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Junitaille       2019-09-15    第547期

新城热:一场席卷全球的『城市魔术实验』

新城热正在成为未来城市的一种新的打开方式。它就像一次正在全球进行的城市魔术实验,“成功了你就是大魔术师,但如果失败了,你只会被城市里的人称为‘新城骗子’”。

城市 0 0

在最近的一次全球调研过程中,经济学家周其仁选择在迪拜转机。在这片20年前还是沙漠的土地,周其仁看到,拥有不同信仰、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迪拜人,如今建成了一座世界之城。

“在看似一张‘坏牌’的沙漠上,迪拜能平地建立起一座全球枢纽港,这值得中国城市注意和深思。”周其仁说。

如果说城镇化像一阵旋风,在过去的30年间席卷了整个中国的内陆城市,那么“新城热”则在全世界范围内,尤其是在亚非拉国家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后发优势”。

到底什么是新城热?或许可以这样理解:这种狂热可能发生在某座业已形成的城市,比如迪拜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它迅速挣脱发展藩篱,通过石油等能源突破“资源天花板”,通过哈利法塔等建筑扩展城市天际线,通过商业减税和通关提速建立全新商事制度,让过去的“沙漠”“平原”和“洼地”变成“新城”和“又一城”;也可能发生在一个“从无到有”“从零到一”的地区,比如自21世纪初起便通过填海而建的首尔松岛新城,在高度城镇化的城市空间外开一小道缝隙,让“城市病”走出去,让全世界走进来。

新城热正在成为未来城市的一种新的打开方式。“这个时代,我们正处于新城市热之中。”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新城市实验室负责人莎拉·莫泽(Sarah Moser)说。

“新城热”的正负效应

迈克尔·齐霍斯基(Michael Chihoski)2006年表示,未来10年,每天将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一个叫做“阿卜杜拉国王经济城”的新城里生活和工作。这位经济城的首席运营官受到了沙特国内民众的“群嘲”,沙特人不相信这座占地面积18900万平方米的新城市,能在10年内就建好。

但13年后,这个预言成真了。《福布斯》杂志记者韦德·谢泼德在2017年这样写道:“沙特的阿卜杜拉国王经济城似乎是全球新城热的一个缩影,这个面积和美国首都华盛顿差不多大的新城市,正在用一栋又一栋的公寓住房,以及330亿美元的巨额投资,构筑沙特国内的第六城,也让所有等着看他们笑话的人就此闭嘴。”

在一个被新城热主导的全球新城建构体系里,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1991年时的迪拜还是一片“沙漠本漠”,但到了2014年,在麦肯锡评出的全球6座枢纽城市中,迪拜入选,和纽约、伦敦、香港、东京、新加坡并驾齐驱。

周其仁认为,当一个地区的人口和其他资源的集聚超过一定密度,这个地区就成了一座城市。首尔西部的松岛新城便是一个“新城热”的典型案例。

自2002年起,韩国政府陆续投入400亿美元,填海筹建距离首尔60公里左右的松岛新城,计划建成有8万套住房、5000万平方英尺写字楼和1000万平方英尺零售空间的自由经济区,并从世界各地引进特色建筑,甚至效仿纽约中央公园划出100亩建公园绿地、新城运河致敬威尼斯。

这个在首尔大都市区外凭空建造的新城,定位是“让人们忘记亚洲的令人窒息的大都市”“想象的都市主义”。《航空大都市:未来我们生活的方式》一书的作者之一格雷格·林赛就曾称赞全球新城建造的“松岛模式”:“松岛新城就像韩国的一枚武器。20世纪末的亚洲金融危机,让亚洲各国经济陷入瘫痪状态,这时松岛新城横空出世,引入外国资本和理念,打破本土财阀对企业的控制。”

但“新城热”的另一端,是“都市雄心”所不能承受之重。松岛新城是首尔在发展大都市时的一次“都市实验”,但也饱受“新城热”的负效应影响,比如因为投资迟缓和债务问题,不少韩国媒体称其为“都市虚幻乌托邦”,而目前新城居民不足10万人,也让仁川政府当初“吸引30万人来松岛居住”成了一句漂亮但不实用的口号。

长期从事全球新城研究的莫泽认为,很多新城的建造,出发点并不是为了宜居,而是为了招商和增加GDP,这让“新城热”越发受特殊群体追捧,也让“新城热”变得更复杂。

“有的新城直接打出这样的口号:‘我们把富人请进来,但穷人就别来了。’这种新城有存在的必要吗?”

“在中国,新城的建设比任何神话故事都更复杂”

莫泽带领的新城市实验室团队,在2019年出版了一份《新城市地图》,集结了 21 世纪初以来在亚洲和非洲涌现的 100 多个城市。

哈佛商学院教授约翰·马克博认为,21世纪全球范围内出现的“新城热”,和跨国、跨区域人口自由迁徙有密切关系。“人能自由流动,这也在考验大都市的承载力,这时缓解大都市交通、就业压力的新城就来了。”

根据联合国的统计,未来全球的城市人口占比将达68%,这意味着未来会新增25亿人进入城市生活和工作,而其中的90%来自亚洲和非洲。

莫泽团队发布的《新城市地图》,为世界勾勒出全球新城建设的“线路图”:从印尼到沙特,从厄瓜多尔到巴拿马,当然还有在上世纪90年代末就开始筹建一些新城的中国。

“新城市似乎是一个国家后发制胜的解题法宝。在我们的调研中,更多的国家并不希望修复现有的城市,因为修复现有城市的可获利润不高。在科技公司、建筑公司和房地产行业轮番走红的21世纪初,人们发现新城建设原来如此美妙。”

谢泼德描述过自己此前在中国的一段经历。这个从业多年的记者20多年前就已经知晓上海前市长徐匡迪对浦东新区的中肯评价:“我们正在新建的浦东新区,就像给一个正在成长的男孩买了一套大码的西装。”在2012年动身前往中国前,他脑海里对于中国新城的想象是:“宽阔但贫瘠的道路上,一座座写字楼和购物广场拔地而起,人们欣喜异常,在室内空间里享受着循环播放的艳俗音乐。”

他用“亚特兰蒂斯”这样的字眼来畅想中国那些建成不久的新城区,认为在以中国为首的、正在掀起全球“新城热”的国家里,那些“突然间就被盖起来了”的城市充满神秘和未知。

但在中国游历了两个月后,谢泼德发现,郑州的郑东新区是旧金山城市面积的三倍,而成都的天府新区能覆盖整个伦敦市中心。

他的感受是:“新城绝不能一概而论。在中国,新城的建设比任何神话故事都复杂。中国的新城市建设不仅是一项工程追求,更是一项规模空前的完整的社会经济实验。与其说是为了从建设新发展中获利,不如说是为了启动社会经济新引擎,以创造并维持额外的增长,同时遏制东西部之间明显的社会和经济差距。”

这也是莫泽团队在《新城市地图》里竭力呈现的:从上世纪90年代末起,以中国、印度、印尼和尼日利亚为代表的亚非各国,就已经把“新城热”的实验室在全球范围内铺开——在40多个有新城项目上马的国家里,有120多个城市第一次和这个世界见面,其中既有鄂尔多斯这种曾经被称为“鬼城”、如今希望“2023年吸引30万人口来鄂就业”的城市,也有在吉隆坡周边新建起的马来西亚新行政中心布城;既有位于加纳首都阿克拉附近、旨在投放2000套经济适用房以减少住房赤字的新城阿波罗尼亚,也有大打自由贸易牌、火速在尼日利亚首都拉各斯附近上马的Eko-Atlantic国际商贸城。

“新城热”是“头脑发热”,还是“热火朝天”?

莫泽第一次关注“新城”,源自2006年读到的一篇新闻报道。由于工作的原因,她当时在新加坡授课:“我来自加拿大,一个年轻的国家,新加坡也同样年轻。年轻的国家对城市建设有一种执念,那就是我的发展理念是全新的,我的城市也要跟上。”

那篇报道详细描述了马来西亚的全新行政中心布城“如火如荼的建设”,这让莫泽开始对这个绰号“太子城”的新城市产生兴趣。查阅资料后莫泽发现,布城的出现,源自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1996年说过的一句话:“马来西亚即将迎来新的行政中心,它的名字叫做普特拉查亚(布城)。”

“太子城”让莫泽看到了“新城热”在21世纪走红的端倪,而随后在亚洲和非洲迅速建成的几十个新城市,则让她开始了对新城的系统研究。

“‘新城热’的存在基础是,那些已经建成的新城市,其实是高度独立于现有的周边城市的。这些新城不是卫星城,它们比卫星城有更多且更密集的特色产业,并且呈现了在未来形成内部独立社区的趋势。”莫泽说。

但莫泽对不同国家、不同城市掀起的“新城热”依然持警惕态度。

“有时候城市管理者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就能轻易煽起民族主义的狂热,并将新城市作为展示民族自豪感的源泉和载体。”

“新城热”在全球范围内的走红,是城市发展的一次“头脑发热”,还是拥有明天的“热火朝天”?莫泽认为,检验“新城热”的最重要指标,是看新城能否在未来10—20年吸引到足够多的人前来居住。

她以沙特的阿卜杜拉国王经济城为例,表明了“新城热”背后的“冷思考”:“举沙特全国之力打造的这个经济城,在修建商品房和白领公寓时,金融中心和商务区的计划被搁置。总结一下,经过十多年的发展,这个和华盛顿特区面积差不多的经济城里,目前只有一家酒店,附带有巴布森学院(Babson College)分校,以及一些公寓、一所学校、一家超市、一个高尔夫俱乐部、一个港口、一个工业区和一些郊区。”

莫泽认为,城市有目标当然是好事,但“新城热”就像一次正在全球进行的城市魔术实验,“成功了你就是大魔术师,但如果失败了,你只会被城市里的人称为‘新城骗子’”。


0个人收藏
广告
新周爆款
HOT NEWS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