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Junitaille       2019-10-15    第549期

零工经济时代 重新定义工作

兼职、炒更、副业……到底什么才是零工经济?它的准确定义应该是:我们时代最不坏的工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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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科蒂斯·拉森(以下称科蒂斯)作出重大决定时,他总要去星巴克喝一杯:大学毕业后被曼哈顿的一家科技企业录取、拿到offer的当天,他去星巴克喝了杯拿铁;决定从这家企业离职时,他从公司“薅羊毛”式地带走花生能量棒、墨西哥辣薯片和散装燕麦片,接着去星巴克来了杯卡布奇诺;在创办定容网(Crontent,一家搜集推特、脸书等社交媒体及其他信息网络的帖子,并将它们汇总为新闻摘要的网站)之前,他到星巴克坐了一小时,没点咖啡;如今,他每天都抱起电脑往咖啡馆钻,自嘲是“咖啡管饱的‘三无’(无轮休、无老板、无约束)人员”。

到底该如何定义科蒂斯和那些逃离办公室、逃向咖啡馆的都市白领?他们是传统工作模式下的叛逆者,也是零工经济时代里的弄潮儿。麦肯锡全球研究院2018年发布的报告预计,零工经济有望在2025年贡献约2%的世界生产总值,并创造7200万个就业岗位。就业岗位猛增的背后,是“零工职场”上僧多粥少的现状。一个明显的例子是,科蒂斯觉得纽约咖啡馆越来越难占座了,“一抬头,周围全是喝咖啡办公的同类”。

白领占领咖啡馆和茶餐厅,这可能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一次突如其来的“宏大叙事”,或许也将成为零工经济对工作模式全面覆盖和主导的一个缩影。



零工经济正在成为一种“大势所趋”

除了在定容网生产内容,科蒂斯还加入了集客思(Gigster)——一家位于旧金山的高科技初创公司。

考虑到聘请全职程序员成本过高,集客思为全美软件工作者提供了一个在线的不定时工作计划:那些需要软件编程的公司会把需求投放到集客思的平台上,科蒂斯这样的“远程人才”通过平台接单干活,以项目为单位获得报酬。加盟集客思之前,科蒂斯在曼哈顿那家全职公司的月薪为1万美元左右,他在集客思平台月薪也能过万,但让他欣喜的是,他不再有打卡、坐班、业绩、评分、年终(中)总结、汇报演讲等职场压力,“我可以在咖啡馆、轻酒吧甚至中央公园办公”。

这是新时代打破传统工作模式的一次大胆尝试。从世界范围内以零工经济为主题的图书的不断涌现,可以看出零工经济已经重新定义了新一代都市白领的工作节奏和状态。

美国巴布森学院客座讲师黛安娜·马尔卡希(Diane Mulcahy)在其《零工经济》一书中如此定义“零工经济”(Gig Economy):用时间更短、方式更灵活的工作形式,取代传统的朝九晚五工作模式,包括咨询顾问、承接协定、兼职工作、临时工作、自由职业、个体经营、副业,以及通过自由职业平台Upwork、Freelancer.com等找到的订单式零工。

零工经济正在成为一种“大势所趋”。哈佛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学者曾预测,未来的劳动力将由全职员工以及顾问、合同工、自由职业者、兼职员工和其他临时员工混合而成,非全职员工统称为“‘零工经济’劳动力(Gig Economy Workers)”。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则预计,到2020年,零工经济互联网平台及相关服务的市场估值约达630亿美元。

但如果只是把零工经济和兼职、副业和炒更画上等号,那你恐怕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美国财经网站石英网(Quartz)副主编莎拉·凯斯勒在2018年也出版了一本《零工经济》。和以往偏向于从经济学和统计学角度分析“零工经济”这个锐词不同,凯斯勒从采访过的人物个案入手,希望通过从事零工业务的美国人的故事,还原零工经济的“美利坚样本”。前文提到的科蒂斯正是她接触过的一个采访对象。

美国职场研究机构“未来研究所”主管德文·费德勒指出传统工作模式和零工经济模式的最大不同:“过去是人找工作,现在是工作找人。”

凯斯勒认为,传统意义上的零工经济更偏向于freelance(自由职业),但移动互联网时代讨论的零工经济,包括但不限于freelance的范畴,原因就在于移动互联网用算法和数据为众多freelance提供了选择的多样性,而这在前网络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Uber(优步)模式让所有人看到了互联网按需分配的巨大能量,但零工经济其实并不只有优步这种模式,那些被数据、算法和日常需求影响的employee(全职雇员)里,其实也潜藏着不少零工经济的先行者。”凯斯勒说。



零工经济中最看重的品质和内核:专心、专注、专业

特伦斯·达文波特就是凯斯勒所说的那类“先行者”。

这个从阿肯色大学肄业的年轻人目前正在全职做公益——为家乡杜马市贫困家庭的儿童提供教会免费餐。投身公益事业之前,自学过编程和网页设计的达文波特做过一些网络兼职,但他后来发现,最能体现零工经济特点的工作,其实并不是那些上班时间和地点自由的在线兼职,反而是自己目前正在做的这份公益项目。

在意识到很多需要免费餐盒的孩子无法独自一人来到教室领餐后,达文波特设计了一条经停很多站点的公车路线,并亲自开车送那些黑人社区的孩子去领餐。

凯斯勒认为,全职做公益的达文波特践行的是零工经济中最看重的品质:专心、专注、专业。“零工经济并不代表懒散和业余,而是更专注的投入和付出。”凯斯勒说。

和达文波特一样,万荣刚在全职做外卖骑手之前,也兼职做过房地产销售。在佛山桂城的某家地产公司,他接触到大量以往素不相识的客户,他认为那段经历对自己的职场发展很有帮助。“我做骑手没收过一次差评,和之前在地产公司与人打交道积累的经验密不可分。”

如今,达文波特从职业公益人转型为课程招募人,新推出了一个零工经济的新课程——“萨玛学堂”。该学堂旨在为贫困家庭的青年提供工作机会,并号召有兴趣的青年加入学堂,“成为为自己打工的互联网微型企业家”。

而万荣刚也从衣装革履的地产销售“变身”为黄衣骑手。从曾经的“路痴”变为如今的“地宝”,走街串巷的送餐经历,让万荣刚摸清了佛山市中心的地理环境。如今,他不仅是一名专业的外卖骑手,也是一名靠谱的“城市地理探索者”以及“零差评”的人际沟通专家。

不夸张地说,包括万荣刚在内的不少互联网全职员工,拓宽了零工经济对群体定义的狭隘边界。从此,零工经济的主体不再仅限于兼职和自由职业者等“三无人员”,被新经济模式重塑的互联网全职员工既能突破职业瓶颈和规则束缚,也能以专业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节奏成为另一种经济模式下的专业员工——他们的身份可能是全职,也可能是兼职,但他们的核心竞争力,都对应着零工经济的内核——专心、专注、专业。

这种新态度、新节奏在与新时代的新观念融合后,在一定程度上重新构建了一种新的工作模式。以万荣刚所在的外卖行业为例,美团外卖发布的《2018外卖骑手就业报告》显示,35%的骑手有其他收入来源,是工厂工人、企事业单位员工、自己做小生意或创业、厨师、服务员等,52%的骑手每天的工作时间在4小时以内。

不仅是外卖,快递、家政、编程、民宿、网约车、图片编辑、网页设计、数据监测,等等,填充零工经济版图的,是受线上需求感召而产生互动经济效应的各行各业。在接受《新周刊》采访时,凯斯勒表示,零工经济追求的“自己给自己打工”理念,其实是全球化思维下个体意识觉醒的直观体现。

“你看优步用来招募司机的宣传语——独立、弹性、自由,这三条里哪条不讨千禧世代喜欢?”凯斯勒说。

她还谈到中美零工经济在这个时代产生的共鸣。“在上世纪的美国,人们普遍把参与零工经济的人看作不务正业,但如今不论在纽约还是上海、华盛顿还是北京,人们对零工经济参与者的印象都很好,也都在使用优步或者滴滴的过程中分享到了零工经济提供的那块蛋糕,因为大多数随叫随到的司机其实都是真诚的。无论中美,零工经济给很多濒临下岗的人或者因生育、得病一度失去工作机会的人带来一条生机。”



零工经济,数字劳动时代的一剂催化剂

布鲁金斯学会大都会政策项目组2016年的报告显示:过去10年里,经济的增长带来了近1000万零工经济公司,非全职雇员企业的数目从1997年的1500万增加到2014年的2400万,增幅高达60%;而同期,薪水制工作的数量从1.29亿增加到1.45亿,增幅仅为12.4%。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胡泳把零工经济视为数字劳动时代的一个创新。他在多年前提过一个观点:“如果说工业革命是围绕工厂来组织的,那么,在一种宽泛的意义上,今天的商业变化则是围绕数字平台来展开的。”

这也难怪华盛顿大学法律系教授马里安·克莱恩会在其著作《看不见的劳动:当代世界的隐身工作》里把数字劳动定义为一种“离身”劳动(disembodied labour):在空间上分散,它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包括私人住宅、公共咖啡馆等;在时间上也分散,人们可以利用传统朝九晚五工作的间隙,也可以在周末和节假日工作。

零工经济是数字劳动的一剂润滑剂。在冰冷的大数据库和支配雇员工作模式的新型算法的夹击之下,凯斯勒看到了零工经济主体对于产业融合、群体互助与城市共生的希望。

“我认识的很多Airbnb创业者是零工经济的忠实拥趸。他们对待客房的态度,普遍比传统的酒店更细致,对客人的考虑和照顾也更细心,比如他们会关注你喜欢哪种零食,等你回到房间后你可能会在躺椅上找到;或者你会不经意地在床头发现一张自己喜爱的黑胶唱片,而这可能是这些创业者的私家珍藏。这些都是数字劳动时代的大公司根本不具备的。”凯斯勒说。

网约车司机总能在接单和送客过程中完成和上班族的跨界沟通,线上程序员在代码中为甲方客户实现商业重塑,外卖骑手通过电动车,实现对所在区域的精确勘测和对客户心理的精准把握……华南理工大学教授王和勇曾说:“外卖骑手是一座城市形象的重要符号。”而从某种程度上看,零工经济正在成为一座城市塑造形象、完善产业变革的一块重要拼图。

虽然零工经济是大势所趋,但凯斯勒也警告,这种新兴的工作浪潮“有可能把社会拍向另一个方向”。“对零工经济的了解越多,我就越深刻地体会到,那些初创公司所阐述的‘零时工作就是工作的未来’这一概念,虽能让患上工作焦虑症的人们感到一丝安慰,但也同样会放大那些本已让职场变得面目可憎的种种问题,诸如安全感缺失、风险攀升、不稳定性加剧,以及员工权利的减少。”

她期待看到的是一条蜿蜒曲折却一路上扬的零工经济曲线。“零工经济的路会很坎坷,但毕竟它是目前存在的所有工作模式中最不坏的那一种。”





零工经济是一把双刃剑

莎拉·凯斯勒

美国作家,石英网(Quartz)副主编,著有《零工经济》



《新周刊》:零工经济并不是这两年才出现的新词,你觉得现在的零工经济和刚出现时有什么不同?

凯斯勒:我觉得这个词一直在演变。过去我们谈零工经济,可能唯一想到的就是以优步为代表的App,进入界面点击“我要用车”,你就参与和促成了一部分零工经济的进行;后来我们想到的是兼职工作,是补贴家用的副业,是你去赚外快;如今的零工经济是一个综合概念,既是一种满足不同群体线上需求的软件,也是一种自由、自在、自主的工作模式,同时它还是一种突破了全职、兼职界限的工作态度——兼职可以算零工经济,全职也可以算,因为那些开网约车送客、骑自行车/电动车送餐及送服务的全职员工,他们的状态也可以是轻松自如的,不一定非得看数据平台的脸色吃饭。

《新周刊》:美国的零工经济有哪些特点?

凯斯勒:在美国,不同行业的市场份额可能并不像中国这么庞大,但零工经济的从业者都很专业,很靠谱。我在《零工经济》里写过“辣妈”克里斯蒂·米兰德的故事。米兰德曾是多伦多的一位全职妈妈,但2007年的经济危机导致她丈夫从雀巢公司下岗,这让她不得不找些线上的零工做。

由于父亲是美国首批电脑工程师之一,米兰德对计算机的运用非常熟练。她告诉我,她在屏幕前是一个“能手”,这让她轻松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土耳其机器人网”(土网)在线做任务。土网是亚马逊的一个众包平台,主要任务是给亚马逊网页上的购物图片添加相应的标签。虽然完成一次图片配对的报酬只有几美分,但米兰德却乐此不疲。她知道自己擅长做这件事,这就是零工经济里的专业性。

《新周刊》:在线做任务是一种线上零工经济,那线下呢?

凯斯勒:线下更好理解,比如中国非常走红的外卖,我经常在网上看见那些穿黄色工服送餐的骑手的照片。在美国,我们有UberEats、Doordash、Grubhub和Seamless。我觉得外卖是零工经济改变生活方式的一个集中体现,在硅谷上班肯定免不了加班,但外卖给了科技男足够的“用餐自由”。再比如网约车,在加州,并不是所有人招手就能拦到一辆计程车的,但网约车解决了大多数人的“出行自由”。

《新周刊》:中国把这类从事零工经济的年轻人叫做“斜杠青年”。

凯斯勒: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但我觉得斜杠青年也好,零工经济参与者也好,我们都不能刻意吹捧这种经济模式,因为对于零工经济的很多从业者来说,他们也面临各种职业隐患。

《新周刊》:有哪些隐患?

凯斯勒:社会保障措施的缺失。我采访过一个在纽约的程序员,他很反感自己的全职工作,于是他裸辞,靠着工作几年积攒下的一笔钱过了一年,然后再去找工作。在这期间,他的社保都是自己去交的。

零工经济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当你看到正面时,你看到的是它借助互联网技术满足不同人群需求的新经济模式;但你也得时不时看看反面,因为数字劳动的一大特点就是按需派活,一旦某个时间段的任务量紧缺,就会直接影响你的收入和生活质量——你获得了大量自主时间,但得不到足够多的线上任务量,这足以让人焦虑。

《新周刊》:这是零工经济的最大弊端?

凯斯勒:对。失业保险、健康保险、最低工资保障,这些在正常公司架构里司空见惯的词,在零工经济里都还没出现。在线上提供服务的那家公司一旦和你终止合同,你受到的影响是空前大的。

《新周刊》:纪录片《美国工厂》的结尾用画面提了一个问题:人工智能会不会是中国和美国工人职业生涯中的最大敌人?你觉得对零工经济来说,这个威胁存在吗?

凯斯勒:存在。开网约车的会担心无人驾驶时代的到来,外卖送餐骑手会担心自动化送餐设备的问世,快递员也会担心那些让配送速度变得不可思议的机器。但这种隐患和前面提到的社会保障的缺失不同。

在零工经济里,最现实的隐患是从业人员社会保障的缺失。至于人工智能对工种的威胁,这是全人类共同面临的。

《新周刊》:美国经济学家艾伦·克鲁格在2015年时表示,借助优步和TaskRabbit等智能手机平台应用,未来零工经济的从业人员数量会“井喷”。但美国劳工统计局发现,2005年到2017年工作领域几乎没有变化。2017年,从事“非传统工作”的劳动者约占劳动力总人口的10%,而这一比例低于2015年的11%。你觉得零工经济还是属于未来的经济模式吗?

凯斯勒:一定是。首先我对劳工统计局的这个数字表示怀疑,他们可能只计算了那些从事全职工作的零工经济从业者,更多从事兼职工作的人的数据并没有计入。

也许零工经济并没有像其创造者所料想的那样,凭借“按需”的特质而成为迈向“工作的未来”的一大飞跃,但它的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宽松的、机动的、自由的、可供争取的工作模式。尽管这个模式目前还并不成熟,但至少我们已经看到了它的大致轮廓。

   (采访/Junitai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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