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蒋欣       2019-10-15    第549期

歌剧演员高天鹤 长大后我才发现, 歌剧这条路原来这么难走

音乐风格小众、受众接纳程度低、工作机会有限、收入微薄,和每个身怀歌剧梦的年轻人一样,高天鹤也曾一度受挫迷茫,但也一直坚持抵抗。26岁的他害怕人生失去主观控制,而他最想把控的,是身为一名歌剧演员的身份。

文艺 歌剧 高天鹤 采访 0 0

高天鹤觉得,自己这一年温和从容了许多。很大程度上,这是“受到关注”或者说是“认同感”给他带来的正向改变。

作为一名年轻歌剧演员,从经历过千人剧场仅几十人入座的冷清演出,到见证随着《声入人心》第一季爆红而座无虚席的火爆现场,“做梦一样”的感觉伴随着他,让他在舞台上、幕布后、深夜的网络里一遍遍确认,“自己热爱的事业,终于有人看见了”。

6岁学习乐器、11岁接触美声唱法,骄傲与慌张曾一度同时出现在这个刚刚26岁的男孩身上。与母亲安排的“从医正轨”进行长久的抗争,艺考时生病的种种艰难,曾单纯把歌剧当成“理想国”,毕业后又被从业难、无人问津的现实砸回地面……

这样的成长轨迹,似乎也是许多歌剧演员共同拥有的经历。音乐风格小众、受众接纳程度低、工作机会有限、收入微薄,每个身怀歌剧梦的年轻人都一度受挫迷茫,又坚持抵抗。“好在,现在终于等到了机会,让大家看到还有我们这帮年轻人存在。”

“成名”这一年,高天鹤得到许多机会。比如《天天向上》主持人、《中餐厅》实习员工、参演各类大小晚会……也有人对他提出质疑:“是否路子正在走偏?”“你不唱歌了吗?”

高天鹤说,自己一直信奉一个观点——适口为珍。“当你尝遍许多味道后,才知道什么是最适合自己的,没有比不能选择、等待被选择更可怕的事情。”高天鹤害怕人生失去主观控制,而他最想把控的,仍是作为一名歌剧演员的身份。

“这是我最坚定的事。我现在所做的这些,就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我,知道我仍在坚持些什么。当然,这个过程中会有付出、会有噪音,无可避免。”

以下为高天鹤自述。



“那时的我只看到了歌剧舞台上光鲜亮丽的一面,其实却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从6岁学二胡开始,我就已经决定,未来要走音乐这条道路。

小时候,我妈觉得一个小孩如果有才艺傍身,未来可以多一条腿走路,于是让我抱起了这个“大玩具”。二胡是和人声很近的一个乐器,有时低沉,有时婉转诉说、娓娓道来,像说话一样。学了一两年后,我发现自己能成曲成调了,可以将很多情绪倾注进去、宣泄出来。

人们常说,幼时吃过的东西、生活过的地方会影响自己的一生,二胡的旋律和曲调对我来说就是这样。因为中国乐曲里的五声调是没有“Fa”这个音的,所以我在之后学西洋乐时,所有的即兴吟唱都是在“Do、Re、Mi、So、La”进行,用中国民族音乐的状态学习西洋音乐,我觉得这是一个海纳百川的过程。

11岁刚上初中时,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电视上看到歌剧《图兰朵》来华的演出现场,歌曲《茉莉花》的旋律适时响起。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交响乐,舞台上几百号人让我立马觉得这种演出非常宏大,具有很高的艺术性,无论是舞蹈、声乐、交响乐还是舞美、合成,单拎出来都是一门艺术。我那时就有一个想法:我要去学歌剧。

初中升高中的时候,我主动和我妈讲,我想学美声,并且以此去考高中特长班。不得不说,那时的我只看到了歌剧舞台上光鲜亮丽的一面,其实却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大家都知道我唱的是假声男高音,其实一开始我是正常练高音的,但学着学着就发现,歌剧的天下有一半是女高音的。那时我偏激地认为,歌剧里的剧情、华丽的衣服都是为女高音准备的,就为了衬托她的美。

于是我自己在琴房里开始模仿女高音的一些唱段,练着练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的歌声变得好听了。后来我才知道,真的有假声男高音这个音乐门类,真的可以通过训练和女高音达到相似。

上大学军训做才艺表演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唱《玛依拉变奏曲》了,我们班女生还没有一个能唱这歌,大家都非常惊讶,我一个男的是怎么做到的。



“3000多个座位却只有几十个观众,我要做点什么才能改变它?”

当我决定用声乐特长生的身份考高中时,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了我要靠它去考大学。我妈觉得我就这样把人生目标定下来,是否过于草率?我从小她就想让我当医生,她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太好了,越老越值钱,且受人尊敬、旱涝保收。

但我毅然不从,我妈妈也强势,我俩经常为此在大街上争吵,吵到我硬是站在马路上不回家,这样的抗争持续了一年。

我后来想,也许那些年我妈对我的阻拦是件好事,因为我所有的不忿都用在了和她抗争上。如果她非常支持我,我可能早就看到歌剧这条路特别难走。

因为艺考要专注在一家学校、一个教授,恰巧我一个朋友在天津,我去看他,突然就爱上了天津这座城市,于是决定考天津音乐学院。

现在回想起考试的过程,真是非常痛苦,我接连得了阑尾炎和气管炎,酒店床头上放的全是我的药。我妈过来看我,拿着酒店的水壶给我煮排骨,我醒过来的时候闻见排骨焦糊的味道都快哭了。我在想我为什么要那么难,为什么要拉着我妈下水?

因为考学和生活的压力,我没有机会去想歌剧这行不好就业,就想着,只要战胜了高考、战胜了我爸妈,我就赢了。

大一那年,我去津湾歌剧院看演出,歌剧真的很好看,我全程痴迷地看完,但是我身边一个观众都没有,三层楼高的剧院,连池座都坐不满。票价1280元,门口的黄牛30元就卖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条路最难的,是整个行业的生态本身。

2015年大学毕业时,我一度找不到工作,面试了中国歌剧舞剧院、中央歌剧院、天津歌舞剧院,根本没有位子给我,人家都只招合唱团。我这个人一旦面对失败就会怀疑自己,本想去美国留学,也因为母亲反对,只能作罢。

最后我去了天津歌舞剧院当临时工,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接,每场戏挣几百块钱,一个月下来拿几千块钱。大概只能用“荒凉”来形容当时的处境,坐在舞台下和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完全不同,我看着底下3000多个座位却只有几十个观众,会每天问自己:“我要做点什么才能改变它?”



“我们是因为坚持才走到了一起”

我们天津歌舞剧院有个大我30岁左右的资深老演员,一次我们聊起,想一起做点事来发起抗争。2016年,我们组了个美声乐队叫“美声星空”,每周日到剧院办的“周日音乐下午茶”惠民演出活动上演出,反响还不错。

但还是没办法给歌剧引流。这是文化差异的问题,观众都不知道我们在唱什么、干什么,就好像你拉一个西方人坐在这儿听京剧一样。我开始想自己的后路,可怕吗?我才24岁就给自己找后路了。

我当时考取了天津师范大学和韩国师范大学合办的教育学研究生,边工作边读书,打算毕业后就去当声乐老师。但这也不是我想要的东西,这是半妥协的决定。单调乏味的生活让我觉得自己过得跟咸鱼一样,这种感觉在去年上半年达到了顶点,我记得我还拍了一张窗外的云的照片发朋友圈,写道:“看不透自己的未来。”  

今年8月底,我回到长沙梅溪湖给第二季《声入人心》的师弟们帮帮唱,翻看了一下去年此时的动态。去年9月1日那天,我第一次来长沙参加第一季《声入人心》的面试和试镜,冥冥之中觉得会和长沙发生什么事,就发了个朋友圈,配上橘子洲头的照片说:“我觉得我的未来可能藏在橘子洲头后面这块土地里。”

我来到这个节目的第一感觉,就是一群想突破、想追梦的年轻人会聚在此,大家有共同的困惑和苦恼,以及对未来的担忧。我记得郑云龙和我说过一句话:“坚持,我们是因为坚持才走到了一起,没有坚持就什么都没有。”

我们每天没办别的事,就是在聊音乐。因为时间很紧张,频繁上台就意味着我们有很多歌要学,那时还不让我们用提词器,许多外文歌全靠死记硬背,成员们经常半夜两三点还在指导老师的房间磨和声。

说实话,我一开始是比较自大的,这个在节目中也可以看到,我那会儿觉得自己唱得非常好,就应该得到首席。刚上大学的时候,我甚至认为这个世界上值得让我敬佩的歌唱家都是已故歌唱家。 

变化发生在节目录制中期,我越来越发现每个人身上的闪光点都是不可覆盖的。成立“高天鹤演唱组”后,我真的是完完全全作品优先。比如《这就是生活》(La Vita)这个作品,很适合马佳、仝卓、星元一起完成,那就让他们去唱。

其实,没有人想到这个节目会被很多人关注,在我们看来,这不是个选秀节目,最初大家都很悲观地觉得没人会看。

重回梅溪湖,我突然就想到去年参加比赛时,第一场的试唱环节,我是36个成员中第一个唱的,紧张到不行,那么多见都没见过的天花乱坠的灯照着我,那么多机器和专业导师对着我,像做梦一样。



“大众离一张剧场门票的距离仍然很远”

受关注这个过程中也遇到了很多争议。我记得第一季《声入人心》第三期节目播出后,我和李琦改编演唱的《我曾有梦》(I Dreamed a Dream)就让许多观众接受不了。那时我受不了网上的舆论,一夜没睡就在房间里开始考证,谁在哪年、用什么唱法改编过这个作品。

很多人说,《声入人心》火了,我们也就火了,美声出圈了。其实不然,我们才走出了一小步,大众离一张剧场门票的距离仍然很远。

当然这需要过程,现在情况确实有了改善。我记得年初节目刚播完,我去国家大剧院看石倚洁老师的歌剧《茶花女》,根本买不到票,我既开心又难过地坐在大剧院门口的石阶上拍了张照片。

今年第一季《声入人心》全国巡演的时候,也一度一票难求。印象最深的是4月我回天津大剧院演出的那场。之前我在那里演过很多部歌剧,没人看;但现在呢,座无虚席。

开场前,我透过幕布的缝往下看,从第一排开始往后扫视,一遍一遍确认眼前的观众都是真的。之前我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个剧场能坐满,我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歌手,很多人齐齐欢呼我们这些歌剧演员的名字,这辈子就值了。

我也逐渐发现,这条路上的困难并未因为“受到关注”而停止。绝大多数观众还是因为喜欢我们个人而来到剧院,并不是真正理解和欣赏歌剧、音乐剧艺术。

让观众进剧院买票看歌剧,是我从上大学开始抱持的信念,我知道,让观众接受歌剧这种艺术形式需要很长时间。我去《天天向上》当主持也好,上《中餐厅》也好,或者上一些晚会,我从来没有放弃唱歌这件事,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看到我,这样我就可以更好地传达我的理念。当然这个过程需要付出很多,这不可避免。

就如郑云龙所说,我们内心是有坚守的,我一直不觉得自己要成为明星或者艺人,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敢接那么多工作却没有迷茫过。

前两天,临近湘漂一年的日子,我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感慨了一下:“这一年时间过得好漫长,也得到了好多好多成长。”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好好感谢一下15年前那个选择走歌剧之路的自己。也许我们只要踏实把每件事做好,自然就会成为最应该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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