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周叠瑶       2020-05-01    第562期

2020年独居人群洞察报告 打开“贝壳”, 迎接新独居时代

不可否认的是,一个颠覆传统居住观念、格外看重尊严和个性的独居时代正向我们走来。而独居作为新居住方式的一种,也代表了“新居住”趋势的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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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母亲走后,你的人生开了挂!”房东这样对夏东说。

49岁的夏东过了近两年的独居生活。如今,她租住在北京郊区一个老别墅区内,名下没有房产。

她人生的牵挂是所养的四条狗:斯文,9岁的拉布拉多犬;大熊,6岁的苏格兰牧羊犬;大头,父母留下来的15岁的“爷爷级”老狗;小黄则是她收养的流浪狗。

夏东的故事,或许就是成千上万独居的中老年人的故事之一。不过,“独居”并不是中老年人的专利。如今,独居成为更多青年人选择生活方式的一项自主决定。

不经意间,现代都市正在发生一场“居住革命”。

芝加哥大学教授约翰·卡乔波与人合著的《孤独是可耻的》一书指出,是否独居生活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是否感觉寂寞。也许,当我们关注独居群体,才能从他们身上看到对工作、生活及日常细节的主动选择。选择独居生活,其实就是接受并认可一种新居住方式,就是打碎传统观念对“空巢”的偏见,就是对单一生活方式说“不”。

那么,独居就意味着孤独、寂寞吗?不同年龄段的人群对此也许会有不同的答案。2011年全球有2.77亿独居人口,相较于1996年的1.53亿增长了55%,独居家庭的数量增长迅猛。

在传统观念里,独居只属于中老年人群体,“孤独”“寂寞”等标签被强行贴在这个群体身上。而当下,女性社会地位的提高、婚姻观念的转变、社交网络的蓬勃发展、社会保障体系的日趋完善,让不管是由于现代人鲜明个性和自由意志而形成的“主动独居”还是因为人口失衡、房价上涨、工作调动等因素带来的“被动独居”成为合理存在,“独居”这个词的边界在现代社会被拓宽。

一个颠覆传统居住观念、格外看重尊严和个性的独居时代正向我们走来。而独居作为新居住方式的一种,也代表了“新居住”趋势的一种可能。



独居19个月:从“为别人活”到“为自己活”

夏东养的4条狗,每条狗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有的是别人不想养送给她的,有的是生了皮肤病无人领养的,有的是流浪狗……四条狗都很听话,从来不会在家里随意大小便。被问及训狗的秘诀时,夏东说:“训练狗没什么难的,就是要多陪它们。狗都渴望得到人的关注,否则就会故意捣乱。”

选择独居后,看似无牵无挂的夏东也有了烦恼。从前只要有人送狗给她,她都来者不拒,但是现在她决定不再收养新狗了。“我要对它们负责。只有我活着的时候才能保证它们的生活,才能够善待它们一辈子。”

中老年人为什么选择独居?他们有的因为独生子女在外地工作而不得不“空巢”,有的因为代际间的代沟而被动“独居”,有的则像夏东那样,因为亲友的离去而选择独立、自由地生活。贝壳研究院发布的《2020年独居人群洞察报告》显示,50岁以上群体独居的比例显著提高,达到32.5%。这与当前社会人口老龄化加剧、越来越多老年人被动选择独自生活紧密相关。

“父母是隔在我们与死亡之间的帘子。”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的这一比喻,道出了许多中年人在父母离世后的真切感受。

2018年,夏东的母亲因病离世。当最后一道帘子被掀开的一刹那,夏东彻底崩溃了,“这里真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36岁离婚,一年后父亲病逝,前年母亲去世,在经历了挚爱之人的背叛、与至亲之人的生离死别后,夏东又回到了一个人生活的状态。母亲的离世像一道闸门,既把她推向独居状态,也让她重新审视自己。

2019年3月,母亲离世半年后,依旧感到灵魂无处安放的夏东办了两个月的申根签证,独自远赴德国,放空自己。从德国回来后,夏东褪去了至亲去世的悲恸,不再沉迷于酒精的麻痹,在偌大的北京城里,她开始慢慢收获一副足以支撑自己独居的“贝壳”。

除了戒酒,夏东还养成了早睡早起的规律作息。过去,作为画家的她经常为完成一幅画作熬到凌晨一两点,但如今,不管是否有困意,晚上10点她都会准时上床睡觉。

没有哪个女人不爱美,最让夏东感到高兴的是自己容貌上的变化。“我终于敢照镜子了!”夏东笑着说,“也就是最近一年来,脸上的斑和皱纹都少了不少,脸形也从鸭蛋脸变成了瓜子脸。”

谈及变美的原因,除了规律的作息,夏东更相信“相由心生”的道理。从母亲离世的痛苦中走出后,夏东的心态也逐渐从“为父母、他人而活”变成“为自己而活”。

“母亲在世时,我总像个孩子。即使家中有热闹的时候,也总想着盛筵必散,有点多愁善感。母亲去世后,我想了很多,心态上也轻松了很多。我的人生就只剩下我了,我要为自己而活。”夏东说。



新独居时代:都市人的新“独立宣言”

和从前一样,夏东依旧保持每天练习书法的习惯——抄一遍《心经》。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四五年,只不过完成时间从刚开始的3个小时变成了1个小时。7岁启蒙、从初中到高中一直在西城区少年宫学习书法,热爱书法的夏东看得最多的一本书就是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在颜、柳、欧、赵几大书法门派里,就数欧体简单大方”。

每周末是夏东最开心的时刻,因为她的学生们会来她家学习书法。这些学生的年龄5岁到13岁不等,在夏东家一待就是一上午。虽然早就超出了夏东与家长们约定的一个半小时的书法课时间,但她却乐得和孩子们在一起。

每次上课前,夏东都会特意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将阳光的一面展现给孩子们。“比起同龄人,我更愿意和孩子、年轻人在一起,因为在他们身上能看到生命的亮点。”

2017年,母亲病重住院。为了给母亲凑齐住ICU的钱,夏东卖掉了自己在城里的学区房,开始了租房生活。在夏东看来,是否有房产对无儿无女的她来说没有丝毫意义。

中老年人主动选择空巢,或许是现代社会高强度、快节奏的反向样本:当人口流动和迁移加速,传统意义上的大家庭开始向小家庭转变。如今,大家庭的居住结构已被消解,曾经位于大家庭顶层的中老年人也打破传统生活方式桎梏,越来越多的“银发世代”开始讲究起自己的小兴趣、小习性、小乐子,他们也成了加入新独居时代的最年长者。

这是中老年群体在新独居时代的“独立宣言”,也是新独居时代里的“夕阳故事”。在夏东看来,一个人也可以通过独居组成一个“家”,这是以往任何世代、任何时代所不能想象的。

在新独居时代,“四世同堂”是家,“三口之家”是家,“二人世界”是家,“一人独居”也是家。过去,“家”是迷途时能找到的闪亮灯塔,是疲惫时能回归的避风港湾;而今,“家”是都市人练就和收获的一副坚硬的壳。

人生来就是软体动物,人们在都市里向前滑行的过程,也是和潮涨潮落对抗的过程。在都市寻找自我的同时,他们收获了一副独特的“坚硬贝壳”,这副“贝壳”是接受并认可新居住方式的“标配”,也是获得独立、自由和个性化生活空间的杀手锏。

在移动互联时代,在万物“触网”时代,在价值取向日趋多元的时代,“家”的概念就像一枚缓缓展开的“贝壳”,呈现更多可能性。贝壳展开的弧度,和这个群体对新事物、新观念的接受度成正比:狭义里群居聚集的“家”,在越来越多青年进行的“独居生活实验”背景下,某种程度上已经发生了广义化的嬗变,从此,“家”有了形态各异的新居住方式,其成员数量也不再限于传统观念的“大于且等于2”。 

我们正在看见一个个被打开的“贝壳”,也正在经历一个个被丰富化、细节化和个性化的“家”。对独居者而言,这副“贝壳”不可或缺,弥足珍贵。



独居32个月:一人活,一人食,一人眠

同样是“为自己而活”,比夏东年轻25岁的潮汕女孩田悦有时会感到孤单。去年冬天的一个周末,她一觉醒来,发现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躺在床上环顾周围,那感觉陌生又凄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么,独居会让人感到孤独吗?人们时常将独居生活与“孤单”“寂寞”等关键词关联,认为这是一种不利于身心健康的生活方式。但独自一个人生活并不等于孤独寂寞。

《2020年独居人群洞察报告》显示,22.3%的受访者表示独居不会感到孤独寂寞,反而可以更好地享受个人生活;57.8%的受访者认为独居偶尔会感到孤独寂寞,但仍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真的很希望能有自己的独立生活空间。希望给爸妈买一套每个人都有一间房的房子,但是到现在都没有实现。”这是田悦上大学前说过的一句话,如今她说,虽然偶尔觉得孤单,但自己不后悔选择了独居这种生活方式。

去广州读大学前,田悦一家五口住在独栋农家小院,一楼客厅,二楼卧室。由于只有一间卧室,一家五口人都挤在里面。小时候田悦并不觉得不妥,但是从初中起,姐姐、弟弟在一楼看电视,她反倒更享受一个人待在二楼看书、学习的时光。

大学期间,她在宿舍也需要顾及舍友的作息时间。2017年毕业后,她工作了,赚钱了,租得起一居室的公寓,既没有人干涉生活,也拥有了自己的空间和隐私。毕业到现在,从番禺到滘口,她搬了三次家,独居了32个月。

“我算是比较宅的人,周末我真的只希望待在家不出门,做饭、看剧、看书、睡觉。相比其他喜欢出门逛街、约会的人,我的消费型支出也非常少。”她每月的房租占工资收入总额10%左右。

一个人醒来,一个人搭地铁,一个人买咖啡,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煮饭,一个人购物,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煲剧,一个人运动,一个人入睡,这是一个选择自己生活的都市白领的一天,也是新独居世代的生活常态。《2020年独居人群洞察报告》显示,30岁以下群体是独居的主要群体,其中处于26岁—30岁的独居青年占比最高,为38.4%。



独居6个月:“30岁是女生的一道分水岭”

20:10,上网课打卡;22:30,弹40分钟尤克里里;凌晨1:20,还在玩配音。

这是独居的若君下班后最常做的几件事。现在是她来广州生活的第15个月、独居的第6个月。

若君曾饱受传统观念束缚,从上大学到工作,再到结婚,她做的每个决定都遵从父母的意愿,得到最多的夸奖是四个字——懂事听话。实际上,她受够了传统观念中的“应该”与“不该”,受够了与丈夫的“形婚”和争吵,受够了事业单位的论资排辈。

所以,她才会在经历了一场两年的失败婚姻后逃出婚姻,逃出三线城市的体制。离婚后,她不想回父母家,也无法在短期内调整自己的情绪和状态。以她在事业单位的收入,无法在三线城市一个人承担租房生活,父母也绝对不会同意她有家不回。

在广州,生活从来不易,但从老家出逃的若君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若君反思过,不管合租还是独居,都不是自己被迫做出的选择。通过两种租房方式,她体验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2019年8月,合租房的房东想卖房子,于是她找了一处价格较高的loft公寓,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居生活。

在她看来,一线城市的独居包容度比老家更大。《2020年独居人群洞察报告》显示,经济越发达的城市,独居人口数量越大。也就是说,经济发达如一线城市,工作机会多,竞争相对公平;同时人们可以获得更高的薪资,意味着不需依附于他人就能过上较为优质的生活,这为选择独自居住创造了客观条件。

从地域分布情况看,沿海地区是独居群体的主要聚集地。思想开放程度也是影响城市独居人口数量的重要因素,从独居率来看,广东、浙江及上海等沿海省份、直辖市独居现象比较明显。

这群拒绝称自己为“空巢青年”的年轻人,普遍本科以上学历,多生活在沿海城市,收入中等以上,观念融传统与现代于一体,性格时而外向、开朗活泼,时而内向、低调沉稳,反对非黑即白的价值取向,崇尚自由,向往独立,尊重隐私。

在他们看来,“一人活”是在现代都市里和自己进行的一次“和解”,饭点时“一人食”是一番值得回味的乐趣,午夜里“一人眠”,和自己相拥而眠,是一种年轻人才有的态度。

对他们而言,即使偶尔会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但独立自主的独居体验,比委曲求全的结伴生活更有价值,而这个观点也佐证了前述中提及的贝壳研究院的调研结果:57.8%的受访者认为,独居偶尔会感到孤独寂寞,但仍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22.3%的受访者表示,独居不会感到孤独寂寞,反而可以更好地享受个人生活。

像田悦和若君一样,越来越多都市白领正加入“独居大军”。《2020年独居人群洞察报告》显示,当前居住状态是独居生活(包括非熟人合租的情况)的受访者比例达到29.2%,有65.2%的受访者认为独居将成为未来城市居住的一种趋势,且从学历看,受教育水平较高的人,更倾向于认为独居会成为趋势。

无论是独居6个月的若君、独居32个月的田悦还是独居19个月的夏东,无论是被动独居还是主动选择独居,对她们来说,“独居”已经不再是一件讳莫如深的事情,而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个人生活方式。她们享受独居带给自己的这份自由。也正是这份自由,让她们在北京、广州这样的繁忙大都市中收获了大多数人无法拥有的重新审视、定义自己的机会。

独居后,单身的若君心态更加平和。“30岁是女生的一道分水岭。前面都没赶上,我着急也没用,不如放慢下来,按自己的规划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一步一步过。”若君说。

摆脱焦躁状态、沉下心来的若君开始以开放的心态学习新的知识。正是在独居后,若君打算报考国际汉语教师资格证。

与毛笔、画笔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夏东则上起了网课,跟随比自己年轻20多岁的老师学习绘画技法并没有让她感到难为情,还能继续学习新东西,让她找到了年轻时的心态。

为了打通书法、绘画的界限,夏东开始钻研中国历史和传统文化,甚至研究中文的造字,已经攒下了不少笔记。

“我要做全北京最用心的书法老师。”夏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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