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李屾淼   蒋苡芯    2020-02-15    第557期

当口罩成为2020年硬通货

口罩厂家加班供货,但上游原材料成本抬升,让厂家难以为继。有中间商赚口罩差价,良心卖家和倒卖黄牛随时进行着博弈。抵达物资众多,各大医院仍全面告急。到底是供给链条上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新冠病毒 疫情 0 0

生产、供应、运输……这条市场经济下最常规的链条,在疫情面前,成了分秒必争的生命线。

疫情发生以来,一线口罩、防护服等医疗用品不断告急,普通百姓对口罩、消毒水等用品需求量激增。

没有一个环节敢懈怠半分。

与此同时,一些问题也逐渐暴露。

需求量不断增大,口罩厂家连夜加班供货,但上游原材料涨价,成了维持可持续生产的隐患;有中间商赚口罩等物品的差价,良心卖家和倒卖黄牛随时进行着博弈;抵达武汉等医院的物资众多,但符合标准的物资较少——这些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跟口罩生产但凡沾点边的物资都在涨价

90后、四川一家医药用品公司老板廖佳明对“非典”记忆犹新。

当年,廖佳明的父亲在四川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负责物流配送业务,突如其来的疫情让父亲忙到连轴转。2020年1月20日,新型冠状病毒“存在人传人”的消息传出后,廖佳明又感受到了17年前的那种紧张气氛。

1月21日,在很多口罩生产厂家歇业停工、工人们等着回家过节之时,廖佳明与公司旗下工厂的厂长联系,让他给工人们一个个打电话,请他们回来开工。“工资按平时的三到五倍,车费、住宿费全部报销。”

工人们全部来自四川省境内。整条口罩生产线的20名工人,次日有大部分到岗,他们回来后统一进行了身体检查,确认没有异常后开工。此外,3名技术员也被叫了回来,三班倒,盯着24小时轮流运转的机器,一旦有问题马上排查解决。已经回南昌老家的廖佳明,也在次日赶回了四川。

疫情变化很快,除了加班工人的成本支出,上游原材料价格剧烈波动,一日数变。面对这种特殊情况,廖佳明决定全力满足防疫需求,亏本也在所不惜。“我们这条生产线不算大,口罩就几毛钱一个,做好了准备,哪怕一个亏一毛,一天出5万个也就亏5000元,我们企业还是可以承担这个损失的。”

工厂开足马力生产,出来的货,一部分配合当地政府捐献给武汉等疫情严重的地区,另一部分放在临时上线的网店,同样亏本售卖。“疫情爆发后怎么把口罩输送到需求一线是个问题,只能靠网店和快递引导物品进入民用市场。”

理想状态下,生产出来的口罩须经过14天放置和检验期,等一些残留物质如环氧乙烷挥发掉再开售。“可能3天就没了,有时也可能要7天,看残留量。”紧急情况下,出货期限需要尽量压缩,省药监等部门派专人到场检测残留量,一旦达标便装箱运走。

但并非所有口罩生产厂家都能承受疫情之下供应的巨大压力。

河南长垣一家口罩厂的老板严毅,自1月20日起,一天最多接了近600个电话,全是找他要货的。“我也很难受,接到过一个不知道哪里的电话,他跟我说从网上找到我这个厂,求我给他们发点口罩,他们整个村都没有口罩可戴。”

要货的还有自称是山东、山西的两家医院。“我说我这不是医用类不能给你,人家说没事,我们现在根本就没有,能让我们有口罩戴就行。”

严毅1月20日起着手安排工厂复工,但很快发现,跟口罩生产但凡沾点边的物资都在涨价。

一个普通的一次性防护口罩,从外侧的无纺布、内侧过滤用的熔喷布、挂耳带到塑料包装袋、包装纸箱等,都需要制造厂从不同的地方采购,集中到一起,拼装加工、打包,然后发货。

上游原材料厂家开始涨价。熔喷布主要产自湖北仙桃一带,疫情恶化后,价格一天一个价。最早的订单一箱13.5元,“款都打过去了,对方不肯发货,说他那边价格已经涨了,要补差价”。最后单价一路飙升到35元。

口罩的挂耳带、透明包装袋等,也无一例外地涨价了。“挂耳带平时20块左右一公斤,现在拿货价150块一公斤……透明包装袋,以前13.5元一公斤,现在多少?40块。”

所有环节的运费都在涨。平时从原材料产地运一车无纺布进厂花费约1.2万元,现在运一车3.6万元,一车十几吨无纺布,要多花2万多元。最后反映到口罩的出厂价格上,一箱25公斤重的口罩就得涨四五十元。

在严毅看来,这谈不上是哄抬物价,更多是无可奈何。“(口罩生产销售)这是个链条,不是说单独一个工人工资或者原材料涨导致口罩涨,而是整个链条都在涨。原材料厂也有工人,也有原材料,成本也在涨,大家都一样。”

此外,工人的工资成本确实也在骤增。“我厂里20多个工人,白天7倍工资,晚上10倍。”

生产出来的口罩怎么发出去也成了问题。恰逢春节假期,平时常用的货运基本停止服务,发货只能通过快递,这样一来运费陡增十多倍。“快递发一个小件都十几块了,我们几十公斤的东西,你算算要多少?一个包裹1万个(口罩),平时发货运物流才十几块,现在发快递最多要600多块。”

严毅的工厂复工后,生产的第一批10万个口罩直接捐给了郑州红十字会,供其配置。但在他看来,捐赠或凭良心亏本生产的行为其实难以持久,稳定市场,需要更为系统的安排。

“厂家这个时候开工,本来就不容易,政府限价,要从整体来限,原材料、厂家、经销商,谁涨价罚谁,不能专门针对某个环节。”



只要心够狠、加高点价,“这一波做完就能退休了”

1月23日,年二十九,从事美妆电商运营的张蔚在老家荆门的家里百无聊赖之际,看到了武汉“封城”的消息。

很快,他微信朋友圈里充满了求购口罩的信息,以武汉为首,湖北各地纷纷断货,其他各省也相继出现抢购,本来不起眼的便宜货,在朋友圈里价格变得越来越夸张。

由于经常跟美妆产品供应链打交道,张蔚的朋友中正好有人能对接口罩生产厂家。他试着问了问,朋友当即表示可以随时发货。

张蔚便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自己联系上了口罩生产厂家,可以给大家提供出厂价口罩,“希望能够帮到大家”。

朋友和朋友介绍的人一拨一拨地找上门来,“需求很恐怖,每个人都是50个到300个一批这样买,最初联系的货很快就不够了,又通过朋友去找其他渠道”。随后广东、广西、山东的厂家纷纷加入,成了张蔚的供货方。

此前,张蔚对医护用品业务这一块几乎没有了解。然而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结合当时口罩等物资开始出现短缺并告急的消息,这种顺利令人诧异。

1月23日开始,张蔚两天内转手出去5000多个口罩,他只需要牵个线,让厂家直接发货给第三方就行。“主要是拿不到货,不然5万个都能发出去。”

此时,张蔚从厂家拿到的N9001型口罩,出厂价已经到了约5元一个,量大的话会便宜点。“据我后来了解,我可能卖得比较贵,但没办法,我拿到的价格就是这样。”

张蔚最初想得很简单,纯做中间牵线人,让需要的朋友有渠道买一点,但张蔚很快发现,这事不只是帮朋友那么简单。

辗转找来的有武汉本地的医生,医护物资紧缺,这名医生想找其他渠道买一点。张蔚感到武汉情况不妙,当即将手里的100个全送给他——它们都是民用标准口罩,“跟医用是两个概念,我根本就不打算卖医用”。

与此同时也有“大老板”出现,说有多少买多少。张蔚这才意识到,有人从自己这里买了口罩去炒卖,“口罩成了硬通货,微信上有几个好友截图我的朋友圈,说自己联系到口罩厂家,再卖一道。他们直接价格翻倍,甚至卖15元、20元、30元一个,各种奇葩价格都有,被我直接拉黑”。

大批量拿货取代零售成了常态,很多人动辄找他要几十万元的货,这样大批量的货,显然不是给自己和朋友用的。“中间商一道接着一道,不知道过了多少道手才到消费者手里。”不过张蔚始终觉得,特殊时期出现这么一批人卖口罩,倒也能满足一部分需求,价格别太过分就好,“不然买不到更麻烦,当然,哄抬物价那就是坏良心”。

张蔚自己一直把握着一个大概的尺度。在他看来,找到他转手卖口罩的人,“要是只加价1块钱我也能接受,但转手售价高于10块钱,这人以后不用找我了”。

1月26日,张蔚能联系上的所有厂家都断货了,口罩全数发往医院等一线机构,他开始把目光放到境外——并不是很困难,在朋友的牵线搭桥下,他联系上了韩国的两家口罩厂。

张蔚自己也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明明是无心插柳之事,突然搞得自己每天从早上7点到凌晨3点高强度运转,钱也没怎么赚,却停不下来。“感觉卷进了口罩交易的漩涡中心,每天被推着走。”

从韩国进货的消息发出后,订单狂涨。

比之前的“大老板”更大的老板们不断出现,动不动跟他说要把整个厂、整条生产线的货全部拿到手。抢这批韩国货的人也不止张蔚的渠道,他的朋友在韩国厂家对接时,亲眼看到有中国客户拿着几千万元现金排队等货,为了抢货,有人甚至打了起来。

韩国口罩的价格也在连夜飞涨。“炒得太火,1月29日还是300韩元(约合人民币1.75元)一个,第二天就涨到了1400韩元(约合人民币8.16元)。”

可触及的暴利,一夜之间在眼前流过,“说不动心是假的”。

在张蔚看来,有紧缺物资资源和渠道的,只要心够狠、加高点价,“这一波做完就能退休了”。手都不需要碰到货,甲加价卖给乙,乙再加价给丙,丙再加价给丁,丁最后加价给消费者,发货给消费者的是厂家,中间甲、乙、丙、丁需要做的只是转发信息然后收差价,一个口罩期货市场就此形成。“不过也快到头了,中国工厂恢复产能,(口罩)很快就出来了。”

韩国《中央日报》1月28日的消息称,韩国政府拟向中国提供医疗防护用品,包括200万个口罩、10万件防护服和10万副护目镜等。

张蔚这边也得到了相关消息,韩国政府将管控口罩厂家,控制市场价格。但这暂时没有影响他的货——上千万个来自韩国的民用N95级别口罩正在发往中国的路上,也正在给快到头的口罩期货市场添最后一把火。


“现在的捐赠物资80%以上是不符合标准的,无法使用”

疫情爆发后,虽然各方捐赠的医疗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武汉,但很多捐赠的口罩并没有达到医用级别,N95口罩和防护服更是极度紧缺。

已在武汉一线配送医疗物资近十天的圆通快递员盛之意有一种明显的感觉,每天运往医院的物资众多,但用得上的很少。

1月28日下午5点左右,盛之意发了条朋友圈:“医院的物资,已安全送达。但是我想说一句,对那些捐赠单位的善举表示敬意,但是现在的捐赠物资80%以上是不符合标准的,无法使用。一个善举却成了医院的负担,因为没有人力也没有空间处理这些不能使用的物资。望后面的捐赠者,注意一下您所捐赠的物资……”

那天,盛之意和同事用3辆4.2米的货车将一家企业捐赠的1160箱一次性隔离服、一次性手术衣、加强型手术衣和医用床罩送抵武汉协和医院。其中一次性隔离服有10.2万件。

但院方告诉盛之意他们,这批物资中,能派上用场的可能仅有40箱医用床罩,用以医治病人或照CT时垫一垫,其他医护用品只能在日常接诊普通病人时使用,无法起到隔离新型冠状病毒的作用。“物资用不上,可运输和搬运往往需要消耗大量成本和时间。”在转运中心转载货物时有传送带协助,然而货物到了医院,几乎只能靠人力搬运。

三货车物资运抵武汉协和医院时,一开始卸货的只有盛之意和另外两位司机,以及两位医院工作人员。后来医院的保安过来帮忙,七八个人从下午4点一直忙到晚上7点才忙完。

盛之意说,一般有用、符合医用规定的物品,各科室人员会很快来领走,若是暂时没用或不符合规定的,则会存放在仓库。“我前几天去协和医院的时候,50多平方米的仓库已经堆满,外科大楼外面也堆着各种没用的物资。”

遇到物资供需不平衡情况的,还有武汉某物流网点的经理张鹏。

由于人手不足,1月27日到岗后,张鹏几乎每天都要跑四五趟医院或者各省驰援武汉的医疗队住所,运送医疗物资。

最迫切需要的医用口罩、防护服、护目镜仍然紧缺,更多送达的物资种类是消毒水、成人纸尿布以及一些药品。

1月30日,张鹏往武汉另一定点医院送了300箱医用手套,一箱2000副。“送到那儿之后他们只要了100箱,副院长和我说要不了那么多,也有其他捐赠人给他们送了手套,让我把另外200箱送往其他需要的医院。”

张鹏说,快递员们始终尽全力协助物资的筹集与调配。遇见医院物资短缺的消息,他们也会将信息发往一些校友会、民间公益组织,请求帮助。

“现在武汉正处于危难中,我们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就多做一些;能出一些力,就多出一些力吧。”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严毅、张蔚、张鹏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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