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徐倩影       2020-02-15    第557期

焦虑的武汉待产妈妈们 为了宝宝,争取一切求生机会

疫情时期,正常的产检、孕检、用药、生产成为武汉当地孕妇绕不开的难题。待产妈妈们不仅仅是在求助,她们是在求生,为肚子里的宝宝,也为自己。

新冠病毒 疫情 0 0

危险来临时,大部分人却一无所知。刘淼目前怀孕26周,她家在武汉市江汉区,楼下就是华南海鲜批发市场。1月1日,华南海鲜批发市场全面拉起封锁线时,她和丈夫完全没有预想到,自己的家会成为这场“战疫”最危险的地方。

市场封闭一个月后,刘淼所在的小区被列为高危区域,小区内所有住户出入均需登记、测量体温。2月4日,刘淼家里只剩下一棵白菜、一袋大米,她尝试用京东、美团、淘宝订外卖或跑腿,但都没有骑手接单。刘淼和丈夫不得不出门购买菜肉蔬果等食材。

口罩、一次性手套,刘淼尽自己所能做好一切防护措施,保护自己和腹中的宝宝。在小区门口登记、测量体温后,夫妻俩终于走出这片高危区域……



“无论如何,我得想办法去医院做产检,不能再拖了”

除夕夜,刘淼和丈夫没有像往年那样去父母家过年,而是在家隔离。让他们感到不安的,除了一墙之隔的华南海鲜批发市场,还有封城之前多次往返医院的经历。刘淼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以下简称“同济医院”)做产检,她丈夫则在此做了小手指韧带断裂的治疗手术。在此期间,他们都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甚至没有戴一次性口罩。

钟南山确认新冠病毒会人传人后,刘淼的丈夫为自己在1月19日做手术的决定懊悔,刘淼则努力回忆在医院中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所幸,刘淼与丈夫自我隔离至今,身体状况还好,只是偶然会情绪不稳定。

刚刚封城时,刘淼状态还不错,每天睡到自然醒,做饭、指挥丈夫做家务,躺在沙发上感受宝宝胎动,和朋友们组队“开黑”。不过,在得知有孕妇成为疑似病例、确诊病例超过17年前的“非典”时期后,刘淼陷入了无法表达的自责与恐慌。

2月1日,除了所住的小区被列为高危,刘淼的亲戚、朋友均出现感染症状。各大医院已经床位紧缺,很多疑似病人无法进行核酸检测,不能确诊,也得不到及时治疗。在帮忙转发了高中同学一家五口的求助信息后,刘淼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乐观了,她开始担心宝宝,担心自己。

封城当天,刘淼取消了本来要去的产检。孕妇感染的病例数量在不断攀升,胎儿是否会被传染未能确认。如今,武汉各大医院的妇产科病人已明显减少,部分医院的产科甚至“停摆”,产检、孕检、用药、生产成为当地孕妇绕不开的难题。

刘淼查阅了公众号上疫情时期的产检指南,文章建议,孕妇在第24—28周须完成妊娠期糖尿病的OGTT筛查。“因为我属于高龄产妇,如果患有妊娠期糖尿病,会影响宝宝的健康。无论如何,我还是得想办法在2月17日之前去一趟医院做产检,这对我和宝宝而言都很重要。”

正在家隔离的产科医生王玥然告诉记者:“不属于急诊的病人,一般应在家隔离。但是孕妇的生产时间是没有办法控制的,产科的工作量至今并未明显减少。部分被征用为肺炎定点医院的妇产科医护人员,也投入了‘一线’的工作。”



“特别担心我万一感染上了病毒,宝宝怎么办”

1月30日,预产期还有20多天,王安琦全身出现发痒症状,她担心是胆汁淤积,会影响宝宝。两天前,王安琦全副武装去做产检,医院秩序正常,但门诊大厅几乎没人。王安琦做完B超、抽血和胎心监护后赶紧回家。

武汉刚封城时,王安琦连续失眠好几晚。她害怕自己染上病毒,宝宝也被感染,最终终止妊娠。这也是疫情中所有待产妈妈的焦虑与不安。

产检像一颗定心丸,所有指标达标,王安琦的焦虑缓解了很多。她开始在家学习生产的相关注意事项,关注孕妈群里关于本地医院妇产科的信息。

王安琦对大夫说:“感觉这一切有点不太真实。为什么会在武汉爆发这种疫情?这会不会是一场梦,明天一觉醒来,一切就恢复正常了?”所有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王安琦的丈夫每晚都要喝点酒才能入睡,她转而开始安慰丈夫。

怀孕21周的毛亦然患有非典型抗磷脂综合征,这种病症会导致习惯性流产。疫情爆发前,毛亦然住院保胎两次。怀孕这件事对她而言非常艰难,她每天须注射低分子肝素,口服阿司匹林和优甲乐。

毛亦然陷入了两难:“原本每周要去做产检,医生会根据我身体的各项指标调整用药。可是现在贸贸然去医院有感染的风险,如果用药不慎,又会随时面临胎停。”对大部分高危产妇而言,她们不仅仅在与新冠病毒抗争,更是为身体中孕育的新生命争取生存的机会。

此时,医疗志愿者对信息的收集、处理和鉴别变得非常重要。对于一部分没有得到验证的非官方渠道信息,他们作为医护人员可以及时进行甄别和说明。在“武汉留守孕妈群”里,医疗志愿者每天会针对是否需要产检、胎动情况、服药孕妇是否需要调整用药等问题进行在线解答,并向孕妇提供心理支持,减少她们的出行成本。

王玥然也参与了线上问诊,除了解答问题,也及时疏导孕妇的心理压力和焦虑。但毕竟是线上问诊,身体检查没办法实施,而且每个人对症状的描述也存在一定差异,这也会带来一些新问题。

临近生产,王安琦打电话咨询了武汉市妇幼保健院,院方表示床位非常紧张,无法保证床位。特殊时期,在哪里生产似乎由不得王安琦选择。

在武汉留守孕妈群里,群组负责人每天都会发布一份《武汉市医院接收未感染孕妇情况的信息汇总》:是否有床位接收正常孕妇;能否在门诊、急诊做产检和胎心监护;能否接生;是否能做核酸检测,等等。但即便如此,每家医院的情况还是随时发生变化。



“高度疑似感染的孕妇不是在求助,她们是在求生”

1月27日,怀孕36周的佳薇出现不间断发烧症状,通过CT诊断后发现双肺多发异常,有感染新冠病毒的可能,需排期等待核酸检测。但由于各种原因,佳薇只能暂时在家隔离待产。2月3日,佳薇出现咳嗽剧烈、胎动明显变少等症状,家人联系到社区等各个部门,最终都表示无力解决就医问题,无奈之下,丈夫通过网络寻求帮助。2月6日,记者再次联系到佳薇丈夫时,他表示,妻子已经在医院进行救治,目前状况稳定。

在发出佳薇的求助之前,武汉留守孕妈群联络人海豚帮助过两位高度疑似感染新冠病毒的孕妇入院。目前这两位孕妇都得到了及时救治,宝宝也平安出生。

1月29日,怀孕38周的陆小妙出现腹泻、畏寒、发烧等症状。在丈夫发出求助之前,一家五口人,丈夫双肺感染,婆婆也高烧38.8℃。海豚处在患者与医院之间,她完全理解患者的无奈和迫切,但随着疫情的加剧,医护人员的防护物资紧缺,医院既没有足够的医疗设备,科室也无法迅速改造出可隔离病房。在海豚看来,相关规定的制定考虑得不够周全,只是试图用一纸文件给医生和医院压力,但没有顾及医院的实际情况。

“前所未有的病患涌入,面对他们的嘶吼,面对他们无法被接收治疗的哀求,面对他们身体衰弱乃至死亡,这些无力感和挫败感让很多一线医护人员感到沮丧。而在充满病毒的环境里,出于随时被感染的恐惧,很多同行已经出现失眠、做噩梦的状态。”王玥然说。

凌晨2点,陆小妙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出现发烧、发抖、胎动减少等症状,志愿者嘱咐陆小妙注意呼吸,多喝水,自己数胎动。而此时的海豚也毫无办法,所有人都只能等。隔天,在有关部门的协调下,陆小妙和丈夫被协和医院西院收治,并确诊感染。2月1日,陆小妙顺产生下7斤重的胖小子,宝宝暂时被送往儿童医院监护观察。

在疫情中,常常有人提到做心理支持。可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恐慌与焦虑无法避免,他们更需要的是资源,是实际解决问题的办法。在大部分志愿者看来,高度疑似感染的孕妇不仅仅是在求助,她们是在求生,为肚子里的宝宝,也为自己。陆小妙很想感谢协和医院西院帮自己接生的护士长,虽然自己被确诊,但在医院,有医生和护士的照顾,让她心安。

目前,武汉市能够正常运转的产科都在接诊患者,遇到发热、可疑病例,产科都会建议孕妇到发热门诊作进一步检查;如果判断为疑似病例,就会建议去能做核酸检测的医院做检测。

要做确诊检测的孕妇,可前往同济医院中法新城院区、协和医院西院、人民医院东院区及中心医院后湖院区就诊。但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疑似感染孕妇的安置和就医问题。她们不停穿梭于各大医院之间,不但自己有风险,也增加了感染其他人的几率。

现阶段的相关规定并没有明确疑似感染孕妇如何住院分娩,这就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危急状况下,多数医院还是会出于职业本能接诊和处理这部分孕妇的分娩。

随着孕妇发热及疑似病例逐渐新增,据王玥然了解,相关部门正在计划筹备改造病区,设立产科隔离病房,专门收治发热及疑似孕妇。

1月31日,王安琦生下男婴,母子平安。她在朋友圈里写道:“我的小勇士来报到了,在这个危难时刻,你的降生何其勇敢。”儿子给了王安琦夫妇新的力量,他们相信,一切都将会好起来。

(应受访者要求,刘淼、王玥然、王安琦、佳薇、陆小妙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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