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罗屿       2020-05-15    第563期

《文学的日常》 找个人和作家聊聊世道人心

借由一位朋友来访,探索作家的精神世界,是《文学的日常》最大的特色。作家与朋友一起聊生死、聊世道人心,也聊故乡与青春叛逆⋯⋯作家抽身于俗世之外对人世的思索与见解,对于每天被生活裹挟的人而言,莫过于巨大的滋养与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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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24日,画家吴啸海带着儿子登上从北京飞往西双版纳的飞机。他此行是受纪录片《文学的日常》之邀,探访好友马原。

多年前,在被确诊肺癌后,马原携家人隐居在西双版纳南糯山姑娘寨,过着晴耕雨读、鸡犬相闻的生活。

这一次,吴啸海和马原一家相处了两日。马原请吴啸海喝用山涧水煮的清茶;带他去看自己亲手建的、每一间房屋都用文学大师名字命名的九路马堡书院;对他毫不保留地表达自己的隐忧——儿子对一切事物的评价标尺只是搞不搞笑。马原也会和吴啸海一起到保留着原始风貌的山林散步,会指着林中数百年的参天古树笑着说,自己的梦想是把父母的骨灰放到树洞里,这样他们的生命就会以另一种存在形式从树干蔓延到每个枝条。马原说,等自己有一天离去,会让妻子把他的骨灰放到另一个树洞里,当两棵树树冠交织,就像他与父母拉了拉手。

这是朋友间才会有的真诚沟通。

“借由一位朋友来访,探索作家的精神世界”,这是《文学的日常》这部由福建海峡卫视、优酷视频联合出品的人文纪录片最大的特色。

“这个朋友必须是作家熟悉、信任、聊得来的人。”节目总策划、海峡卫视总监洪雷记得,当作家麦家得知史航会和自己一起录制,一下子“如释重负”,拍摄时手脚都放得轻松自然。“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作家们还原到本真的状态。”

马原与吴啸海,马家辉与焦元溥,麦家与史航,阿来与谢有顺,小白与高翊峰,在4月16日上线播出的第一季中,五位作家与来访的朋友一起走访、体验、观察、交流,他们聊生死、聊世道人心,也聊故乡与青春叛逆⋯⋯

“作家这个群体的迷人之处,正在于他们精神之源的丰富。”在总导演王圣志看来,这也正是他和洪雷——两个毕业于中文系、同样爱读小说的人——对“文学与作家”这个题材一拍即合的原因。“作家们写小说,既要在人世间活,又要抽身而出。他们抽身而出时总结的那些观点,对于我们这些每天被生活裹挟的人而言,莫过于巨大的滋养与启迪。另外,所谓知人论世,如果知道作家是怎样的人、他的生活有哪些组成部分,也可以让观众更好地阅读小说,亲近文学。”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文雅,只是我们身边有太多粗鄙将文雅遮蔽

虽然对题材一拍即合,但王圣志说,最初的他们其实有点“无知者无畏”。

一开始,团队并没有想到“以朋友撬动作家的生活”,他们想拍的更像“作家的日常体验”,“比如去餐馆吃饭,他们对餐食有怎样的想法;去喝咖啡,对咖啡有何种见解”。通过调研,团队发现,这个思路基本行不通,因为大部分作家面对镜头是拘谨的,在生活这个层面也是相对孤僻的。甚至有些人,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遨游,他们某种程度上是游离于世俗生活之外的。

王圣志记得,麦家在这点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拍摄时,有一天主持人华少请麦家、史航在杭州一家私家菜馆吃饭,其他人都对美食赞不绝口,只有麦家显得无感,“别人说菜香浓郁,只有他说‘是这样吧’”。王圣志甚至觉得,麦家在聊天时,脸上的表情也常是若有所思的,“好像在跟我说话的同时,仍处在思考状态,或者在构思自己的某部小说。因此他对我们在意的饭菜好不好吃、咖啡好不好喝,根本就不在乎”。

“作家的日常体验”方向不对,团队急需改变创作思路。

某天,王圣志忽然想到,文学评论家张莉与作家毕飞宇曾推出一本谈话录《小说生活》。书里记录的那些面对面的谈话,潜藏着毕飞宇如何成为当代小说家的诸多秘密,也隐含他对文学、历史以及人性的思索。王圣志由此受到启发:“作家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在思考,而他通过与智力相当的人聊天,在互相激发中会完成对某个问题的深度梳理。”

王圣志打算借鉴朋友对谈这个方式,将作家的心灵之门打开。 

另外,好朋友从远方来,作家总要招待他,带他走一走看一看,“这也有助于我们将‘文学的日常’进一步影像化。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片子,让观众感受文字与影像的美感,去唤醒大家曾经有过的文学梦想,而非猎奇性地追踪一个作家的各种喜好”。

将主题由“作家的日常”改为“文学的日常”后,创作团队特别在片中加入作家朗读自己作品的片段。“你会发现,无论是马原在树下朗读,还是阿来在路边朗读、马家辉在街头朗读,那种气息都很感染人。”洪雷说,那是一种文雅的气息,“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文雅,只是我们身边有太多粗鄙将文雅遮蔽”。

好搭档一定身处不同领域,他们本身就会产生不一样的化学反应

让作家同意拍摄,有时并不容易。

“镜头会让人无处躲藏。有些天性悲伤的人也会写很欢乐的作品,但他很可能不愿让真实的自己展现出来。”但也有些作家是为了保持神秘感。就像王圣志的忘年好友舒国治,两人虽私下一起畅游过很多地方,但当王圣志提出想以他为主角拍摄一集故事时,舒国治严肃地拒绝了。“他认为自己和读者之间有一种因神秘而产生的美好关系——对方只知道他的作品而不了解他本人,对他有千万般揣测,他也在揣测爱看他的书的都是怎样一些人。就像他说自己从不敢参加同学会,去了,看到原来的班花,会觉得往日美好一去不回。”

其实,在作家的选择上,创作团队也有标准——“我们尽量不选那些书斋型作家,而选旷野型作家”,在王圣志看来,在上海租界寻访的小白、在川藏线穿梭的阿来,等等,“他们本身的生活就会构成可供影像化的拍摄场域”。

而对于作家朋友的选择,团队同样有标准。

作家本人常会提供一些备选,就像马家辉建议邀请好友梁文道,却被王圣志否掉。“我说,你们两个都是老男人,都喜欢玩艰深概念。我们其实会尽量避免来访者同为作家。”第二个人选,马家辉提了陈可辛。作为电影导演,陈可辛无疑可以帮助节目更好地实现影像化,“但他的强大很容易把节目带走。如果当初选择陈可辛,也许我们就拍不到马家辉躲在小巷子吃刚出炉的蛋挞那一幕”。第三个人选,马家辉提了吴君如。“吴君如会给节目带来活泼的综艺气息,但她也有可能把节目的另外一面——也就是深度与难度——牺牲掉。”王圣志最终选定的,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音乐评论家焦元溥。“虽然他话不多,一直在倾听,可是他每次说话一定会从音乐的角度把马家辉刚刚讲的内容延展出去。好搭档一定身处不同领域,他们本身就会产生不一样的化学反应。”

片中有个片段,是马家辉在跑马地墓地唏嘘《阿拉伯的劳伦斯》中的无常人生。“如果焦元溥顺着这个话题聊贝多芬的生命同样无常,就略显常规与无趣,但他突然讲起《安魂曲》中那段‘神怒之日’。这时我们让一段音乐配合进来,文学的观点与音乐的观点不谋而合,两个河流汇聚在一起,变得异常强大。”王圣志说。

每一个作家的好友受邀参与节目时,都答应得“异常爽快”。正在筹备的第二季,有一集以作家李修文为主角,王圣志决定让导演宁浩与其搭档。“宁浩虽然档期很紧,但听说李修文要拍纪录片,二话不讲,回复说:‘来,我们找个村庄,聊它个两天两夜。’”

市场太过喧嚣且娱乐化严重,但总要有人坚持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拍摄《文学的日常》的每一集,王圣志都会在现场全盘把控。“我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同时又是编导,两个身份的重叠,才有可能与作家展开相对平等的对话。”

每个作家王圣志都会带团队拍摄两天,“但之前的准备工作大概会进行两个月”。首先大家要熟悉作家作品,不同于摄影师等人只需熟悉代表作,王圣志不仅要通读作家大部分经典小说,同时要看他的散文、诗集,以及若干篇关于他的重要文学评论。

此外,王圣志还要尽可能多地了解作家的性格与喜好。“你要知道,马家辉不仅有《圆桌派》里调侃的一面,他身上其实有一种苍凉感;阿来看似很冷,内心却是热的;是疾病让曾经激烈的马原变成一个温和的人,另外,如果先搞定他老婆花姐,和她真心实意交朋友,拍摄也就成功了一半,因为一般来说作家都听老婆的。”

拍阿来时,王圣志从不喊“开机”或“关机”,不会让阿来站在某棵树下沉思或凝视镜头,也不会刻意让他走来走去,摄制组捕捉的都是自然发生的情境。“因为我们前期调研时了解到一个细节,一位知名导演曾找阿来拍摄纪录片,耿直的阿来某天和导演说:‘你这不是让我拍纪录片,是让我演纪录片。’”

然而,追求故事的“自然发生”,其实对拍摄者要求更高,“你要在对方不知不觉中不断调动、调整自己,从而捕捉到全景、中景、近景与特写镜头”。

虽然创作者要熟悉作家的作品,却不能在拍摄时只谈文学,“否则会拍成玄之又玄的文艺评论或者创作谈。你要拿一些社会现象‘刺激’他”。就像王圣志会和马原聊网红现象。“你发现,那个时候他的兴致来了,会讲一些自己琢磨很久、沉思很久的看法与判断,比如何为极端地展示自己,这种展示会带来什么结果。”

而有时,无需“刺激”也会有“惊喜”闪现。

麦家带史航寻访故乡时,最初只是聊自己和故乡的恩怨情仇。忽然,两人聊到讲话的语速,麦家讲话慢,史航说这是贵人语迟。“没想到,麦家马上激动了,他说:‘我哪是什么贵人,我就是一个贱人。因为我不懂得享受生活,不懂得欢乐,我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神经都裸露在外。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我都会记很久。无论恩与怨,我也会记很久,哪怕早已原谅对方,可就是忘不了。’他说是文学让他有了这颗敏感的心,而敏感的心显然更容易受到伤害。”王圣志记得,当麦家讲出这些话时,在场的工作人员都被震撼,“一个功成名就甚至在全世界都拥有影响力的作家,可以如此毫无顾忌地剖析自己”。王圣志甚至觉得,作为创作者,他们并不希望作家只是在规定动作内讲话,他们希望可以等到作家类似的“失控”时刻。因为这时,他们往往会金句频出、掏心掏肺,“而真实与真诚,任谁看着都会动容”。

《文学的日常》上线前,王圣志心里其实也忐忑,毕竟在这个追求快节奏、浅阅读的时代,这部纪录片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然而,影片播出后出乎意料的热度,让王圣志有点感动,“原来热爱文学的人一直都在”。

王圣志说自己从不相信所谓观众画像。“就像麦家说他从不相信为读者写作一样,所有的创作都是从个性出发。从《文学的日常》的播出热度来看,反倒是创作者一直在给观众喂那种大数据推算的东西。一会儿说,他们喜欢短的;一会儿说,他们喜欢浅的;一会儿说,他们喜欢破碎的。其实不是的,观众也喜欢看有深度的节目。”

洪雷觉得,如果用河流作比,“把观众想象成在下游,创作者在上游生产就是喂他,这是不对的。观众应该在上游,创作者在下游,要不断超越观众的想象。关系如果弄反,显然是对观众的低估,是对人的复杂性的低估。”

“观众不应只是单一地接受某些内容,他的需求是多样的、丰富的。”洪雷觉得,在市场太过喧嚣且娱乐化严重,大部分人都在跟风时,“总要有人坚持做点不一样的东西”。身为一家传统媒体的带头人,他强调主流媒体要有责任和担当,在这个时代发出一些能引发大众思考的声音,生产有养分的内容,做有价值的传播。

王圣志说,希望有一天他和团队能拍一部《哲学的日常》。“我依旧相信观众中有非常多喜欢哲学的人,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在哪,现在他们还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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