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唐辛子       2019-09-01    第546期

日本人都是手帕控

日本人身上都小心谨慎地携带着一枚手帕。而且无论贫穷者还是富贵者,每一枚手帕从他们的包里被取出时,都折叠得方方正正、秀丽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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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本之前,我在上海认识了一位日本男士,大热天一起出门时,会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来擦汗——  这个动作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显得有点幼稚又有点古老。换句话说,就是感觉有点“装”。那个时候中国人口袋里都放着一包餐巾纸,用一张扔一张,就像抛弃前任一样特别有豪迈感,没有人使用手帕这种婆婆妈妈的东西——  除了幼儿园的孩子。

来了日本,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满大街的日本人都很“装”,每个人都像我认识的那位男士一样使用手帕。至今我在日本生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一个日本人满腔豪情地从包里拿出一叠餐巾纸,因为他们身上都小心谨慎地携带着一枚手帕。而且无论贫穷者还是富贵者,每一枚手帕从他们的包里被取出时,都折叠得方方正正、秀丽端庄。手帕在日本的使用率如此之高,几乎人人携带,所以我猜,日本至少有一亿人是手帕控——  日本的总人口约为1.268亿。

这可真是个惊人的数字。难怪日本的百货大楼都会有一个专设的手帕柜台,日本人不仅自己爱用手帕,送礼也特爱送手帕。这些习惯令手帕成为日本社会最受欢迎的伴手礼。例如,我有一个专用的手帕抽屉,而那个抽屉里有一半属于我收到的伴手礼。

日本手帕如此普及,据说是从明治时代开始的。大正五年也就是1916年,芥川龙之介写了短篇小说《手巾》来挖苦爱用手帕的日本人真的很“装”。小说讲述东京帝国法科大学的长谷川教授有一天坐在家中看书时,来了一位访客,是一名学生的母亲。这位母亲是来向教授致谢的:她儿子去世了,儿子生前得到教授的关照,非常感谢。她在跟教授讲述自己因病去世的儿子时,语气平和、面带微笑,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直到教授俯身去捡掉落在地的团扇时,才发现这位母亲紧握着手绢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原来,她全身都在哭泣啊,却强忍悲痛,面带微笑地致谢。教授不由得大为感动——  这不是日本女人的武士道精神吗?!

教授准备将这份感动写下来的时候,目光无意中落在他正看的《编剧法》上,上面有瑞典剧作家斯特林堡所写的一段话:“在我年轻的时候,人们对我讲过海贝尔克夫人的,可能是来自巴黎的手绢的事。那是脸上浮着微笑、两手却把手绢一撕两半的双重演技,我们现在把这个叫派头。”那时日本学者新渡户稻造因为写出《武士道》一书而名声大振,芥川龙之介写了《手巾》来讽刺他:什么武士道,不就是“装”吗?类似于西方人的一种演技而已。

不过,日本人使用手帕这件事,坚持了一百多年,居然慢慢演变成了一种习惯。这种习惯就像一棵大树,在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发芽、开花,手帕像每天需要呼吸的空气一般,成为不可缺少的存在。对于用惯了手帕的人而言,没有手帕的人生是无法想象的。这其中的心态,跟当下中国人离不开手机和朋友圈简直一模一样。

手帕在日本如此深得人心,因此不同颜色的手帕也被日本人赋予了不同的情感。例如黄手帕,通过《幸福的黄手帕》这一部家喻户晓的电影,它被用来反映日本式的温柔、执着以及等待的爱与幸福。昭和时代的经典名曲《木棉手帕》则通过一个伤感的失恋故事,描述了漂流在东京的青年人从依恋家乡到抛弃家乡的全过程。上世纪70年代中期的日本,跟十多年前的中国有点像,是经济发展蓬勃的高度成长期,许多年轻人离开家乡,到东京寻找自己的人生梦想。在都市繁华的生活中,年轻人彻底挣脱了来自故乡的羁绊,故乡成了最陌生的他乡。农耕社会传统的土地依恋情结被都市文明彻底宰割了,每一个离开家乡的人,都失去了家乡的根,成了再也无法回归的人。

《木棉手帕》描述了与土地彻底割舍的日本年轻人,《白手帕》这首在80年代流行起来的歌里,就只剩下都市中的热恋情人了:怄气、斗嘴、流泪、再拥抱、热爱如初——  这是《白手帕》所讲述的现代都市爱情,就像纯色的白玫瑰手帕,时尚、柔雅。都市文明像一种漂白剂,令手帕和爱情看起来都似乎不含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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