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李树波       2020-05-01    第562期

李树波·北纬59度 粥,喝还是不喝?

粥,和酒一样,年龄、阅历不到,不适合一大早就开喝。挪威小孩要在圣诞前夜才喝得到粥,这让他们在一整年里想到“米粥”的时候都觉得幸福。

0 0

喝粥还是不喝.jpg

我坚决赞成禁止小孩子早餐喝粥。这出于一个简单粗暴的原则:拍照片好看的,那明朗、干脆、鲜艳的一切,都适合给孩子当早餐—— 谷物酸奶上的芒果、蓝莓、猕猴桃;软软的蛋黄、蛋白和火腿,华夫饼上放几片草莓和香蕉;胡萝卜和芹菜条;褐色的全麦面包或燕麦面包。它们不太需要烹饪也不讲究温度,摊凉了也不影响,要的就是这样广告画般的俗气热闹,开启一天的拼搏。

拍纪录片勾人的,都不适合给神兽们当早餐。热腾腾的蒸汽,多么烫嘴;辣椒、胡椒、葱姜蒜、五香粉一路撒过去,多么伤胃;大坛小罐里捞出来、重钠重硝酸盐的腌物,多么减寿。油炸出来的“滋滋”,油脂和碳水混在一起的销魂,去救赎成年人乏味的一天吧,孩子们没有那么绝望。

粥,和酒一样,年龄、阅历不到,不适合一大早就开喝。粥也是一种高语境要求的食物。冬天和糖粥之间是互相依存的关系:没有冬天,没有冻得冰凉的鼻尖和口边的白气,糖粥就不像样子,不过是粳米红糖加些红豆沙;没有“笃笃笃,卖糖粥”的歌谣,没有在街上能热热买一碗的甜美温情,天寒地冻就有些无缘无故的冤枉,冬天也不像样子。

这个道理在全世界都是通的。外国小孩要过节才喝得到粥:圣诞节前夜,挪威人用一口大锅,米加上一倍的水煮上10分钟,然后加牛奶,边煮边用大木勺不停搅拌,等粥煮得软烂,加一点盐调味。装碗后端上来,桌上已经摆好糖罐、肉桂粉罐及黄油碟,就等着看小家伙们往碗里疯狂加糖,肉桂粉撒了一地,再狠狠挖两大块黄油放进去的贪婪模样吧。还要放一碗到门外,请山妖吃。没有勺子也没有关系,山妖们的长鼻子就是用来搅粥的。

这一夜的魔法,会让人们一整年里想到“米粥”的时候都觉得幸福。超市里有塑料盒装的牛奶米粥,三分之一小盒是果酱,倒进三分之二的大盒里,如果不用鼻子就用盒底附着的小勺搅拌,是最受欢迎的简便午餐。

美国人也常喝粥。描写南方的小说里说黑人常吃grits(碎玉米粒):水烧开,加磨碎的玉米粒,搅散后改小火,焖成粥,加大量黄油、车打奶酪碎,以盐和胡椒调味。口感应该是黄油味浓郁,咸鲜口的,这一份粥配合同样比例的煎咸肉和炒蛋,就是一盘美国南方早餐。

由此联想到华裔学者李惠安或曰安吉拉·李·达克沃思的GRIT学——  GRIT指坚毅的性格。达克沃思是台湾移民的后代,32岁才决定读博士进学术界,48岁出的第一本书《坚毅:激情和坚持的力量》成为现象级畅销书。她从大部分高成就人士身上观察到“坚毅”这个共性—— 和智商无关,而和尽责性有很大关联。“尽责性”俗话说就是凭良心做事,又细分为自律、细心、彻底性、条理性、审慎。一个人只要持续把事情做对、做好,就会产生质变。对于父母来说,坚毅派育儿的难点在于,坚毅不是你给孩子提的一个要求,你得以言行来阐释什么是坚毅,这样孩子才能把它视为理所当然,并内化为他们自己的品质。这事和文火煮粥一样,急不得,没有什么速成指南和秘笈。

王蒙的调侃技能在《坚硬的稀粥》里达到满点,小说最后以英国博士的“粥颂”压轴——  “多么朴素!多么温柔!多么舒服!多么文雅!”其实粥真不是东方性的代表,粥颂也未必就东方主义。

我在伦敦时,有位来自南苏丹的室友玛娃。她通过网络认识了一位老乡,长期通信后见了一面,进入谈婚论嫁阶段。她在厨房里花的时间越来越多,有一次,整整一下午她都在奋力搅拌着什么,白沫四溅到灶台和地板上,而锅里是白花花半固态的一团,那是她爱人最爱的一种家乡食物—— 粥。它在尼日利亚和塞拉利昂叫“芙芙”,在肯尼亚和乌干达叫“无加利”,在赞比亚和莫桑比克叫“恩希玛”或“希玛”,群众基础非常广泛。形态也灵活,视乎人处在“忙时吃干,闲时喝稀,平时半稀半干”的哪个阶段,原料也类似:玉米粉、木薯粉。用发达国家眼光来看,也是低GI(升糖指数)的优质淀粉呢。当然,非二代在里面找到的是归属感和连接感。

大同的天下,会是一锅粥吗?



0个人收藏
广告
新周爆款
HOT NEWS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