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李树波       2019-09-15    第547期

白夜火

满山坡的人都被火焰舞蹈的魔力笼罩,间或有人议论几声,也淹没在木头分崩离析的哔哔剥剥声里。我忽然觉得我们的精神如一匹“火浣布”,陈垢正在这火中瓦解挥发。

北纬59度 0 0

去年6月,一位在伦敦读艺术大学的小朋友来奥斯陆玩,住在我们家。她可能在执行某种改变计划,我们做的缤纷早餐、浓郁晚餐她都不吃,自己做沙拉果腹,吃不完的用随身带的塑料小方盒装起来,出门吃。出门不搭公交,完全靠走,每天能走两三万步。她只是瘦,不显弱,背起全部行李——一只双肩包——毫不费力。

得带她去干点什么。看日历是6月23日,我们开车去霍维克的赫尼-昂斯达艺术中心(HOK)看圣汉斯篝火。

赫尼-昂斯达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桑雅·赫尼是上世纪30年代全世界风头最劲的女子,一出生就在快速通道上。她父亲是个皮货商,也是奥斯陆最早一批赛自行车的人,然后得了世界冠军,在这之前,挪威人还没在任何项目上拿过世界冠军呢。赫尼5岁时,父亲发现了她的滑冰才华,请国家冠军给她当教练,不断出国比赛。赫尼12岁参加了世锦赛,3年后夺冠,从此连续10年包办世界花样滑冰女子冠军、连续3次拿奥运会冠军、连续6年拿欧锦赛冠军。1936年后,艳光从赛场转到大银幕,她以让人晕眩的速度成为好莱坞片酬最高的明星之一。小国挪威出了这样的人才,几乎要把她封为女神。

赫尼收藏现代艺术,第三个丈夫、船商尼尔斯·昂斯达和她志同道合,都是挪威人,都是体育健将,都在不同领域取得成功,都爱艺术。毕加索、马蒂斯、夏加尔、莱歇、让·杜布菲、激浪派,他们买买买,买到别墅里放不下了,决定成立赫尼-昂斯达基金,建一个公共现代艺术美术馆。他们把各自收藏都转移到基金名下,挪威迎来史上最大的私人艺术品捐赠。美术馆的建设费用也由他们俩来掏。

1964年,项目公开招标。赫尼和昂斯达最喜欢的是一个现代主义建筑:它像一把对着海湾打开的折扇,有着水泥、玻璃、金属、木材构成的直率的材料语言,有机形态的曲线,开阔的内部空间。作者是荣·艾克瓦和斯万·恩格布列特森,那是他们的第一个作品。1968年,HOK主体建筑落成,剪彩时,赫尼和挪威国王在前,王后和昂斯达在后,联袂走进这现代艺术殿堂。50年来,传奇仍在,HOK依然是挪威最重要的现当代艺术中心,永久收藏不断增加,重量级展览全年不断。

6月23日这天没有人关心艺术。海那边的山坡上已经陆续有人坐下,一片平地上架起两米多高的木头塔,叫圣汉斯塔。北欧的“圣汉斯”就是英语里的圣约翰,据说他比耶稣大6个月,所以生辰被定在6月24日,6月23日在英国叫圣约翰前夜,在挪威叫“圣汉斯日”,在瑞典和丹麦叫仲夏节。总之,有基督处就有圣约翰。这一天的隆重仅亚于圣诞节,快活则甚于圣诞节。白天少女们盛装、戴上花环,入夜朋友们畅饮、烧起篝火,伴随这一切的当然是轻盈的小提琴和乡间舞会,还有酒和欢笑。据说,这一天邪灵也出来玩耍,因此凡人身边须有篝火辟邪。圣约翰又称施洗约翰,在水边给人洗礼,为基督来临做准备,所以篝火最好在临水之处。HOK临海的山丘适合观篝火,坡上一户户人家坐在自带的毯子上野餐、聊天。

前方有些骚动,一名男子手持塑料瓶,在木塔上均匀浇上液体。接着圣汉斯塔被点着,冒起了烟,吐出了第一口火焰,黑烟和火焰冲向灰色天幕。应是9点左右,一年中最长的这个白天虽然丝毫不见疲态,也不再进一步光亮。橙红色火焰逐渐清晰,蹿向高空,黑烟散去,热浪传来,脸被烤得滚烫,大家纷纷把衣服脱得无可再脱。火光在渐渐暗淡的天色下每一分钟都更妖娆一些。满山坡的人都被火焰舞蹈的魔力笼罩,间或有人议论几声,也淹没在木头分崩离析的哔哔剥剥声里。我忽然觉得我们的精神如一匹“火浣布”,陈垢正在这火中瓦解挥发。

这次篝火何以如此难忘呢?一定是因为它被剥离得太利索了。没有民俗歌舞,没有熟人闲聊,没有重要人物讲话(挪威某些地方是有的),没有烧女巫像(20世纪已破除旧俗),只有一堆看网站通知赶过来、彼此无关的大众,和一堆被搭起来的木材在高温里彼此相对。

火在面前烧,心里的荒也在烧。这不是艺术,还有什么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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