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徐倩影       2019-09-15    第547期

城市越亮反而越low

日本设计师原研哉说,真正的设计师并不是指以设计去换取报酬谋生的人,而是指以设计的方式去生活的人。在中国城市日益盛行的、通过灯光点亮城市夜间的“烧山”设计,真的是代表城市繁荣的好设计吗?

中国城市夜间照明得失录 0 0

数万盏灯被铺设在远山上,高楼外立面上的灯光秀随处可见,无处不在的广告招牌无比刺眼。

为什么那么多城市的夜景灯光都不好看?照明设计师齐洪海提出过一个“烧山”的说法:2000年左右,杭州用数以万计的灯装点市内的山,但灯光打亮之后,栖息在山里的鸟全飞走了。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市民在山上玩的时候,就有好多虫子噼里啪啦地从树上掉下来。齐洪海把这种城市夜景叫做“烧山”。

杭州的夜间“烧山”,也间接开启了中国城市长达20年的“烧山模式”,用光源点亮城市的美好初衷的另一面,是中国城市遭遇的生态破坏与夜间审美危机。

城市越亮真的代表越繁荣吗?为了阻止数以万计的光源进入远山,齐洪海与他的团队曾试图说服当地政府终止“烧山”式亮化模式,但没成功。之后,他们去了四川自贡,用12年时间改善了当地城市照明设施,完成了一个亲民尺度的城市照明范本;他们还在贵州安顺虹山湖试行外部投光照明方式。

齐洪海团队的目的就是证明一点:在夜间不启动“烧山”模式,城市也一样美丽。

 “我认为,满足市民的夜生活需求,创造高品质的商业照明环境,才是真正的‘夜经济’。现在只是背道而行,浪费资源。”齐洪海说

“城市照明能解决城市真实存在的问题,满足人的真实需求”

有人说中国的城市太亮,齐洪海觉得不能一概而论。国内大部分城市的夜间照明基本上存亮度对比过高的情况,亮的地方特别亮,暗的地方特别暗,并不均匀,这也让人眼经常处于不适的状态之下。

当公共设施满足城市基础照明后,便有了进一步的景观照明审美的需求。在商业逻辑推动下,中国各大城市纷纷效仿国外城市,打造气势宏大的建筑外立面灯光秀,推出充斥着堆砌式造型灯饰的灯光节,鼓吹并放大城市照明带来的“夜经济”效应。 

2007年,齐洪海和团队设计师徐冰第一次来到自贡,他们用两个月走遍了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了解这座城市的文化和历史。在做调研记录的同时,他们也和这座城市发生了微妙的感情互动。如今,12年过去了,齐洪海觉得自贡老城依然保存了往昔的那股烟火味儿。“我不能说自贡的照明就达到了多高的程度,但自贡真的是一个舒适度不错的城市。”

自贡“因盐设市”,历史上,这里是盐商往来的重要地界。“自贡的老城改造,没有采取大拆大建的方式,城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房子只更新不拆除,不算顺直的老街道也保存下来了。”齐洪海认为这很难得,因此自贡基本保持了原有的城市尺度以及文脉。

沿着这条文脉,齐洪海的团队从水涯居大桥、西秦会馆、檀木林大街、张飞庙、彩灯塔到自由路,不断印证他们思路的正确性。自贡的整体照明规划选用罗马照明规划时的系统调研分析,从而建立城市感知模型方式,这是一个比较符合中国国情的照明规划思路。

过去的12年间,自贡市一点点更新建设,照明设计团队跟着一步一步改进,有节奏,有条理,像极了文人墨客慢条斯理的性子。“在自贡,从各级政府部门到后来合作的设计院,每个机构都非常尊重设计,照明设计师的专业意见由此在项目中得到比较充分的实现。”

考虑到自贡有“南国灯城”的美誉,团队在檀木林大街的建筑局部位置加入色彩、动态的照明方式,希望注入一些活力;在自由路,则选择干净利落的照明节奏,尽可能不影响居民生活,将整体街道照明的对比度数值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自贡提供了一种经验,证明城市更新与城市照明是相辅相成且可持续的。这样才能解决城市真实存在的问题,满足居民的真实需求。” 齐洪海说。

虽然没机会改变以夜间“烧山模式”而闻名全国的杭州西湖,但齐洪海在2018年改变了安顺市虹山湖公园的照明方式。其团队采用从山的外部轮廓投光的办法,找准投光的角度,不用垂直投光,而是直接擦着山的表面投光;灯与电都不需要上山,所有的照明设施设置在山脚下,它与周围的环境亮度比控制在1:10的范围之内,足以保证人们看得见周围的东西,由此形成强烈的对比。

“中国的灯光秀存在一个问题——长期且无聊”

在齐洪海发表了《看夜景儿指南》的演讲之后,两位不同身份、地位的人找到他,想和他深入聊一聊中国城市的照明问题。

“其实大家都有一种共鸣——他们也不认同中国目前的照明方式,但作为非专业人士,他们是在等待来自专业方面的表达。”齐洪海反对将专业感受与非专业感受差异化。

有网友调侃,今年春节期间的西安像极了一个巨大的西北灯具市场。

“如果不作主观的审美比较,西安唯一对我产生刺激的方式就是堆砌。我不仅没看到艺术性很高的东西,也没看到新鲜的设计作品。”齐洪海觉得西安堆砌式的照明方式有点夸张。

如果仔细分析中国的城市照明发展潮流,你会发现,中国城市的夜间照明史,就是一部与社会背景和宏大叙事相关的“大事件史”,比如在改革开放40年的大背景下,深圳市中心区的灯光秀耗资2.38 亿元,用43栋楼宇点亮夜空,长时间向广大市民免费开放。

为什么国外灯光秀一般都保持在3到5天?“我觉得如果每年只搞3到5天,停留在原本的刺激度上,就可以获得良好的效果。如果想长期保持,就得不断提高刺激度,而提高刺激度不见得有出路。中国的灯光秀存在一个问题——长期且无聊。”

齐洪海说,法国里昂的城市照明和灯光节都做得非常好。“2005年12月初,我第一次去里昂参加持续4天的灯光节。这里拥有合理的照明审批机制、高品质的基础照明设施,吸引了全世界最好的艺术家来此展出灯光作品。”

“我还记得一下飞机,就拿到一张地图,上面推荐了3条旅游路线,不仅标明表演时间,还推荐了酒店、咖啡馆等。后来我发现,他们连时间都算好了,从酒店出发走10分钟会抵达咖啡馆,休息一会,再走10分钟刚好开始表演。里昂将灯光节与城市消费融合得特别好。”齐洪海说,这才是推动城市夜间经济的有效的运营状态。

那么,中国的新春灯会、建筑外立面灯光秀等是大众真正想要的夜间景观吗?网友的声音,或许能对回答这个问题提供一些独特的思路:“我在杭州,每次看到滨江的灯光秀都觉得费钱不环保,而且最重要的是有坟头蹦迪的感觉。”“一直觉得国内很多城市灯光弄得花里胡哨,显得很low!竟然还有很多人觉得这种高亮度、多彩度的灯是繁荣的象征?”“我看过青岛的灯光秀,个人不喜欢,但我同时也注意到,五四广场汹涌的人潮中,那来自全国各地游客脸上质朴的笑容。”

“我老跟我的设计师讲,不能一做设计就没了常识”

过去三十多年来,中国城市进行了大量城市照明的实践,但是整体照明水平一直很低。相比欧美城市照明的简单与理性、重视内在真实需求,中国的城市照明显得浮夸而粗蛮,有时候照明并非为居民的生活服务。

下班后走过的人行道、穿行过的公园、饭馆投射到街面上的灯光都会让人感觉亲切。城市需要在这个层面为居民提供服务,从细节着手,改善城市整体品质。齐洪海觉得城市夜间经济的重点应该提高一些小尺度、小空间的片区的品质感。人需要的是真实的生活环境,和城市中亮丽的灯光秀真没太大关系。“我老跟我的设计师讲,不能一做设计就没了常识。你只有作为一个在生活的人,才能判断消费者真实的需求。”

在中国夜经济的发展中,城市照明究竟占据什么样的位置,尚不能下定论,比如在四川和广东的一些城市,人们逛夜市,更在意食物的好吃与否,即便小店环境很差、路边摊很杂乱,还是有很多人光顾。

“我觉得在夜间经济里,城市照明在不同的区域绝对是不一样的价值体现和展现方式。”

目前,中国城市照明呈现南北不平衡的现象,南方城市照明的设计感、工程品质较好,而北方的整体表现比较粗糙。齐洪海觉得这与当地的经济发展水平、文明程度有直接关系。

“我觉得城市灯光不应该干扰居民的日常生活。它应该带来视觉、精神上的享受,比如罗马和巴黎的城市灯光经过了比较完整的、有节奏和逻辑的细节设计。上海的城市照明从沿江的两个界面进入具体的生活环境里,商业环境也好,居住环境也好,亲民尺度上是全国最好的。”齐洪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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