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丁正如意       2020-04-15    第561期

留英学生回国潮 为了回家,我坐了三天三夜“红眼航班”

在舆论压力、种族歧视、亲情裹挟的多维夹击之下,直面“回国潮”的中国留学生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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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ojing Qian, a student at Stony Brook University in New York, on Friday.Credit...Chang W. Lee-The New York Times.jpg

如果没有这场疫情,00后Echo现在应该在法国晒太阳。但现在的她,一个人蜷缩在爱丁堡的宿舍里,伴着暖气与楼下酒吧的喧闹声,吭哧吭哧地赶着论文。“以为到了春假疫情就会结束了,没想到这才是大暴发的开始。”

英国的春假,不仅标志着春季学期的结束,也意味着复活节的来临。然而,原本象征着生命力的春假,并没有为疫情笼罩下的英国带来复活的希望。

3月12日,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在内阁紧急会议上强调,英国即日起进入抗疫“延缓”阶段。这一天也成为英国留学生“回国潮”的起点。“我理解提出这个政策的原因,”几位留学生纷纷表示,“但从个人角度看,谁也不会想成为那只小白鼠。”

“群体免疫”政策公布后的第二天,街上戴口罩的仍多为亚洲面孔,戴手套的人则明显多了起来;超市里的体温计、消毒液、洗手液、药品、厕纸已被抢购一空。

Echo记得,“3月13日,上午学校还发邮件说照常上课,下午就收到新邮件说停课了”。她的室友Vivian当天就买了回成都的机票,“决定回国主要是因为停课了,考试也改到了网上进行。当然,也害怕四五月走情况更复杂”。

留学生的父母也成了回国潮的助推剂。如今还在曼彻斯特的安妮表示,父母更焦虑,每天都打电话过来催她回家。“按我妈的话说,就是这个书不念了,也要让我回到他们身边。”



“回国群”火了

3月以来,一个又一个“新生群”摇身一变,成了“回国群”。

虽然身处回国群,大多数留学生仍徘徊在“留与回的边缘”。在爱丁堡大学念法学博士的Sammy说:“想回国啊,但是回去很难,机票不好买,飞机上十几小时不吃不喝裹得严严实实很辛苦,还有不小的感染风险。况且父母年纪大了,不敢现在回家。”

3月14日,“波音787公务机从伦敦经停日内瓦飞上海,18万(元)一个座位瞬间售罄”的消息引发外界关注,随着直飞航班售罄或停飞,各个国家口岸不断升级防控措施,大家才惊觉——留给自己回国的时间不多了!不少宣称“卸载微信”“关闭朋友圈”的留学生,也在这时回归中国社交网络,甚至在各平台到处发帖求进群。

据了解,不少500人回国群的群主,初衷不过就是自己想找几个朋友一起回国。英国“群体免疫”政策一出,就不断地有人进群,500人群一下就满了,有些还开出了2群、3群,或者细分成各种小群。

“转机群”由此而生。不同于回国群,转机群由在同一个地方转机的留学生自发组群,打破了原本以大学、城市为单位的边界,成员属性更丰富,交流的信息也更具有针对性。

在五花八门的转机群中,不断有人接力分享经验,让消息实时滚动起来。而转机群的热闹程度,则取决于转机地区政策受影响程度。

“先是荷兰禁飞群里炸锅,然后新加坡慌完迪拜慌,到了国航取消伦敦的航班,群里又开始炸锅……大家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讨论,消息有真有假,每天的心情都像坐过山车!” 前后加了8个群的Ruby说。

Ruby发来的一张截图中,一条无意间闯入的、来自“埃塞俄比亚转机交流2群”的微信消息引人注目:“3·21伦敦—北京:有朋友想要进群,但是超200人了,哪位3群朋友拉我下,感谢!!!”



“戴着双层医用口罩狂奔,感觉肺都要炸了”

即使掌握了充足的信息,一张能送自己回国的机票依旧可遇而不可求。由于不知道哪天自己的机票会被临时取消,中转地的政策又“一天一变”,不少人只好选择购买多张机票,搭配成Plan B、Plan C,以防出现意外。

“不到机场,还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走成。”这是受访的90%留学生的心声。

在格拉斯哥大学刚刚结束工科博士课程的Ruby,原本就定在3月回国。早在月初,她就提前买好了3月20日格拉斯哥—阿姆斯特丹(荷兰航空转南方航空)—北京的机票。若放在平时,她有大把时间从容地收拾行李、找海运将行李寄回国、退租公寓,然后与生活了多年的格拉斯哥好好道个别。

然而,一切计划都被打破。Ruby前前后后一共买了5张机票,才踏上回家之路。

3月13日,荷兰政府宣布暂停中国客机入境。这意味着,原来订好的阿姆斯特丹—北京航段被取消了。虽然南航提出了解决方案,但“欧洲收紧边境”的小消息不断,Ruby索性改道快点回家。

然而,此时尚能选择的机票,无外乎历时长、行李非直挂、中转地为迪拜和埃塞俄比亚的航班。这些平时根本不在大家考虑范围内的折腾航线,在当下,想要还得拼手速。Ruby已经把英国银行卡里的大部分钱转回家,只能托家人帮忙结账;又因为时差,“好不容易抢到票了但家人在休息,看着票溜走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全家人齐心协力,落实了耗时长达60小时的回家路线:格拉斯哥—迪拜—亚的斯亚贝巴—北京。但“阿联酋将于3月19日起暂停免签落地签政策”的消息,又打破了这套回家方案。

熬了两三天几乎没怎么睡,Ruby继续抢票,眼看回家有望时,格拉斯哥机场又出现工作人员拒人登机的情况。最早订好的格拉斯哥—荷兰段也泡汤了。

无奈之下,Ruby终于在17日晚上,抢到最后一张18日下午爱丁堡—伦敦—新加坡的机票。“这回终于能走成了!”Ruby长舒了一口气。

但这只是个开始。

虽然第一程属于英国国内航班,Ruby还是提前4小时到机场,“怕有变动或者路上有问题”。由于“飞机技术性问题”,从伦敦过来的飞机返回,派了另一架过来,导致航班延误两个多小时。Ruby开始担心自己可能赶不上下一程。

到了伦敦希思罗机场,Ruby的第一感受是,戴口罩的人明显比苏格兰多了,还有少数同胞戴着护目镜,穿着防护服、鞋套,“看着挺可爱的,像大白”。不过,此时的Ruby已经来不及多看“大白们”两眼了。

“买的不是联程票,一拿到行李,我就拎着两个箱子,喘着粗气,流着汗,跑了1000多米还换了航站楼……戴着双层医用口罩狂奔,感觉肺都要炸了,还好在柜台关闭前两分钟赶上check in。”

“如果没赶上,我就得重新体验一遍买票的惊心动魄了。何况我(在格拉斯哥)住的地方也到期退房了,还得面临住酒店的风险……现在想想我真的会哭出来。”


“最近感觉每天都兵荒马乱,完全没心思学习”

Ruby的情况并非个例。3月11日后启程的留学生,回家之路都颇为辛苦曲折。“为了避免在飞机上吃东西、上厕所,我和战友都吃了褪黑素,直接一路睡了回来。”小晨称和自己同飞的老乡为“战友”。

而一些不得不在埃塞俄比亚转机的留学生与海外华人,中转停留时间普遍在10个小时以上,本可以免费入住的中转酒店如今须争抢名额,加上机场环境相对较差、对转机流程不太熟悉等因素,回家之路变得异常艰辛。

然而,当留学生过五关斩六将、空降全国各大机场时,迎接他们的除了检查、登记、14天隔离,还有无处不在的舆论压力。

采访中,留学生们纷纷表示,会更加注意遵守规则,身体力行地消除大家对留学生的偏见。Ruby说:“之前北京还没实施(境外归国人员)集中隔离的时候,我就觉得集中隔离好,对家人好。而且还能吃到中餐,英国太没得吃了……”

在伦敦大学学院攻读比较文学的许霭渟,也是回国留学生中的一员。不过,她比大部队快了一拍。准确地说,在“潮水”涌起之前,她就已顺利上岸。3月5日晚,在学校官网上看到“留学生因为疫情缺勤不会受到惩罚”的消息后,许蔼渟便下定决心,花了1.7万元,买了一张经莫斯科转机的俄航商务舱机票。

3月8日,从飞机落地、按部就班地检查、登记到回到位于北京西城区的家,许霭渟花了不到两个小时。而那天北京的境外输入病例,也是近期唯一一天零新增。

但并非人人都如此幸运。3月18日抵达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小晨就因为起飞前的那条朋友圈,受到了好几个朋友的指责与嘲讽——“国内疫情暴发时,他们还天天来找我代购口罩往国内寄,”这条视频里的小晨苦笑,“我都没好意思收钱。”

据知情人透露,有不少转机群的组织者由于为留学生提供回国转机攻略与帮助,在微博上遭到言语攻击。

与舆论压力并行的,是学生们无法摆脱的学业压力。

英国的大学将课程和考试挪至网上,却没有延迟论文的上交时间,留学生们来自学业的压力不减。Echo选择留在英国,就是因为春季学期期末还要写论文,回国后不方便查阅资料。而Echo就读的国际关系专业,这学期上的三门课——全球安全、中东政治、全球各国女性参政,都离不开大量阅读资料。

在帝国理工学院念书的John是一枚“学霸”,但他也同样担忧:“最近感觉每天都兵荒马乱,完全没心思学习,不知道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许霭渟则表示:“取消了当面授课后,学校给予老师一些线上授课的建议,但老师也才逐步适应并选择适合自己课程的教授方法,情况还是挺乱的。我的一门课还修改了论文评分的标准。”



“感觉自己在慢慢变成一个孤岛”

回国机票越发难求,国内对入境人士的防疫政策越发严格,再加上英国的政策调整为“全民抗疫”,不少人为了避免折腾,选择了留守。虽然待在原地是当前最为保险的选择,但留守生活充满了焦虑、压力与无助。

回国的遭受舆论压力,留守的难防种族歧视。据英国媒体报道,1月30日,一名戴着口罩的中国留学生在通往谢菲尔德大学的路上遭到三个陌生人的谩骂与推搡。几个月来,因口罩引发的种族歧视甚至袭击,在英国时有发生。

口罩难倒英雄汉。John身高1.83米,是个典型的北方壮汉,却为出门是否戴口罩心态崩溃了好几回——“戴吧,老觉着有人盯着自个儿;不戴吧,又觉得不安全。”

“今早和朋友去买东西,有人对着我们咳嗽,让我们把口罩取下来给他戴。”一位女生表示,已经不太敢出门了,“实在不行只能网购生活必需品了,虽然英国的选择也不多”。

而来自亲友的关心有时也会成为一种压力。“最近父母一天一个电话,试图说服我回国,让我感到很焦虑,”Echo明白父母是出于善意,“但如果让我和爸妈待在一起几十天,我的心理压力更大,也会引发许多不必要的矛盾。”

在学金融的安妮眼里,去留问题归根结底还是经济问题。“回国的确实是住ensuite(自带独卫独浴,厨房、客厅共享)的居多,住studio的管好自己就行,挺安全的。一两万块的机票虽贵,但比起换成studio住半年的房租,又算得了什么?退一万步说,现在这种情况,又怎么找房、看房呢?”

安妮最近就一直在为一位“心很大”的室友而烦恼。“都到今天这样了,室友还是出门口罩不戴,在家碗也不洗,垃圾扔得到处都是。”

喜欢了解不同文化的安妮,没有按中国留学生的惯例和同胞当室友。即使公共厨房终日弥漫着浓郁的咖喱味,隔壁英国小哥常常带朋友回来派对到黎明,她也从不抱怨,反而觉得这是一种难得的体验。然而在疫情之下,包容如安妮都觉得自己处境堪忧。

同样陷入不安情绪的还有Sammy。因为疫情,她有个座谈会推迟了,但实际被打乱的又岂止于此。

“不说紧张兮兮的室友们让自己心情浮躁,现在大学关了,只有主图书馆在有限的时间内开放,没法去学校学习,只能在屋里待着。”

重重压力下,不少选择留守的学生在朋友圈流露了无助与不安,甚至出现了一些求救信息。于是,以互相打气、防止抑郁为目标的留守互助群相继出现。

Echo的学姐,一位热爱街舞、专攻AI(人工智能)的博士小姐姐,就建了一个留守互助群。而学姐建群的初衷就是:希望大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群里的气氛比回国群轻松许多,大家每天分享今天吃了什么,更新一下超市有没有货,也会组织一起买口罩。”Echo说。

最近,她写起了疫情日记:“室友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她在隔壁窸窸窣窣收拾行李的声音,突然害怕得偷偷哭起来——仿佛一个让我安心的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一样。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独自面对的是什么。身边的人都在撤离,感觉自己在慢慢变成一个孤岛,而这样的生活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抵达,隔离

3月20日下午3点,Ruby乘坐的航班抵达北京。在飞机上等待了10分钟后,她终于踏上了家乡的土地。此时,北京宣布了入境隔离措施:3月16日0时起,所有境外进京人员,均应转送至集中观察点进行14天的隔离观察。

由于在健康申明表格上主动申报了“咽痛”,Ruby被安排排队做喉部采样,而并非像她的大部分群友那样,去“新国展”集中。Ruby在当晚10点回复:“还在机场等车过来去医院。”

整整一夜,Ruby和近100名从境外回国的同胞在机场大厅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大巴,载着他们去往医院,面对未知的结果。

大家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玩手机或休息。机场人员分发了方便面,人们陆陆续续吃了起来。Ruby想在椅子上“瘫”到天亮,却怎么也睡不安稳,总是眯一会儿就醒了,“看看形势”又睡着了,如此循环往复。

第二天早上7点左右,说好的大巴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救护车。救护车数量不多,只能以5个人一批的频率将等候了一整夜的人载往小汤山医院。这座SARS时期接收重症患者的定点医院,3月16日起重新启用,主要用于筛查国外到访北京旅客中的疑似病例,以及对一些非重症患者进行治疗。

9点多,抵达小汤山医院的Ruby做完了抽血和咽试子。“不知道今天做的咽拭子和昨天做的喉部采样有什么区别?好像还要做CT,但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

相比机场,这里有面包、方便面、洗漱用品,还有一张床!整整两天没睡的Ruby突然倍感幸福,旋即爬上床,睡了这些日子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当Ruby在梦乡中遨游时,居家隔离的许霭渟花了三天,完成了去年在纽约买的The New Yorker封面拼图;游移不定的安妮鼓起勇气和室友们“约法三章”,还为囤放食物清理了冰箱;无心向学的John对着灰色的泰晤士河,喝完了这天的第三杯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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