她从不把东西方的元素绝对分开,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东方式的含蓄表达,她认为还与自己是金牛座有关。金牛座的人对质地有着根深蒂固的偏执,这种感觉与生俱来。“有品质的面料才能打动我,哪怕那只是化纤料,也一定是其中最有品质的一块。”不仅仅是WHITE这一场秀,在所有的设计之中,Uma总是先找到一块好的物料,才能引发她的第二步行动。事实上,Uma从小就对面料敏感,以至于她后来的每一个设计从零开始的时候,面料就是那幅画布,书写她将要讲述的故事。

做服装从来都不是一种刻意的讨好,Uma曾经提到,衣服就是媒介,可以传递某种价值观。

周韵在电影中所呈现的角色,是Uma一直寻找的女性形象,“自由、果敢、美丽、坚决”。于是,她将所有赞美与欣赏都贯彻到自己的设计之中。2017的“Frida系列”是深藏在Uma心中的另一种女性形象:19岁的弗里达经历车祸后受到重创,身体脆弱不堪,但她的画作却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对生命的赞美。

Uma几乎看遍了有关弗里达的展览。在意大利博洛尼亚的一个博物馆,她见到了弗里达的衣橱,衣服上的印花后来为Uma提供了灵感,创造了平绒。在用色上,Uma使用了一部分金色——金色的丝绒、金色的靴子,这是因为电影的一个镜头:弗里达发生车祸时,身上撒了一层金粉。

“我会让颜色在我手里变得很特别,能够把任何颜色都变成UMA WANG的颜色。”

当然,作为设计师,Uma还是希望她设计的衣服能够经受时间的考验,在拥有共同价值观的人们之间形成某种默契。

“我的衣服可以把很多有共同爱好的人串联到一起,这是非常大的惊喜。我们之间的契合度超过80%,有共同喜欢的电影、音乐和书籍,同时拒绝浪费。”这让Uma感觉很神奇,在她看来,这就是“三观一致”。

UMA WANG的衣服价格不低,很多人从喜欢到习惯购买,打动他们的一定不是价位,而是其中蕴含的理念。一件UMA WANG,无论从式样还是品质,他们都不会随便丢弃,甚至可能将衣服传给下一代,“这是另外一种拒绝浪费”。

环保,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可追溯的思维习惯。Uma还在读书的时候,发现西方一些善于废物利用的大师将平时不起眼的物件放入服装之中——将红酒瓶塞做成项链,将多双袜子拼成马甲,“冲撞、震撼,原来服装还可以这么做”。从那一刻开始,变化,一点一滴地渗透她的设计。

神圣感,Uma此前体会得并不深刻,或者说这是很多设计师都未曾意识到的。一次,Uma在成都参加一场活动,一位身患重病的女士专门赶了过去,她戴着帽子,头发因化疗而脱落了,但她穿着一身UMA WANG出现。她对Uma说,再次穿上UMA WANG的衣服,就是她努力恢复健康的动力。

“一件衣服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衣服此刻不单单是衣服,它是物质的,但同时也是精神上的抚慰。”Uma自始至终认为,服装不是炫耀的资本,功能性之外的精神慰藉才是她感到开心的事情。

一件贴心的衣服就像情人一样,知道身体的很多秘密,但它不会与人分享,同时,还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你,此刻,人与衣服是相互信赖的。“每个人都应该有这样一件衣服,获得真正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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