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新周刊   文┃何任远 图┃刘声    2019-08-01    第544期

在大湾区里做一个洲民

这是一个拥有沙贝岛、浔峰洲、金沙洲三个名字的城市边界,一个地处两城交界的边陲岛屿。透过金沙洲,你会看见一个并不多见的广州,一个现代都市边陲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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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边陲”在哪?

在广州西北角落,有这样一个地方:它与其他城区被珠江支流分割,自成一个长鞋形的岛屿;它有一半被广州管辖,另一半则属于佛山市南海区。在这个岛以南的南海黄岐,人们叫它“沙贝岛”;在这个岛以西的里水镇,人们叫它“浔峰洲”;而在这个岛以东的广州市区,人们叫它“金沙洲”。

这是一个被“割裂”的广州边陲,一个拥有三个名字的城市边界,一个地处两城交界的边陲岛屿。在人流来往频繁的今天,有些人只是把这里视为生命中短暂的中转站,在这里住上一阵子又匆匆离开;有些人则选择留下来落户,成为新“洲民”。

这是观察“城市边陲”的一个绝佳样本。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不算方便的交通条件,这里的人民“自带”生活节奏,也在城市边陲留住了属于本群体的文化脉络。

“每天上班就像逆人流而动”

在靠近金沙洲码头的江边,对面就是广州白云区的罗冲围。在这里,一座两层高的黄色建筑被树荫包围,门前还有一个金鱼池。五年来,这座具有巴洛克装饰风格、以广东本土青砖筑成的建筑物,就是90后黄字农的上班地点。2009年,与家里人一起搬进金沙洲解困房的小黄成为了这里的新居民。

黄字农自称“反向都市白领”:“每天上班就像逆人流而动。人们急匆匆赶往城市的东边上班,而我却优哉游哉地走着相反的方向。”

金沙洲住着众多上班族,这里通往城市东部的地铁线和公交线一到工作日早上便被挤爆,连通金沙洲和广州市区的唯一桥梁——金沙洲大桥在上班高峰时段更是水泄不通。天气不好时,总能看到住在金沙洲的上班族在朋友圈上传那些因为堵车而导致出勤迟到的窘况。

“这一片区域住了不少在批发店打工的女生。她们打扮时尚、光鲜,但我看得出她们的倦容。” 黄字农这样评价那些来去匆匆的女生。

大学毕业后,黄字农曾是挤地铁通勤族中的一员,但五年前的创业失败,让他把心安在了金沙洲的一个文物机构里。

这个文物机构名为“卧云庐”,是清末民初一批本地道教人士出资修建的。和开平碉楼一样,这座建筑结合了中西建筑元素,与隔壁的水神庙一起构成了江边的一道风景线。建筑周边,直至民国时期还有面积广阔的亭台楼阁,是横沙村的地标。

黄字农在卧云庐成了一名基层文物保护人员。卧云庐被当地政府改建为一个博物馆,定期展出一些当地书画家的作品。“卧云庐的影响力局限在金沙洲一带。周边的居民参观我们博物馆,说话音量还是很高的。刚开始我都尝试制止,现在我觉得顺其自然吧。”在江水边生活和工作,反而让黄字农与街坊们打成一片。

选择把生活和工作放在这个“城市边陲”的除了黄字农,还有一些创意企业。这些企业一般会在市区内积累了一定资源后,把办公室迁到金沙洲。在离卧云庐不远处,横沙村一栋村民出租楼里,就有好几家公司。顶楼大概两百平方米的空间,是一家图书工作室的编辑总部。办公室装修前卫,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进口设计图书,与城中村的市井烟火气形成鲜明对比。

如果选择在这里上班,你必须先穿过狭窄的村道,再从一堆小贩身边走过,最后进入出租楼的电梯。电梯门关闭前,你的眼前还是城中村的市集面貌;电梯门打开后,你已经来到灯火明亮的办公室了。

编辑李炜姬留学意大利归来后,曾在这里工作多年,她最初也是横沙村的租户。李炜姬坦言,在这里上班的最大特点是不用挤地铁,而且房租低廉,空气也比市区好一点。

李炜姬刚搬去横沙村时,一套采光不足的两房一厅套间,每月租金不到1000元。现在同等条件的套间,租金已经涨到2000元左右。权衡利弊后,不少在这个图书工作室任职的年轻人选择离开。

李炜姬也一样。对她来说,这个“在水一方”的广州边陲没有一种“滋养感”:周围的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群体,很难感受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每个人为生活奔波,生活设施也不大人性化,滋养“文化”和“情感”所需要产生的条件显得尤为匮乏。

他记录那些貌似卑微的个体

在江水的另外一方,南海区的人把这片土地称作“沙贝岛”或“浔峰洲”。相比起广州管辖的住宅区,这里显得更有郊区味道。踩单车沿里广路进入江边的堤坝,你就能看到田园景色,运气好的话还有疍家渔民在江面上驾轻舟而过。这里与广州市区直线距离只有五公里,对于在广州老城区居住的人来说,这里也许是逃离市区、躲避人烟的最佳去处。

“还记得江水中心有一个小小的绿岛,上面有白鹭栖息。有空的时候,我会跟朋友摇着小舟到岛上去。”画家刘声这样回忆他上世纪90年代在这里度过的岁月。长期在南海区工作和生活,让刘声对这个边陲地带有了独特的感受。他在黄岐做过家具设计,后来开厂做生意,发现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后,又重新投入画坛。刘声的大部分岁月,都耗在靠近佛山一侧的堤坝上。

在他的一张画里,运输工人把一根闪烁着金光的线放进卡车里。这是刘声的一种浪漫化处理,实物其实是一根普通的藤条。浔峰洲、泌冲和黄岐一带盛产藤具。一位本地媒体人曾说,广州还欠这里一个“藤具历史博物馆”。上世纪80年代以前的浔峰洲,是国营藤具厂的天下;到了80年代后期,厂里很多职工辞职下海,自己经营藤具厂,制藤业因此在90年代达到顶峰。在这里制作好的藤具,经过水路运往全国各地。如今,骑单车穿越这段堤坝时,你还能看到两岸在80年代建成的红砖厂房。当年连成一片的藤具厂,到现在也就剩下这么一小段了。在这里,你经常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酸味,那是为了给藤具染色而喷的强酸。

“我们过去经营工厂时,一边吃饭,一边闻到旁边藤具酸得刺鼻的臭味。斜阳落下时,外面几乎没有什么人,那感觉就像在龙门客栈一样!”刘声笑着回忆道。在他看来,这片堤坝上的一点一滴都值得回忆。做藤具并不是一门轻松的生意,到了后来,本地人很少从事制藤职业,扎堆而来的外来务工者接过了那些粗重的体力活。

制藤的原料需要从东南亚进口,本地藤基本上难以做出像样的家具。在东南亚国家停止输出藤原料之后,这里的制藤业一落千丈。刘声看到,老板们关停工厂后,原本摆在厂房里的财神爷塑像被扔到堤坝上。这座曾经被赋予“发财”希望的塑像,命运如同路边的废弃品,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厂房旁。

除了青山绿水,还要那种人情味

变化是急剧的。远处传来隆隆的卡车声,一辆辆满载钢筋水泥的施工队马上进驻。田园在退却,楼盘在崛起。几年前的一片片果林和养鸡场,早已在打桩机下湮灭于尘埃之中。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这里的山水即将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楼盘,而在刘声看来,这已经和闹市毫无区别了。

来自清远的Terry娶了个广州老婆。买房时,他的父母坚持要在金沙洲置业。选择金沙洲,是因为这里的房价相对较低,而且有山有水,公园设施充足,车流也比市区少。

在市政建设水平依然落后的前十年里,这里曾是飞车抢劫的高发地。城市化的浪潮让金沙洲的治安越来越好,居住人口越来越多,一个明显的迹象是,如今在这里骑行、跑步,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望着眼前瞬间冒起的新楼盘,刘声觉得这片土地已经彻底变了样。“90年代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桥连接广州市区。从白沙村开摩托车来到横沙,到达渡轮码头,一路都是农田,两边种满了水杉。”

这个曾经被视为“都市净土”的广州边陲,已经和越来越多的楼盘和大型综合体紧密相联。现如今,这里遍地是连锁咖啡店,那些被流量追逐的“网红店”也改变了本土的消费格局。在原本尘土飞扬的广佛交界处,各种形状和规模的大型综合体纷纷崛起,各色霓虹灯照亮了夜空。在城乡面貌瞬间发生巨大变化之际,刘声希望这里的原始生态能得以保留,社区能够多层次地存在,而不是变成千篇一律的又一个“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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