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宋爽       2019-09-15    第547期

专访玛格南摄影师埃里克·索斯:我和世界之间有一层玻璃

“摄影不是拍电影,你要给观众留白,让他们自己去想。我想要的感觉是,你看见这些人的感觉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的那样,我希望观者也能体验这种陌生人之间的遭遇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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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西西比河,“众水之父”,从落基山脉一路向美国内陆延伸开去,全长6201公里,250多条支流汇入其中,形成了巨大的不对称树枝状水系,最终汇入温暖的墨西哥湾。

埃里克·索斯(Alec Soth)曾沿着密西西比河畔漫游,他用4年时间拍摄了《眠于密西西比》,出版后随即名声大噪。

人们通常认为,索斯的作品带有明显的地缘性,而《眠于密西西比》则被看作美国性的代表作之一——一个不常见的、失落的美国。拿着木质飞机模型的男人叫查尔斯,他胡须潦草,戴着套头线帽和眼镜,绿色的连裤装上污迹斑斑。查尔斯有着远大的梦想,他想当飞行员,想当一个举足轻重的人,他看上去铮铮傲骨,似乎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然而现实就像明尼苏达州的冬天一样,冻得人鼻头通红。

约书亚直勾勾地望向镜头,眼神凝重,他穿着白色T恤,脖子上手写了一圈字——“传教士”,这张照片拍摄于加州的安哥拉州级监狱。

邦妮看上去50多岁,梳着老式的高耸盘头,嘴角向下撇着,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她端着金边画框,画上是蓝天白云和发黄的树叶,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拿出这幅画,邦妮浑身散发出一股毋庸置疑的气质,就像她的衣服扣子那样扣得一板一眼。 

和纽约、洛杉矶全然不同,密西西比河流域所指代的“美国中部(南部)”究竟是什么样无人知晓,这片土地早已被斯嘉丽·约翰逊、巴菲特和苹果手机淹没殆尽。

“人们不知道密西西比是什么意思、代表什么。对我来说,这是我生活的地方。美国南北差异巨大,但基本上,密西西比(河流域)是一个和纽约、洛杉矶不一样的美国,那里更多的是普通人。现在这里变得复杂起来,有微妙的政治生态,有很多特朗普的支持者。你在美国旅行,能看到奴隶制的残遗和宗教印记,它们混杂在一起,比如我老家明尼阿波利斯是一个自由主义的城市,但车程一小时以外的地方就很保守——这就是美国。”

“如果你想让这一张张独立的照片有所联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说它们都来自一个地方”

事实上,索斯对“地理”这个词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尽管在别人看来地理元素和他作品之间的关系昭然若揭,但索斯另有想法。

“对我来说,摄影太碎片化,如果你想让这一张张独立的照片有所联系,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说它们都来自一个地方,也就是密西西比河沿线。我只不过是用地方来说一些其他问题,比如我的内心世界。”

无独有偶,2006年,索斯的《尼亚加拉》(Niagara)出版——这显然又是一个著名地点。封面上,两只用白色毛巾拧成的天鹅面对面被摆在一起,组成了爱心的形状,在颜色黯淡的被罩和发黄墙纸的映衬下,似乎一眼就能看到爱的结局。

“我对尼亚加拉大瀑布感到失望——多数人都会对尼亚加拉大瀑布感到失望。所有美国新娘都被带到那里,所以这一大而无当的瀑布景观,即便不是美国人婚姻生活中最刻骨铭心的失望,也是最早的失望之一。”——王尔德在题为《美国印象》的演讲中曾这样描述尼亚加拉大瀑布。时至今日,这里仍然是美国的热门景点——包括度蜜月和自杀。

索斯在《尼亚加拉》中收集了几封人们写的情书:“给我的人生挚爱:我想告诉你,你让我神魂颠倒。你太完美了,一定是上天派来的。你是我的天使,当我脆弱的时候你给我力量,当我沉默的时候你帮我发出声音,当我沉沦的时候你给我希望,你是我一生梦寐以求的人。我找到了人们终其一生苦苦寻觅的那种感情。每次看到你,万般柔情涌上心头,你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人生要是没有你,我过不下去,有了你我的世界才完整……”

“如果我有一个好房子,有一份好工作,而你为此感到高兴,并且还认为我们有过美好的回忆的话,你会回来吗?”写完这几句话之后,这个女人自杀了。“这是个悲伤的项目,尼亚加拉,”索斯停顿了一下,“就像王尔德说的那样,这是个压抑的地方,拍摄时正赶上我的人生低谷,那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黑暗。大瀑布象征着爱与死,爱的失败和爱的灾难。它的汹涌如同爱的初期,但没人能让它一直咆哮下去,很快就会急转直下,直至消亡,就像爱情的开始和结束。”

“我想知道人们爱什么、怕什么,什么让他们悲伤和快乐”

在拍摄《眠于密西西比》时,索斯就对字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光是给人们拍照已经不能满足他,他更想知道镜头前的这个人爱什么、怕什么,什么让他或她悲伤和快乐。 

当时他选择了问一个俗气的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有人想成为超级名模,有人想当飞行员,但永远不可能实现。美国和中国的相似之处就是人们都对自己的未来有所期许,抱负远大,这种思维几乎深入每个美国人内心。”

索斯毫不避讳私人问题,不论是他问别人还是别人问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对话几乎能瞬间建立亲密感。对他这种害羞的人而言,上来就能捅破窗户纸让人浑身轻松。

“我特别喜欢问陌生人一个如此私人的问题的那种感觉,摄影师的身份给了我一种合理性。我也喜欢别人这么问我,比如你就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有人问我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我很喜欢他这么问。”

索斯从未停止对亲密和距离感的探讨,在新书《我知道你的心跳有多剧烈》里,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这本书和地理无关,和国籍无关,和任何概念都无关。”索斯解释道。出版之前,索斯花了一年时间专门用于无所事事,他不想再和商业世界搅和了。“我不再旅行,不再为杂志工作,只是在家待着干喜欢的事情。过了一年,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我要么去修道院,要么再和这个世界搅和在一起。”

经过一年的休整,索斯决定改变。这一次,他要脱离“美国史诗故事”的庞大叙事,把注意力放在人本身,希望一切能返璞归真。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做减法。好好想过当初我到底为什么要做摄影师之后,我回到了肖像摄影,开始断断续续地拍摄,半年之后,这些照片才变成了一个项目、一个系列。但重要的是,这本书不受限于地理和身份认同。拍摄它的过程就像我们现在正在干的事情一样,你和我在一个房间里,很奇特,很亲密。”

题为《尼克,洛杉矶》的一张照片中,一个年轻男人在卧室里侧身躺在白色的床上,赤裸上身,穿着蓝色牛仔裤,表情淡漠地望向镜头。

和系列中的其他照片一样,索斯用前景和后景来突出或模糊主题,男人被前景中的门窗、桃色的兰花和绿色植物分割,构图显得真实而漫不经心,就像一个人在屋外匆匆投向卧室的一瞥。

题为《莱奥波德,华沙》的这张,一个看上去80岁的男人靠在沙发上,上身有巨大的帆船文身。由于消瘦,他的眼眶高耸,眼睛像深陷盆地的玻璃球,虽然年岁已高,但他的目光仍然让人不寒而栗,就像一个退休的帮派分子。

照片的配文没有写明姓氏,只有名字和粗略的地点,索斯一直苦恼于究竟要暴露多少信息。“这个巨大的挑战贯穿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以前我的书会在最后几页给出一些信息,但我绝对不想把这些信息放在照片旁边。摄影不是拍电影,你要给观众留白,让他们自己去想。我想要的感觉是,你看见这些人的感觉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的那样,我希望观者也能体验这种陌生人之间的遭遇时刻。”

另一方面,和以往不同,索斯选择让拍摄对象待在自己家中,而不是室外。“一个人的家能抹去他所在之处的所有特性,不论在敖德萨(乌克兰南部城市)还是在明尼阿波利斯,拍出来都没什么区别,我希望他们感到舒适自在。”

当然,索斯也明白,家是最容易暴露一个人是谁的地方,他喜欢这种神秘感一点点被剥离的感觉。

新书中有相当一部分照片是拍摄对象的家,他们的书架、沙发、床和私人物件通通曝光于镜头前,让他们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当你去一个人家里,看他们家的东西,就像在读这个人是谁一样,你看到的东西就是一个人选择表达自己是谁的方式,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头发,等等。当你匆匆瞥了一眼角落,就会发现那些不怎么能见光的东西,就能得到更多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你看书架上的书,就像在阅读他们的大脑。”

可以说,这本新书是索斯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包括拍摄方式。他不愿意像过去那样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闲晃,以寻找拍摄目标。“我对这一切感到厌恶,觉得自己像个捕食者,一个连环杀手。”

索斯渴望某种来自拍摄对象的许可甚至邀请,而不是什么窘境或突发状况。“你在街上找人拍照,经常会遇见这种情况,就是人们不明白你在拍什么,即便你告诉他们所有计划,比如拍完了会出书、会拿到画廊里挂在墙上展览,但能看出来他们还是听不懂。与其这样,不如干脆提前沟通好,能省很多事,你不知道,以前的我简直跟销售一样,说得口干舌燥。”

所以,新书里的每一个拍摄对象都提前受到邀请,并被详细告知拍摄计划,安排妥当。不论是对索斯还是对拍摄对象,都带来了安全感,但也不可避免地会缺失一些东西。

“我知道有快乐的人、温暖的色彩,这都很好,但我不感兴趣”

“我是个纪实摄影师,但我并不想把这个世界都记录下来。我知道有快乐的人、温暖的色彩,这都很好,但我不感兴趣。”

索斯突然起身走到窗边,他给我指了指:“你看见街对面的失恋博物馆了吗?就在那儿,那个白房子,我对这个地方充满好奇,我就喜欢这种地方。”

索斯的审美趣味显而易见,他镜头里的人、静物、景色,都是一个样子——伤感、孤独、疏离,这一切伴随着一股浓烈的情感,就像一个在班里不受欢迎又喜欢沉思的孩子所看到的世界一样,令人既恐惧又渴望。 

“最吸引我的拍摄对象就是脆弱的人,我有通向脆弱的钥匙。”索斯承认,人的脆弱一面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有意思的是,这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他说自己是一个捕食者的事实。

索斯刚开始拍摄的时候,他会去公园,挑那些看上去“最不吓人”的人拍摄。打开索斯的画册,就会发现里面的人似乎总有共同之处。 

这些人既没有南戈尔丁(索斯最喜欢的摄影师之一)和戴安·阿勃丝式的疯狂和病态,也不像普通街拍里的人看上去那么简单通透,而是处于一种尴尬的、欲言又止的状态。

“我不想拍那些古怪疯狂的人,因为过于显而易见。我拍摄的人通常介于正常和奇怪之间,他们有更多的留白,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喜欢那些孤独、脆弱、能呈现人性的人;你看,人多么奇怪,虽然我们是社交动物,但都只活在自己脑中的世界。如果你觉得那些人看上去奇奇怪怪,我会说每个人被深入了解之后都很奇怪。就比如我,如果你拍一张我早上刚起床时的照片,我就是那个样子。”

索斯的新书中并不完全是人们所说的“边缘人群”,虽然他以前拍过贫穷的人、囚犯和妓女,但对他来说,这些人是更好的拍摄对象,至少“他们不设防”。

“拍摄有钱人和上层社会的人很难,你要联系他们的秘书,要说一堆客套话,还要应付繁琐的流程。但我是那种见不到真人就不知道想不想拍摄的人,所以这些身处中上流阶层的人会让拍摄过程有些麻烦,不像普通人,他们就在街上等着你。”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索斯的大部分肖像都是摆拍,他喜欢这种形式感所带来的强烈情感。

“就像你采访,既可以跟着我到处跑,溜达一天,也可以就这样在这个小屋子里面对面聊天。如果我是记者,我就喜欢这样一对一的采访方式,它更激烈,传递的信息完全不同。我喜欢摆拍,一方面是因为我用大画幅相机,另一方面,这绝不会降低一张照片的纯粹程度。对我来说,那只会让情感更剧烈。” 

索斯自述

我最讨厌摄影的什么?这真是个好问题。这么说吧,摄影的本质和我所相信的健康的生活方式完全背离。

能让一个人开心、健康的生活只有一种,就是活在当下。我拍照的那一刻,我活在了当下。但摄影就是让这一刻停下来,打印出来,挂在墙上,为此我还能赚到钱,这让我很痛苦。

有时候我会幻想,能不能当一个不拍照的摄影师,就是出门,用眼睛四处看看,然后什么都不干。我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往后的任何事情都不能让我这样快乐了。

这就像钓鱼,去钓鱼是因为喜欢在户外钓鱼的那种感觉,真正爱钓鱼的人抓到鱼就会把它们放归大海。可我不是,我不仅不放生,还要把鱼杀了,把它们挂在墙上,欣赏着这些战利品,而且越看越觉得还不够,暗自发誓要钓一条更大的鱼——然后我就永远没法活在这一刻、享受这一刻。

所以,人就应该活在现在,而不是让时间暂停,但摄影师就是干停下时间这个工作的,这让我和世界之间有一层玻璃,我永远也不在那里面,因为我被摄影剥夺了那一刻的存在。但这就是我喜欢摄影的原因,也是我恨它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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