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詹腾宇       2019-09-01    第546期

林书豪:等待的艺术和转身的可能

从球场“出圈”到真人秀,林书豪依然如实地做着自己。这种笃定需要球权、自信和健康的支撑,这来自他对自己情绪与困惑的接纳,也来自其直面职业生涯的动荡和低谷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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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豪显然缺乏国人喜闻乐见的“综艺感”。

8月14日,林书豪参加了《我要打篮球》真人秀节目的录制。他站在花哨的节目主题背景板前,身披一件蓝白色运动外套,内搭签约品牌定制的藏青色T恤,如果手里多一个篮球,他或许能显得不那么安静与低调。与之相对地,他身旁的男艺人邓伦、李易峰甚至同为运动员的杜锋,都穿着粉绿、鲜红之类的高调配色——他们无疑更像这个场合的主人。

身为运动员的表里如一

节目录制的时间比想象中漫长。

镜头内的林书豪,多数时候能保证脸上挂着克制的微笑,在需要寒暄客套、耍宝时尽量配合。但他的气场始终游离于这一氛围之外,表情时有凝滞,看起来和身旁三位同伴不在同一语境之中。

毕竟,真人秀节目对李易峰、邓伦而言,家常便饭而已,一切驾轻就熟:李易峰时常抢去主持人的活儿,压低姿态,串联全场;邓伦只消勾嘴一笑,台下粉丝便在喧闹中发了狂。杜锋也在积极地融入综艺氛围。他主动配合主持人的调侃、与观众互动,试图用他颀长的肢体活跃氛围。普通球迷可能很难想象,这位以严苛易怒著称的冠军少帅,会不吝打破原有形象,搭着李易峰的肩膀说出“我是大锋锋,你是小峰峰”“不管别人怎么抛弃你,我永远陪着你”这样的台词。这种带梗上阵、无惧违和的自觉,并非每一个运动员都有——特别是在中国专业体育时代成长起来的那一批运动员。

以上这一切,更让林书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即便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参加综艺秀。但无论哪一次,他都只是做自己。他很明白,身为篮球手的林书豪、怀揣“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球员”梦想的林书豪,才是忠于内心、最有价值的。他很难理解中文新词“出圈”的含义:“出圈?是指让更多人喜欢篮球、来打篮球吗?”但没关系,这不重要。

节目录制继续进行,暖场过后是队员们上场,这是一场真正的篮球比赛。杜锋习惯性地频频步入场内,如同他在CBA赛场上那样对着裁判和球员大声吼叫,皱眉扬手,怒而转身,举手投足里尽是威严——一切又是熟悉的样子了。

看比赛时,林书豪也终于找到了一天里他感觉最舒适的时刻。他不常起身,但每一次起身都不愿轻易坐下,时常趋前跟球员讲解战术,一直等到局势顺了,才徐徐退回座位。场上的紧张形势牵制着他的注意力,同时也消除了他录制前半段的拘谨。当他完全沉浸在竞技氛围里时,面部表情就会变得极为丰富,例如不自觉流露出惊讶、感动的神色,甚至会像小孩子一样跺脚。“书豪主动对我们说:你们可以尽情用我的表情包。”《我要打篮球》总导演朱玲说。

“我公开场合是怎么样的,私底下也尽量如此。我努力去做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但这些东西好像并不是大家真正在乎的。”7月28日,林书豪在台湾参加“等待的艺术”主题分享会时说道。

是公众人物也是普通人,他终究会有自己的坚持与局限

然而,在任何场合都“做自己”不是容易的事。

林书豪在“等待的艺术”分享会上,袒露了自己征战NBA的9年间面对种种艰难和挫败时的感受,并表示,在准备讲稿的那个星期里他崩溃痛哭了三次——分享会当天,他再次情绪失控。许多媒体随后以“林书豪分享会落泪”为标题发文,极力渲染这份悲情。“大明星在公众面前崩溃流泪”本就是一个很好的噱头,无需展示事件全貌就可以增加流量。但某种程度上,这也可以算作一种暴力曲解——林书豪真正要表达的是什么,有人在乎吗?

网络上出现了许多声音,有理解与鼓励,也有质疑:“一个哈佛大学毕业、创造过‘林来疯’奇迹、坐拥大量球迷和不菲薪金、刚刚拿下NBA总冠军的著名球星,居然公开讲述他的职业生涯非常辛苦、有许多挫折,甚至有很多次想放弃?当场哭泣这种事,真不是矫情么?”

“我没有上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我的朋友们会偶尔跟我讲这些事情。但我觉得不用太担心。”提及这些误解,林书豪的表情淡得像褪了色,“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我的想法,把它(分享会)整个看完就好了。”林书豪把这些人统称为doubter(质疑者):“只要给他们怀疑我的机会,他们就会怀疑我。对我来说,他们就只是在那里存在着而已——没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不会受任何影响。”

林书豪这种“做自己”的坚持,在分享会上表达到极致,也渗透在他生活的所有痕迹里。大多数时候,林书豪都以一个“体育明星”存在着,一些人需要他提供更配合的表演,一些人只在乎他光鲜的英雄形象和充分的交易价值。但他们都忽略了,林书豪是公众人物也是普通人,他终究会有自己的坚持与局限。

“明星也有失败、困扰和情绪。”林书豪谈到这次情绪崩溃时说,“如果不能通过做最好的球员(来激励大家不要放弃),而是在台上流泪、哭泣去做到这件事,如果不放弃的意义是这样,我愿意这样做。”“等待的艺术”之名也来源于此。林书豪认为,等待可以“表明你的品格”,他向所有观众强调“不要放弃,不要妥协,不要失去希望”,鼓励所有人即便再艰难困惑,也要“专注在今天,鼓起勇气往前走一步”。

成为“我认为我可以成为的一个球员”

在NBA生涯第九年拿到了万众瞩目的总冠军戒指,林书豪开启了为期6周的亚洲之旅,使命是“传递总冠军的快乐”。

他的确希望能够传递尽可能多的正能量,但似乎很难用常规的方式做到——总冠军的梦想实现了,短暂的随队庆祝结束了,之后漫长的寂静与孤独,常人或许难以想象。林书豪在许多场合都表示,这份荣耀看起来不像是自己应得的,他甚至偶尔为此觉得羞愧。那次分享会上,当翻译用中文说出“即将开始的自由球员市场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时,林书豪眼眶迅速泛红,随后哭出声来:“人生真的好艰难。”全场也随之静默。

“我要分享总冠军的喜悦,却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种喜悦;我要分享一个未来,但不知那是不是我想要的未来;我每年都想回来分享胜利和突破,但每年都在分享苦难。”林书豪说。这位看似拥有无限荣光的体育界天之骄子,在2012年2月上演“林来疯”之后便一路遭遇波折:火箭时期角色尴尬,湖人时期为球队乱象所累,辗转黄蜂、篮网、老鹰等队后在猛龙落脚,中间隔着13次受伤、漫长的恢复调整、不间断的质疑以及拿下总冠军后在自由球员市场无人问津的局面。

但是对于林书豪的影响力和意义,外界的评价并不低。多伦多自由撰稿人亚历克斯·王(Alex Wong)认为:“在2010年选秀中落选的一名亚裔美国球员,2012年在全球引起轰动,2019年成为NBA总冠军。奖杯上永远不会记录他上场多少分钟。有朝一日,另一位亚裔美国球员会再次登上这个舞台。那都是因为在林书豪的帮助下铺平了道路。”

林书豪的终极梦想是成为“我认为我可以成为的一个球员”。他目前给自己的评价是“不错”,但他的目标是“很强”——即便年届三十、即便面临大伤初愈的困境、即便在自由球员市场上不受重视、即便关于亚裔血统的偏见几乎贯穿了他整个篮球生涯——他依然选择面对世界高喊“不要放弃”。

一个看似单调的中国体育人,有着另外的面目

林书豪和杜锋,是两种职业联赛文化、不同的职业话语体系下的代表。前者看似友善却遥远,后者看似遥远但友善。

林书豪成长于残酷的、历史悠久的职业联盟,个人表现在自由市场体制下是最重要的交易价值,坚持自我则是唯一的生存法则。除了变强,还要变得独立,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封闭自己,以保持专注不动摇。

真人秀的录制中充满了输赢。有多少球员面带胜利的荣耀,就有多少人必须吞下失利的羞愧。林书豪认为那个过程和结果是公平的,球员也必须接受任何结果,跌倒后重新站起来:“不是你练得足够多,球就应该进框;不是你努力支援别人,就可以决定你最后的选择和评判。”

很多时候,林书豪都给人这种由暖变冷的感受,尽管他一直挂着微笑、保持友善,力图为观众传递积极信息。但职业球员的特点决定了他传递的信息内核是坚硬的——如果不能忍耐与等待,不能持续变强与超越,其他一切都不用谈。

与之相对地,杜锋成长于专业队文化,成功于准职业文化。他对综艺氛围的快速融入,更像一种解放天性的本能与对传统语境的反叛。他在综艺世界里表现的随和超出了节目组的预期。“杜锋的形象一直是凶狠严厉、目标感强,但在节目里反而变得很贴心、幽默。”朱玲说。

事实上,与许多球迷印象中怒目圆睁斥责队员的印象不同,杜锋私下里很喜欢跟球员开玩笑,并营造出一套自己的综艺逻辑。他很明白自己不仅是“教练”,更是综艺叙事中的一部分,他乐于担任此角色。

杜锋还给自己加载很多额外的责任——引导更多的年轻人看CBA,而不是只关注NBA;让有希望的年轻人得到一个向上走的通道,让希望延续激情的年轻人得到一个更宽广的舞台。他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并不是只会板着脸的魔鬼教练,更不是脱离年轻群体、对流行文化缺乏感应的大叔。于是我们会看到他主动向镜头比心,询问年轻人什么是“土味情话”,坚持用蹩脚的英文和助理教练沟通……他希望让很多人知道,一个看似单调的中国体育人,还有哪些面目。

姚明治下,中国篮球整体正在经历新一轮变革;大洋彼岸,NBA也将在休赛期过后迎来新的征程。中美国家队将在篮球世界杯上竭尽所能。无论是在一个节目、一个赛场还是更广阔的天地里,杜锋和林书豪都有差不多的使命,他们要重新投入新的轨道:除了在真人秀里与一群年轻人重温对篮球的纯粹热忱,放下国家队教鞭的杜锋将继续率广东队力争卫冕,在新赛季尝试年轻化与战术创新;林书豪则在“签约CBA球队”的猜测中去向渐渐明朗。此次,林书豪也顺带透露了退役后的打算——继续运营他在2013年创立的“林书豪基金会”,继续鼓励亚裔群体积极前进。

而节目出品人易骅也努力通过《我要打篮球》等一批篮球节目,给打不上职业比赛仍怀揣梦想的青年提供一个舞台——这是篮球人的初心和唯一真正在意的事情,借此延续他们青春的热血记忆。

就像林书豪在重伤时表情痛苦地喊出6次“I'm done”(我完了),而球迷们给予他的鼓励一样——“Never done”,一切仍未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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