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Junitaille       2019-11-01    第550期

欧洲足球资本论

在资本面前,足球只是一块跳板、一个玩偶、一把工具,只要有机会,资本就会榨取“心爱玩具”的哪怕最后一点剩余价值。这是经济的运行规律,也是欧洲足球世界的丛林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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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说:“我要登场了。”于是他在1986年买下AC米兰俱乐部,挥动钞票进入足球圈。他的上司兼好友、意大利前总理克拉克西说:“西尔维奥既要登场比赛,也要登堂入室。”

关于这一“登场”论可以有一万种解读,贝卢斯科尼用绿茵场上的米兰王朝圆了自己期待已久的从政梦。在利用足球资本造势和选战方面,“疯狂的西尔维奥”无人能及,他所向披靡,成了亚平宁半岛政坛里最懂球的资本家,也是资本市场里最深谙政坛的足球人。

这是资本在足球世界的一次“意式登场”:披着资本外衣进入足球圈的贝氏手握亿万里拉,用资本控制足球,通过足球获得地位。

贝卢斯科尼入主米兰城的17年后,俄罗斯人罗曼·阿布拉莫维奇把自己那辆宾利开进了西伦敦。有关他收购切尔西俱乐部最玄乎的传闻是:这位石油寡头在西伦敦的切尔西村前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伦敦标准晚报》体育版记者挥笔速写,第二天报纸的头版标题是“石油大鳄来了,伦敦的春天来了”。

近30年欧洲足球所经历的,就像一部欧洲资本演变史。2003年,俄罗斯媒体对阿布拉莫维奇口诛笔伐:“他窃取了国家财产,然后浪费在他的英国玩具(足球)上!”

在资本面前,足球只是一块跳板、一个玩偶、一把工具,只要有机会,资本就会榨取“心爱玩具”的哪怕最后一点剩余价值。这是经济的运行规律,也是欧洲足球世界的丛林法则。



资本的萌芽

北美独立源自一次预谋已久的倾茶事件,欧洲足球的资本萌芽却和一个痛恨足球的人紧密相关:玛格丽特·撒切尔。

1985年5月29日,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海瑟尔体育场,利物浦与尤文图斯进行欧洲冠军杯决赛之前,意大利与英格兰的球迷发生冲突,造成39人死亡、600多人受伤,39人当中意大利32人、比利时4人、法国2人、爱尔兰1人。

这位外界更愿意称之为“撒切尔夫人”的英国前首相在惨案发生后表示:“足球流氓是我们全英国的敌人。”随后,英国所有职业足球队退出欧洲三大杯赛,6月2日,在撒切尔夫人的配合下,欧足联宣布,英国所有足球俱乐部禁赛5年。

现代足球的发源地英国,自此开始和欧洲大陆足球“脱轨”。《纽约时报》认为:“英国的足球暴力问题,在上世纪70年代,就和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福利国家’里的高失业率人群一起,混合成一个复杂命题。足球仍然是属于‘劳工阶层’和下里巴人的娱乐与信仰,足球流氓同样来自‘劳工阶层’。但撒切尔夫人似乎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区分足球、足球流氓、工会组织等不同社会事务和群体,借助这种在各种文化子部落上的区分,用相应的政治手段去应对。因为每次足球进入她眼帘,带来的都是灾难。”

打压足球职业化、商业化发展只是撒切尔主义铁腕介入的一个小切口,却因为足球的受欢迎程度而得到了大众的普遍关注。除了对英国职业足球采取近乎“镇压式”的管理模式,她还降低养老金发放标准并实施就业培训计划,颁布“教育法”削弱体育课地位。英国体育专栏作家大卫·麦道夫说:“从本质上看,她(撒切尔)恨足球,恨英国整个劳工阶层。”曼联前主帅弗格森则直接炮轰:“撒切尔夫人的政策毁掉了人们的生活,剥夺了他们的尊严,这才是她的遗产。”

资本则在等待时机。来自墨尔本、靠标题党起家的澳大利亚商人鲁伯特·默多克,靠先收购再转卖而发财的“秃鹫”——英国商人肯·贝茨,靠给卫星电视提供接收器的犹太人阿兰·休格,这些撒切尔执政时期为新经济政策鼓与呼的生意人,这些表态支持撒切尔对足球管制、打压的资本家,竟然是欧洲足球资本萌芽暗地里的浇灌者。

英国足球专家颜强认为,女首相最痛恨的这项运动,却为她欣赏的新资本主义者带来了以千万英镑为起点的巨额财富。撒切尔政府不可能想到,欧洲足球的资本萌芽已在惨案频出、军警镇压和削减福利的社会大背景下孕育。撒切尔夫人下台两年后,全世界见证了资本在欧洲足球的雏形。



资本的入侵

默多克讨厌足球,但足球救了他的命。

1990年11月,就在撒切尔夫人下台后的第5天,英格兰顶级联赛五豪门的高层开了一次闭门会议,讨论强队创办独立联赛的可能性。

上世纪80年代初,足球俱乐部90%的经营收入来自主场门票的售卖。直到电视出现,转播收入成为欧洲足球最大的蛋糕。颜强在《金球:英超资本内幕》中谈到了英国职业足球的商业萌芽:“啤酒赞助商在上世纪60年代最先提供小额赞助,打开了职业足球赞助的大门。电视媒体对于足球商业价值的提升,也在六七十年代出现。”

与美国高度商业化的体育市场不同,以英国为首的欧洲足球市场对商业化运作并不那么“上心”。密歇根大学体育经济学教授斯蒂芬·西曼斯基在接受《新周刊》采访时表示:“在美洲,商业从来不被人们看成一个肮脏的词,但在欧洲尤其是英国人的观念里,足球从来和商业无关。英国人把去球场看球看成和去剧院看戏一样简单的事。”

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英格兰足球甲、乙、丙、丁四个级别的联赛中,电视转播收入需要英格兰足球联赛委员会进行统筹分配:50%归第一级别的甲级联赛,25%归乙级联赛,剩下的25%归丙、丁这两个三、四级别的联赛。

五豪门高层对这种传统分配机制极其不满。在他们看来,美国、巴西、印度、中国这些市场的球迷收看比赛时只会关注曼联、利物浦、阿森纳、热刺和埃弗顿这些强队的表现,但这些因豪门而来的转播收入,却被稀释到英格兰四个级别的联赛,豪门只能拿到一半。

他们想创办独立的顶级联赛,收入、运营和营销独立运作,与英格兰足球委员会进行脱钩。这时,默多克出现了。

这个看福克斯电影里的爆炸场面时会认为画面里烧掉的是自己钞票的澳大利亚人,当时刚刚把旗下的天空电视台(Sky)和英国广播卫星公司(BSB)合并,成立英国天空广播公司(BSkyB)。因为不适应英国本土市场,BSkyB当时每天亏损高达100万英镑。

默多克本人非常厌恶足球,但当他在伦敦的酒吧里看见无数人通过独立电视台(ITV)观看足球联赛时,他觉得足球在英国社会“奇货可居”,“我想用足球救天空”。

资本在这一刻盯上了足球。它对欧洲足球的入侵,起源于一次无间道式的背叛。

ITV体育主管格雷格·戴克支持五豪门独立,此前英格兰顶级联赛的转播费是4年4400万英镑,戴克则给五豪门开出一份5年3亿英镑的转播合同。热刺主席阿兰·休格和默多克是铁杆盟友,两人一个是卫星电视接收器的制造商,一个是卫星电视老板,于是休格趁休会期给默多克打了个电话,把ITV给独立联赛的合同细节透露给后者。

默多克回复:我出3.04亿英镑。

这是资本争夺足球转播版权的乱战,也是卫星付费电视击败公共电视的开始。不久,转播版权尘埃落定,BSkyB成为新成立的英超联赛的唯一转播机构,并迅速扭亏为盈。1994年天空体育二台开播,1995年天空体育三台上线,到了1996年,整个天空广播公司的付费观众数量超过350万,是有线电视用户的3倍。据英国媒体统计,截至2009年,英超联赛的媒体版权收入接近200亿英镑,其中天空贡献了120亿英镑。

英国媒体说,他们已经分不清是天空托起了英超,还是英超托起了天空。



资本的嗜血

1992年,默多克拨款3.04亿英镑豪赌英超时,贝卢斯科尼拥有的AC米兰即将迎来最好的时代:三夺意甲冠军,创下意甲58场不败的纪录。贝氏也迎来人生巅峰期:一项覆盖全意大利的调查——请年轻人按顺序列出最喜欢的10个人,结果显示,贝卢斯科尼受欢迎程度超过耶稣基督。

英国作家大卫·戈德布拉特在《足球是圆的》一书中写道:“1990年代,糅合了足球、电视政治的演艺秀十分适合贝卢斯科尼,实际上它也真的创造并重塑了意大利的社会关系。”同年,贝卢斯科尼宣布步入政坛,并在两年后当选意大利总理。

虽然意大利人在足球资本市场中呼风唤雨,但颜强认为意大利俱乐部仍具有封建垄断思维,“以家族或政治联盟为单位,资本介入和商业运作并没有达到英国的职业高度”。

在法国,海外资本开始进军职业足球。《金融时报》说:“卡塔尔是一个有着独特想法的国家,喜欢在国际舞台中扮演角色。”这个说法的背景是:卡塔尔主权财富基金拿出9150万欧元转会费,并投入5000万欧元收购巴黎圣日耳曼俱乐部。总计不到1.5亿欧元的投资,让卡塔尔体育投资基金全球瞩目。

如今,法国队的“队报”《费加罗报》《巴黎人报》等,经常花大篇幅计算和猜测巴黎圣日耳曼的拥有者——塔米姆·阿勒萨尼的身家。随着卡塔尔完成满足7700万吨液化天然气输出能力的扩建项目,并一举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液化天然气出口国,卡塔尔投资管理局的资产总值约为600亿美元。可以肯定的是,80后阿勒萨尼拥有超过600亿美元资产。

关于卡塔尔财团为什么选择巴黎圣日耳曼这家1970年才成立的俱乐部,坊间如此传闻:2011年,阿勒萨尼和时任法国总统萨科齐聊天时谈到了足球,阿勒萨尼说“我天天在家数钱可真没劲”,萨科齐随即开玩笑——“你钱花不完的话,就把巴黎圣日尔曼队买了吧,我可是它的铁杆球迷。”于是就有了2011年夏天阿勒萨尼举全国财力收购巴黎圣日耳曼的大动作。

从资本入侵足球的角度看,巴黎圣日耳曼的案例属于海外国家主权基金通过控股形式,对市场进行占领并优先获得市场资源。这是以电气、石油、化工原料等垄断行业为主的资本对职业足球进行的一次全面控制。“这个过程其实并不具备那么高的商业化元素,主要目的只是宣扬海外资本所在国的价值观,比如卡塔尔财团对巴黎圣日耳曼的入股,一定程度上是为了对外输出卡塔尔的国家价值观、营造民族自豪感,以及为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造势。”

职业足球进入联赛时代后,来自兴修球场的压力推动所有俱乐部转型为有限责任公司。在西欧的德国与西班牙,职业足球的资本运作、内部架构则和英国完全不同。这两个国家的俱乐部以向会员募集会费的手段,筹集维持俱乐部生存及发展所需的资金,奉行“球队花钱,会员埋单”的建队理念。

“百年之后,当我们参考欧洲足球俱乐部各种不同结构形式时,既会羡慕英国俱乐部高度的商业化架构,认为这种机构是最能帮助俱乐部扩大经营收入的,也会羡慕德国和西班牙的一些非营利性社会组织架构,因为这才是传统意义上的社会主义组织——通过会员制进行运作,足球俱乐部属于全体球迷。”颜强说。

相较于意大利财阀、家族对职业足球的控制以及德、西两国会员制的“限制过度商业”操作,英国足球在商业化和资本市场上已是一骑绝尘。资本在英格兰亮出了从未暴露的獠牙,这从曼联俱乐部前CEO马丁·爱德华兹的话中就可以看出:“那些小俱乐部就是这项运动的寄生虫,它们在吸干这项运动的血液,为了这项运动的生存,我们必须让这些小俱乐部安眠并彻底消失。”

“资本从来都充满扩张的贪婪,但资本本身并没有罪恶。”马克思在1867年写下这句话时不会想到,150年后进入足球世界的资本非但没有罪恶感,还能左右甚至重塑欧洲足球的组织架构和商业格局。那些拿走分红、收揽巨额转播收入的资本巨鳄,在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还不忘指责和鞭挞那些依然苟活在底层的低级别球队和草根足球。



资本的困惑

在欧洲,足球的第一属性是商业,是生意,是产业。但背靠商业和资本的生意人,却在足球世界里遇到了各自的困惑。

1991年5月31日,曼联俱乐部在伦敦证券交易所上市,并以每股3.85英镑的价格卖出了259.7404万股。时任CEO马丁·爱德华兹希望出售俱乐部股权并迅速套现,这时默多克再次出现。

虽然依然对足球提不起兴趣,但默多克一直垂涎“曼联”这个超级IP。《福布斯》杂志2017年发布的报告显示,曼联的商业价值为36.9亿美元,是全球价值最高的足球俱乐部。

1998年,默多克正式公布收购计划:他希望用6.23亿英镑收购上市7年的曼联俱乐部。但他很快就在曼联球迷的反对声中败退。皇后乐队鼓手罗杰·泰勒向“独立曼联支持者协会”捐资1万英镑,希望俱乐部高层能保持俱乐部的独立性,不要把股权转让给默多克,因为后者“将会压榨和吸干曼联的剩余价值”。球迷甚至成立曼联股东反默多克联盟(SUAM),拒绝默多克入主曼联。

当时曼联的主席罗兰德·史密斯认为:“随着足球俱乐部成为上市公司,自己也变得容易受到弱肉强食式收购的冲击。在市场中,那种基于文化和地域的忠诚是不存在的。”

不过1998年的曼联确实是资本收购足球市场中的一个例外。默多克收购曼联的闹剧,在英国贸易和工业部的介入后宣告结束。“如果天空收购曼联,将进一步提高该公司在市场中的实力和地位,也将减少超级联赛转播权的竞争,导致联赛选择减少,联赛转播创新能力下降。”这是英国贸易和工业部给出的解释。

但所有欧洲俱乐部球迷更愿意相信的,是英国贸易和工业部的另一句解释:“此举将进一步拉大俱乐部之间已有的财富不平衡倾向,小俱乐部将越来越弱。”

嗜血、精明的资本在这一刻产生了困惑:想让以地域文化和社会圈层为标准而凝聚的足球进入货币市场并套现,或许还需要时间。

困惑的资本还在加速向外扩张,典型案例就是拥有卡塔尔血统的巴黎圣日耳曼。2011年,卡塔尔主权财富基金以5000万欧元收购巴黎圣日耳曼俱乐部70%的股份,期望在这家俱乐部身上获得更多的声誉和利益。而法甲领头羊的激进姿态,也带动了法国足球联盟把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市场——中国。2017年年初,法国足球先于其他联赛在北京开设办公室,随后让法国超级杯落户深圳。法国职业足球联盟CEO迪迪埃·吉洛表示:“中国是法甲国际推广的战略性市场。在收视率方面,法甲在中国已经成为第三大欧洲联赛。法甲在中国蓬勃发展,收视率和转播权收入都在上升。” 

“愿意投入6年时间深耕一个项目,这展示了法国足球对开拓中国市场的决心。”拉加代尔体育大中华区董事总经理李莹表示,法甲资本这几年在远东的布局,是希望占领并融入美国、亚洲等重要市场。

巴黎急速扩张的背后,是欧洲足球在21世纪初被资本驯化的结果。随着电视转播收入猛增、商业开发加速,增强了欧洲各大俱乐部的购买力,但这些新增的收入多数并没有投入青少年训练或者回馈社会,而是用来购买球员,并在股票市场上及时套现获利。

一个被资本培植起来的新战场诞生了:球员、经纪人、俱乐部董事和资本家纷纷入局,资本家分走股权和资本市场的最大蛋糕,俱乐部董事年终坐等分红,俱乐部为球员支付高工资和奖金,并让那些足球世界里的“资本掮客”——经纪人——通过抽成而成为千万富翁。

这是一个没有输家的资本市场。当所有局中人都已攫取市场利益的最大化,足球运动只剩下被泡沫和债务塞满的一副空壳。

这就是欧洲足球的资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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