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新周刊   周耷    2019-09-01    第546期

刘少白:少师古人,方成一家

画画要下真功夫。古人说“一画见天真”,哪怕只是画出一根线,都可以独立于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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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问刘少白:“你成天画传统一路,什么时候才能画出头来?”刘少白回答:“不着急,慢慢画。”

又有人跟他说:“你得赶快确立个人风格,否则怎么玩?”他回答:“我现在三十来岁,也没读过什么书,跟以前当立之年的张大千、齐白石、黄宾虹等大家比,我一样都比不上。聪明比不过张大千,天赋比不过齐白石,学问比不过黄宾虹。这些人三十来岁甚至到了六七十岁都还在临古人,韩愈也曾说过‘汲古得修绠’,我认为除非现代年轻人底子比他们的还厚,否则还是先学古人比较妥当。”

刘少白的粉丝笑称他是“被书画印手艺耽误的戏精,行走于传统艺术界的段子手”。在面对他致力追求的中国传统艺术时,他却变得一丝不苟,收起平日里一贯的风趣幽默,并始终保持对古典精神的独到见解。

艺术开蒙决定一生趣味

《新周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传统绘画的?

刘少白:我的书画启蒙老师是梁永卓先生。梁先生是齐白石的学生,为人特别谨慎、仔细。1949年以前,梁先生跟过许多老师,最早的老师是袁瘦生。袁瘦生是陈师曾的学生,跟王雪涛又是亲家。梁永卓最早在关外开药铺,后来跟袁瘦生去北京,到京就住在王雪涛家里,之后跟王雪涛、李苦禅等拜齐白石为师。

1949年以后,整个书画市场大萧条,王雪涛开始卖起大白菜,而李苦禅失业在家。梁永卓一看,觉得不行,自己才20岁,不能这么活,于是去了国企药店做会计。直到从药店退休回老家,也没人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会画画。又过了很多年,当地人才知道有这么一位老先生。                                       

我是梁先生收的最后一个徒弟,那年我12岁。梁先生给我开蒙,告诉我什么叫好画、美术史有哪些流派,以及一名合格的传统艺术家应具备的诗书画印知识。从此我知道什么叫好东西、什么叫江湖路子、什么叫苏州片。我跟着梁先生学刻图章、学诗词、学书法。老先生都是先讲古文、诗词、古文字,再讲书法、绘画、篆刻,跟现在的学院派不太一样。在美院,这分属于好几个系,很少说并修兼学的。

《新周刊》:那后来又是怎么成为齐良迟的弟子的?

刘少白:16岁那年,梁先生把我推荐给北京的齐良迟先生。齐先生是齐白石老人的第四子,也是齐白石儿辈中被公认艺术造诣非常高的一位。我跟着先生学画,渐渐地就继承了齐派的技法、理论以及艺术思想体系。齐先生单独跟我讲书法、篆刻、绘画,而诗词找了文怀沙先生教,古文则找了冯其庸先生教,在齐家期间,我受到了比以往更为严格、系统的训练。

2003年“非典”以后,齐先生去世。打那起,我便跟着北京学院派的书法、篆刻的同道们交流切磋。那时我忽然发现,外面跟家里是完全两个世界,这种新鲜感令我感到兴奋。

《新周刊》:你是从师承的传统中成长起来的,学院派为什么能让你感到兴奋?

刘少白:因为央美在798附近,二十出头的我天天混798,甚至跟别人画过油画,做过行为艺术、装置艺术。一两年后,自己觉得没意思了,开始思考“手上做的这些能传世吗”。我从小跟着老先生学,免不了就有特别深的传统思想,即所谓要立身、立言、立德。我越发感到当下自己玩的这些东西,都是小聪明而已,并不属于大智慧。例如当时学新水墨,便常在书法上撒点儿墨,拿火烧一烧,弄各种材质的纸张揉碎拼接在一块,等等,现在回想起来感觉非常幼稚。

《新周刊》:兴奋以后是一种空虚和反思?

刘少白:对,还是要认真下功夫。《苦瓜和尚画语录》有言:“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古人说“一画见天真”,哪怕只是画出一根线,都可以独立于天地间。

前两天我应邀参加了一个展览的开幕式,现场就有些画是拿笔在纸上胡甩乱画的,我当时便同我的学生说,如果这些东西能代表中国水墨,黄宾虹、齐白石诸位老先生以毕生之力练习一根线的本事就白练了。王原祁说,笔底自有金刚杵。毛笔像金刚杵那么结实、那么硬,这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是需要功夫的。

虽然中国画并不以技术为宗旨,但还是要有技术的。禅宗说“不立文字”,殊不知“不立文字”本身也是立文字。“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中国画的支撑点是笔墨。笔墨意趣又以笔为重,没有笔,何来墨一说?墨法亦是依托在笔法的基础上的。

《新周刊》:确实如此。那你认为美术学院的教育很难达到这种效果吗?

刘少白:其实问题是现代人太急功近利了,恨不得每个学生进美院前都是好苗子,美院毕业后就能形成个人风格。与其新而不好,不如好而不新。齐白石比吴昌硕创新多少?吴昌硕跟蒲华差不多,蒲华跟赵之谦又差不太远,中国画的发展不是毁灭再创造式的,更多的是讲究传承。中国美术史上没有一个大家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人们觉得八大山人横空出世,但他的花鸟早年学林良、徐渭,山水师法董其昌。八大山人绝顶聪明,但他真正有个人风格也是60岁以后的事。所以说,书画之事要慢慢养,上来就着急、太刻意,一定做不好。 

当下画坛要么洋气要么俗气,缺乏骨气和文气

《新周刊》:我们该如何评价当下画坛?

刘少白:现在画坛变味太多,要么变得洋气,要么变得俗气,少有骨气和贵气,也难见文气。

洋气是“五四”以来偏重西画体系造成的,一有重大的文艺项目,宣传画基本上都是洋画,很少看到中国传统绘画,这是自“徐蒋体系”形成以后遗留下来的问题。而俗气是当代世俗文化造成的,以民间尤其是老年大学常教着画的牡丹、梅花等为主。

溥心畬说过一句话,大意是画画不需要学,熟读经史,绘画自成。画是要悟的,如参禅一般。没有悟性,只是教的话,教来授去,就会变成手艺。现在令人无奈的是,美院出来的国画学生眼见着一拨比一拨俗。

《新周刊》:你认为这里面的问题出在哪里?

刘少白:现在的画家不思考,拒绝思考,或者说没兴趣思考,所以文气也就消失了,画也就越画越没意思。文人是个大概念,首先你得是个知识分子,再不济也得是个知道分子,如果连知道分子都算不上,那画有多好可想而知。

我在苏州平江路造了一座园子,往东走18步到平江路,往北走大约5分钟就到拙政园,出了我们家西门就是狮子林。当时选此地造园,主要是看重这里的文气。画国画需有一颗文心,如果天天住在钢筋水泥楼房里,常年不见青山松柏,内心很难养有文雅之气。

《新周刊》:所以,你觉得带有文气的中国画应该是怎样的?

刘少白:中国画其实是一个符号,一花一鸟,一枝一叶,只是题材而已。它可以是桃花,也可以是杏花,还可以是梅花,不过托物言志。前贤论画强调“象处之意,画外之旨”,中国画不是看图说话,而是画家一时兴起,临时用了这个物象罢了,也可以用别的代替。像北京故宫博物院藏的徐渭那张《墨葡萄图》,他可以画颗葡萄比拟明珠,其实亦可以画石榴、枇杷、梨子等。只是当时正好画到这个,就拿这个说事,想到哪说到哪。

清初时石涛说过:“吾写此纸时,心入春江水,江花随我开,江水随我起。”中国画就特别像喝醉酒、说醉话的感觉。如果绘画没有言志、没有文化,无论画什么都会感到无趣。

以中国思维理解中国画,才是正道

《新周刊》:你认为中国美术史的正确打开方式是怎样的?

刘少白:现在研究中国画的方式存在问题。今天上午听到一位美术史家读渐江的画,不从一个人内心的孤高冷逸去理解,却拿来与蒙德里安类比,渐江哪知道蒙德里安?当场我就说,搞出这些理论的都是马后炮,少有一个理论家在艺术家成名之前就开始对其研究。我有画家朋友曾经请一位著名评论家给他写文章,评论家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结果画家读完后说:“他说我学习过谁、受西方的谁影响,这些人我自己都没听说过。”这就是现在很多批评家的特点。

其实画画是纯个人的事,批评家讲的也是想当然。蒙德里安和渐江兴许真有艺术暗合相通之处,但拿蒙德里安的风格派谈渐江,永远讲不到根上。中国山水画的精神,是老庄的隐逸思想,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一个人内心疲惫的时候,看着这张画,愿意把自己隐居在这里面,其实是一种神游八方。

正如南朝刘勰的《文心雕龙》所言:“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脱离了这个,单论中国山水画的形式,永远讲不到本质上。

《新周刊》:那你对高居翰这样的西方的中国美术史学家有什么看法?

刘少白:没有看法,我很认同。美国学者高居翰是非常认真地在研究学习中国文化,他的中文、古琴都非常好,中国的诗词他也会,对中国画是真读得懂。我想高居翰研究中国绘画,比国内的很多人研究得明白。现在很多研究中国画的人戴着西方理论的有色眼镜,满纸写一堆洋词,又是结构,又是分割,又是造型,这些人不见得就已经读过中国传统画论,也不一定真懂中国文化。高居翰虽然是外国人,但他用的却是中国思维。

这与是否是中国人无关,而与是否用中国思维来看待中国画有关,这一点很关键。

《新周刊》:是否可以说你对西方文化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刘少白:我从小喜欢读古文,对文言文有天生的亲近感,而不太留心西洋的东西。老实说,我的生活确实与现代社会以及西方文化刻意保持距离,因为想尽量活在纯粹的中式环境里,可能这样我会感到比较自在吧。

《新周刊》:这一点与当今学院派主流确实大相径庭。

刘少白:又回到了咱们开始聊的问题了。遍观现在的学院派,确实少有正宗的画国画出身的。很简单,比如说人物画专业有几个是临古画出身的?基本上都是画素描起步的。画山水的又有几个是真正临古画、懂古画的?多半是在画风景画。画花鸟的,现在也变成画静物画了。

我认为在这里,一定要分清中国的花鸟与西方的静物、中国的人物与西方的肖像、中国的山水与西方的风景、中国的书法线条与西方的抽象表现主义,以及中国艺术背后的精神概念与西方哲学思想等的区别。

这几对关系要是混为一谈,那就是文化转基因或者说杂交文化了。就如古人养马,血统不纯的马,身价自然也不高。“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如果不明确正本清源的思想,长此以往,文艺圈的未来也一望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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