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詹腾宇       2020-05-15    第563期

“脱口秀女王”思文 我现在的生活就是90分

对思文来说,脱口秀是工作,是自己成名和财富的源头;虽然不喜欢,但她似乎天生适合干这行。她自认不是李诞、池子那种“天选之子”式的表演者,但可以通过自己的经历讲沟通技巧,试图帮人们建立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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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图片_20200430151719.jpg灯光起,欢呼声渐强。一位身着黑衫、长裙的短发女性,被追光灯推到台前。

“大家好,我是思文。”这一瞬,她略带羞涩,但这也是她全场唯一稍稍客气的时刻。

她一开腔,语速飞快,言语利落;嘴角一扬,像抽刀断物,直奔观众的笑与痛而来。加之陕西女子特有的直爽,像是要把抖出来的包袱,直直摁到上一秒还面无表情的观众脸上——击中,散开,化为哄堂大笑。

有人觉得她风格强势。思文的第一反应是:“不会吧?”

她觉得,可能是段子的密度和信息量过大,给观众造成了错觉。生活里、直播中的她,要平和许多:“我很强势吗?还好吧。直播间里,有很多人说我知性呢。”

这话不假。思文最近开直播,卸了妆容,便像卸下武装,温和地讲一些诸如“我觉得人确实是活在矛盾中,但是我认为人也是活在不断解决矛盾的过程中”“只要你愿意去做这件事,你一定会找到相应的方法论”的积极的句子,试图宽慰屏幕另一边的陌生人,分享“做热爱的事情就能心无旁骛,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的感受——那个台上句句锋利的段子女王,语气里充满了“我本是这样”的诚恳。

“我觉得平铺直叙太无耻了”

最开始的时候,这个天生知道如何迅速了解别人、逗别人笑,同时热爱各种幽默形式的姑娘,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脱口秀这个行业。

她小时候的梦想,和普通人并无差别:像职场剧里演的那样,努力学习,走上金光大道;做一个光鲜亮丽的小白领,下班喝杯鸡尾酒。至于表演,想都没想过——她说,一个长得一般、家境一般的普通女孩儿,和万众瞩目的演员有什么关系?

后来她进了国企,在一个需要溜须拍马搞关系的氛围里,极不适应。她自觉无法与情商高超、办事圆融的人比较,而且陷入了某种自责和无法解脱的沮丧氛围。“还不如专注做好自己的事情来得有效果。”她后来总算找到了一条“思文式”的路子。

还在国企时,思文有一次误打误撞参与了一个豆瓣同城活动,同时遇见了脱口秀、程璐(后来成了她先生,人称“思文老公”)和未来的生活方向。于是,她放弃了原有的生活——需要硬拗成自己不习惯的样子的生活。

她终于可以依着性子,火力全开,公开吐槽社会百态和种种不堪了。

遇见脱口秀后,她习惯了上台。起初话题相对自由,她甚至讲了些自己大学时熟悉的理工梗;在更大的舞台上,有人希望她以性别特征为母题写稿子——毕竟这行女生少,她有天生的叙述优势。她照做了,也做出了新意,把常见的男女、婚姻、女性独立等话题做了一次“思文式”的解构,生产了诸如“夫妻是兄弟”“流下两行独立的泪水”等充满不和谐感又绝妙的经典梗。

思文说,脱口秀是工作,是自己成名和财富的源头;虽然不喜欢,但她似乎天生适合干这行——许多成功的特质,她从小就有。

“小时候老师给我写评语:‘王思文,语言表达能力优秀,胆小害羞。’”这两个特质,在思文身上莫名和谐地被关联:善于表达,很轻松就能把话给讲清楚;如非必要,从不主动说。

思文的另外一个特质是模仿。她很小的时候喜欢学老师、播音员和各种长辈讲话,腔调学得特别像,“跟个复读机似的”,还比原版更逗。大家喜欢,便鼓励她。

这是思文小时候维持信心的重要来源。她觉得,这与自己善于察言观色、善于分析甚至讨好别人的性格,以及过去的坎坷有很大的关系——第一代留守儿童的身份、十几岁才第一次见到父亲、高考前抑郁导致发挥失常。

此外,她从小就有“不要和别人说得一样”的自觉,这是好喜剧演员的必备思路。“我小学时就发现自己很会讽刺人,而且知道别人攻击我、骂我时,直接骂回去是特别没水平的一件事。”

思文觉得中国人太不幽默了,处处禁忌;越是禁忌,孩子们反而越喜欢。于是,小时候的她喜欢看喜剧和笑话集,揣摩和理解各种笑点——以《我爱我家》为代表的中国情景喜剧里,迂回隐晦的笑点;《老友记》《摩登家庭》等美式情景喜剧里,直面生活残酷和虚伪并将其狠狠戳破的笑点;香港喜剧中无厘头的笑点;各种年代笑话集里高低不均的笑点。

思文对此流露出极强的自信:“我那时觉得没有人比我懂更多(幽默和笑话),这种大量阅读和吸收喜剧元素的习惯,导致我说话比较喜欢玩一些花样,觉得平铺直叙太无耻了。”

她试图用细微的观察、不一样的表达和幽默感,对抗和冲淡那些不快乐。

“沟通有边界,做人有温度”

思文并不烦“脱口秀女王”“独立女性”之类的称谓,“我一边拿这个赚钱,一边反对这些东西,就太矫情了,这样很不道德”。但如果碰到“女性就该如何如何”的说法,思文会觉得烦——“有人老是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为什么你不这么想?都什么年代了,大家能不能开阔一点?”

先入为主,是沟通中最糟糕的心态之一,但它又常见于当下各种场合:催婚,催育;在公共议题制造或顺应冲突,批驳异见,积极站队。这是思文觉得沟通无力的一种情况。

心境开阔很重要,信息量要够大,有话可说,才能说得高兴,这是沟通的另一条法则。思文在《吐槽大会》做编剧时感受颇深:“信息量大的人(心境)就会比较开阔,沟通的时候也会有更多话题。如果你能保持开阔的心态,不用自己的思维去预设对方,你会发现你对对方真的产生了兴趣。这个时候你是忘我的,你跟他说话不觉得是在采访,而是因为对方是很可爱的人,想了解他更深一些的东西。”

在脱口秀的舞台上,思文没有浪费天赋。她想兑现的天赋不止这些,而是一些更严肃的表达,“我小时候的理想其实是当一个女作家,体验很多生活、有很多思考,还能赚到钱,就很爽”。后来思文发现写作这事儿确实太难,就暂时放弃了。

疫情期间,思文被困在山东的婆家。机缘到了,她应邀写了本书,叫《说笑》——不是教人如何讲脱口秀,而是教人如何沟通。封面文案如此点题:“沟通有边界,做人有温度。”

关于这件事,思文是这么看的:有天赋的人,加上努力,会变成一个优秀的表达者;没有天分但足够努力,也能达到合格堪用的水准。她自认不是李诞、池子那种“天选之子”式的表演者,但通过自己的经历讲沟通技巧,还是可以的——用她在直播中的那种态度,不再去戳时代的痛处,而是试图帮人们建立一些东西。

思文提到,沟通有很多基础的东西。比如,善意是沟通的核心,不要让幽默过度溢出,不要让吐槽和毒舌成为纯粹的贬损。她在书中这样介绍沟通步骤:通过基本对话进行初步判断,了解对方的性格是传统古板抑或开放活泼,再根据对方的知识面、接受度和互相的熟悉程度,设立恰当的边界,同时注重提升效率,通过逆向思维制造“意外感”,这些都是良好沟通的要素。

思文曾经“极度软弱和讨好”,但忽略了自己的需求。在国企工作时,她努力融入溜须拍马的氛围,但发现自己实在做不来,她最终明白,专注做好自己的事情,做到专业、有价值,别人会认可你的价值,改变沟通氛围。“不把焦点放在别人的评价上,不时刻关注对方的反应,这反而是平等沟通的重要基础。”

沟通不一定平等。有一方极度强势时,话就没法说了——这是思文做《吐槽大会》时跟许多明星对稿的体验。有女艺人对“套话”极度敏感,说得直接点,“就是不认可你,甚至极度讨厌你们的节目,有极大的防御感,一直说‘我不知道、我不懂’,沟通就显得无力”。

思文觉得,越是艰难的局面,同理心和沟通策略越重要。还有一点,就是“不要去评价”,也不要去预设,而是试图温和触碰对方的防线,找到一些可能的突破口。

“我为什么要满足你的预设呢?”

思文回忆起,在父亲的葬礼上,听主持人读出父亲的生平,诸如哪一年进入哪个公司、得到哪个职位、当老板,她生出了局外人般的心情,觉得听来有些好笑,甚至荒谬:为什么一个人去世了,要反复说他的功绩?如果一个人没什么成就,是不是就没有纪念的必要?

“然后我就问程璐,要是一个人没有工作,死了,别人应该怎么纪念他?程璐说,他们应该会说‘他是一个伟大的自由职业者’。我就觉得也挺好笑的”——幽默固然重要,但还不足以完全抵御生活的残酷,只能偶尔拿来逃避,或者说稀释痛苦。 

前段时间,有记者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给你现在的生活打几分?”思文说:“90分吧。”记者一愣,说道:“你这样说,我没法写啊。”

思文觉得疑惑。她尝试猜想记者的诉求——可能人家想的是,思文得回答“60分”,才可以写出“成功的女脱口秀演员,果然还是在为生活烦恼啊”之类引人点击的耸动标题?

“可是,我为什么要满足你的预设呢?”思文说。

对思文来说,现在的生活真就是90分:自认天赋分布平均,没有专精项目,但脱口秀这门工作,还算顺遂,也有收获;能做喜欢的事情,可以不计较收益;从一个爱说笑的素人成为一个靠说段子成名的人——这大概就足够了,足够让她暂缓脚步,宅着写本书,期待下一本书,开直播,不关注打赏多少,以及忘掉“还有什么想提升的吗”之类严肃话题。

“我现在还挺敞开的,任何我感到好奇、不懂的东西都愿意试。我的人生目标,已经从‘避免痛苦’变成‘追求快乐’。我曾经的目标是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现在实现了——我发现想买的东西其实也都不是那么贵。现在的目标就是我喜欢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并且能坚持下去就好。”

就像她在书中所写,即使不那么努力地受欢迎,我们也一样可以活得快活。“最棒的人生不是你成就了多了不起的事,而是你认清了自己的天赋是几分,且完成了跟你天赋相匹配的任务。既不强求自己成功,也不委屈自己的才华,这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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