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李树波       2019-11-01    第550期

在法兰克福看展

没有人把意大利少年画得更好,卡拉瓦乔把少年画出一堆肉, 波提切利这个圣约翰是清晨阳光一样的原初之美。

北纬59度 0 0

美因河畔,金色落叶铺满小道。风吹来,杨树又洒下一把金币。这个街区有三个博物馆,走过伦勃朗路和荷尔拜因路,就到了施塔德尔博物馆——  德国最重要的博物馆之一。一楼是19世纪本地法兰克福画家的作品,学的是十六七世纪的意大利、荷兰风格。清代画家复古得厉害,“四王”“小四王”奉董其昌为宗师;与此同时,艺术史在德国也成为显学,伴随着对过往艺术的鉴赏、收藏和封圣。这个过程在中国靠帝王、显贵、文化宗师、官僚系统来推动,收藏逐渐流向兼备财力和眼光的收藏大家家族;在德国则是靠资产阶级自发形成的团体组织和公共机构来推动,收藏逐渐在公共机构里沉淀。施塔德尔博物馆即由1817年本城银行家J.F.施塔德尔临终前所留的住宅、收藏和遗产捐献而来。

博物馆的重点展品有两块牌子,一块介绍艺术家和作品,一块介绍展品的来龙去脉,重要的捐赠人还有小像,待遇超过所有艺术大师。捐画者既有大银行家、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遗孀,也有一名瑞士药剂师——  1950年他低调地捐出个人收藏的德国表现主义画家奥托·穆勒的作品。

一楼有许多印象派精品,但核心收藏还是德国表现主义的作品。埃米尔·诺尔德画于1911年的《基督在地下世界》,黄面红发的基督是面目狰狞暧昧的群体中唯一具有清晰人脸的形象,淡紫、深紫化作基督的长袍——  在一个非人的世界里维持人性的体面,原来这就是基督啊。宗教被蒸馏成朴素的道德,道德因此有了浓厚的神圣感。

克尔希纳(Ernst Ludwig Kirchner)以女友多丽丝为模特画的《戴帽子的站立裸体》(1910)是他的得意作品之一。当时克尔希纳从建筑系学生改行画画,这幅画在平面设计、具象绘画和装饰性三者间找到了平衡。馆藏还有克尔希纳的雕塑,往稚拙的非洲木雕里注入明晃晃的19世纪末艳丽糜烂。还有一幅罕见的由克尔希纳起稿的壁毯《生活》,不同年龄、性别的人被安排在山峦风景里,20世纪初的装饰艺术都喜欢以这种寓言式表现人生为主题。

两幅夏加尔都是精品。《他说:拉比》(1911)里,犹太神父从书本上抬起目光,休息一下,抹点鼻烟。这是神父在书本和现实之间的一刹那晃了神,一种状态。幽默的涂鸦线条来自民间艺术,线和薄薄一层暗示质感的色彩有德加式的敏感。夏加尔用了许多互相呼应的形状、线条和符号来打造这个充满象征意味的世界。另一幅《圣出租车司机》幽默感更清晰,潜水一般从天上扎下来的男人,头发卷起有如东正教教堂的洋葱顶,绿色身体有金属的凹痕,让人想到汽车。温柔救主,随叫随到。

马克斯·贝克曼1915年起就住在法兰克福,1925年至1933年在施塔德尔美术学院开大师课,留下了许多作品。他有些恶趣味,《联像》(1923)把施塔德尔博物馆馆长的太太和他18岁的情妇安排在一幅画里。不知道达·芬奇给米兰公爵的情妇和太太分别画的肖像有没有给他灵感。达·芬奇让公爵情妇西西莉亚抱貂,贝克曼就让馆长情妇兼助理卡罗拉抱上了小狗。两位女子后不见后,分别给贝克曼做模特,画面上她们却促膝而坐,视线全无交集。

贝克曼笔下的法兰克福总有一只猫隔开观者和散发着神秘气氛的城市。月光下,猫把守着通向过去城市的道路。《犹太教堂》(1919)里的蓝圆顶犹太教堂在1938年被烧毁,1972年,法兰克福市民募捐集资,帮助博物馆买下了这幅画。另一幅《河上的冰》(1923)则被犹太人纽伯格夫妻买下,后来两口子在集中营遇难。1994年,博物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了这张画,引起纷争。纽伯格夫妻的继承人在2017年和博物馆达成协议,允许此画留在法兰克福,并在博物馆展出。

馆藏的恩斯特和保罗·克利都是他们作品里罕见的单纯可爱的,还有我爱的夏尔丹、康纳特罗都极好。二层“古典大师”里有两张波提切利,我对着《圣母子和圣约翰》发了半天呆。没有人把意大利少年画得更好,卡拉瓦乔把少年画出一堆肉,波提切利这个圣约翰是清晨阳光一样的原初之美。看到这张画,什么分析都灰飞烟灭,那是个完全自足的世界,此外一切都是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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