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罗屿       2019-07-01    第542期

“无聊博主”王村村:不是诗人,也可以做个诗一样的人

王村村将无聊定义为不功利。或许那些所谓无用的事物恰好是生命里最美好的东西,这也正是生活的诗意以及无聊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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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村村从小不喜欢剪头发,他觉得头发是身体的一部分,“剪头和砍头没什么区别”。不爱剪头发,也可能源自童年的不美好回忆:每次妈妈带他到理发店都和对方强调,剪学生头。理发师听罢,拿个锅盖扣在王村村脑袋上,之后围着锅盖把下方的头发推平。那时的王村村瞬间理解了被推土机铲平房子的钉子户的感受。

然而今年5月,王村村却把留了40厘米的长发剪掉,通过癌友公益捐给了正在做化疗的小朋友。“三四个人的头发可以做一顶假发。”王村村不想追踪头发的具体去向,他知道此后的某天,一定会有一个患病的孩子收到用他头发做的假发,“他能开心,我就满足了”。

以“把无聊做到极致”在网络上出名的王村村,最为网友熟知的一句话是:“我是村村,希望你开心。”

而与他交谈的两个多小时,这个27岁的年轻人提到最多的一个词则是“孩子”。

“你想维持热度,但又想以一种自己觉得负责任和体面的方式维持”

如果按照王村村现在制作内容的标准——“可以拿给自己未来的孩子看”,那么2016年让他在微博上爆红的那条自拍视频——舔一根巨大的棒棒糖,似乎并不符合。

在那条4分钟的自拍中,王村村穿着葛优在《我爱我家》里的同款碎花 T 恤,不停舔手里一根像拳头一样大、被他笑称“一辈子也舔不完”的棒棒糖。他从零点舔到凌晨3点,棒棒糖才舔掉三分之一,他的舌头都舔出了血。

这条被转发了6万多次的微博让王村村体会到了网红的感觉,同时也让他感到某种恐慌。“不是说它不该有流量,只是它不应当那么火。”王村村有点疑惑,这个世界怎么了?

大概在2015年,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的北漂青年王村村决定成为一个无聊的人,他想和别人活得不一样。而一个无聊的人到底应该做什么,他也在慢慢摸索。

一个偶然的机会,王村村参加了一个发呆大赛,就是一群人坐在地上3小时不动,心率变化最小的那个人获胜。最终,王村村只取得了全国第七名,但这件事情给了他两个启发:第一,无聊是一件挺专业的事;第二,自己在无聊这个领域有天赋。

自此,王村村开始了各种无聊的尝试:他花6小时,数出一碗米大概有16250粒;他用3小时数出一颗草莓平均有289.2粒草莓籽;他给手机贴了200层钢化膜;他举办石榴籽选美大赛——仔细测量了每一粒石榴籽的尺寸,观察每一粒石榴籽的“切工”,最终和500位网友一起评选出最美的那粒;他把出租屋只有1.5平方米的浴缸改装成贴着蓝白相间瓷砖、上面安有射灯的泳池,取名“马尔代夫”,偶尔邀朋友一起到“马尔代夫”浮潜……

王村村还用曾经练过的瘦金体写了一副春联贴在门上。几日后,邻居家门上也贴了副春联。王村村思量,对方大概是想和自己盲目攀比。他思考良久,做了两只石狮放在门口。一只狮子威风凛凛,另一只略显呆萌。为显示气势,王村村索性把家里的Wi-Fi名改成“大户人家”。听闻邻居要搬家,王村村偷偷在人家门口放了一束向日葵,之后把Wi-Fi名改成“种点瓜子路上吃”。某日下班回家,他在自家门口发现邻居临行前送的一束棉花。为纪念邻居,王村村用这束棉花弹了一床棉被。

通过这些尝试,王村村开始在无聊领域小有成就,但他内心的焦虑与恐慌丝毫没有减弱。他觉得有流量就要有对应的责任感,“假如有流量的人每天给你看一些没有任何规范、没有任何标准的内容,这将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其实当初棒棒糖视频火了后,王村村就陷入了某种自我审视——“你想维持热度,但又想以一种自己觉得负责和体面的方式维持。活得非常拧巴。”

“散发香气的,都是那些被踩断的草”  

从小就擅于思考与自我教育的王村村试图找到某种更“高级”的无聊,打破焦虑。他用几乎两年时间寻找方向。“我只有一个标准,我将来的小孩我要怎么面对他?如果他爸爸是个做沙雕东西的网红,他怎么去面对他的同学?”

寻求转型的两年,王村村似乎有些孤独。他在微信公众号上常以“孤独”为题,写些文章。他回忆在法国留学时,每天把房间打扫得异常干净,心里想着,总会有同学来做客吧。等了三年,没人来过。搬走的那天,他最后往门里看了一眼,一切都干净得像从没有人来过。他回忆刚到北京时,睡在漏雨的出租屋的地板上,问室友住在那种不漏雨的房子里是种什么感觉,两人笑着笑着,最后都沉默了。他说某个夏日突然下起大雨,他揣着手等在商场门口,假装有人会来接他。周围的人陆陆续续被人接走,只有他默默等到雨停……

即便是那些不以“孤独”为题的文章,也让人读出淡淡忧伤。王村村热爱写诗,可以把看到的任何东西写进诗里。在一首名为《电饭煲》的诗中,他这样写道:“往常一样,你只煮一碗饭。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一粒,比昨天少两粒。一碗饭,却数出两个人的孤单。”而在《电视机》中,他则写道:“那天,你从茶几上摔下来,离我而去。从此,我便成了,这世上,最孤独的,频率。”

希望所有人开心的王村村,并没有细说自己如何走出那段抑郁。就像当年初到法国,住在狭小逼仄的酒店房间时,他和父母报平安,只说“酒店挺好,离车站近,很方便”。作为一个相信“一万小时天才理论”、希望把事情做到极致的人,王村村不会放弃无聊,也不会放弃转型。大多数时候,他想着“坚持,再坚持一下”。他说自己某天路过楼下的草地,“发现散发香气的,都是那些被踩断的草”。

“我们每天就像生活在传送带上,好像已经忘了自己会奔跑”

王村村高中时迷上看电影,觉得那里就是浓缩的人生。他很喜欢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导演的《完美的世界》。影片讲述了越狱犯布奇和他的人质——8岁的单亲孩子菲利普在逃亡路上的故事。菲利普家教甚严,从小生活于各种条条框框之下。在与布奇相处的过程中,两人不仅产生了一种近似父子的不寻常感情,布奇也让菲利普尝试了各种之前从未做过的事:万圣节,扮鬼讨糖果;坐上车顶感受疾风带来的刺激……王村村觉得,这是一部有关自我救赎的电影,每个人很多时候都是那个需要打破束缚与常规的孩子。

王村村住在北京某高层建筑一套三十几平方米的出租房里。2018年11月,他忽然很想拥有一块田,于是往“马尔代夫”里填了半吨土,开始插秧、种水稻。水稻共70株,王村村严格按照科学的播种间距——10厘米,进行播种。为模拟光照,他买了7个全光谱植物灯挂在水稻上方,每天早上7点给水稻开灯,晚上7点关灯,尽可能模仿大自然的光照时间,让水稻每日享受光照12小时。为了避免出差的时候没法浇水,他甚至做了一个蓝牙浇水装置。

“水稻”这一设计,是王村村转型后的代表作之一。“作为上班族,我们常常羡慕田园牧歌的生活。也许我们现在无法拥有向往的生活,但能否在有限的条件下做一些事,尽可能靠近我们想要的生活方式?”据说,坐在王村村这缸水稻旁,可以闻到稻香。他觉得在盒子一样窄小的出租房内种水稻,如同自己的某种挣扎。“水稻只是一个象征,因为田地和城市的大环境是冲突的。我们每天就像生活在传送带上,好像已经忘了自己会奔跑,忘了还有其他方向可以去。”

“水稻”之后,王村村的无聊之作明显带有更多现实意义或浪漫色彩。比如,他试图用两万个气球让一只猪悬浮空中,之所以做这个,是因为他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红猪》,里面有一句台词:“不会飞的猪,就只是一头猪而已。”选择气球时,王村村没有选特制的、气密性更好的大气球,而是选了最常见的彩色小气球,因为他觉得“普通气球才是每个孩子最熟悉的东西,它会让你想到小时候的梦想”。

同样充满浪漫色彩的,还有那个自制“钻戒”。某日,王村村找了一大堆废旧电脑的CPU,炼出0.26克黄金。之后,他又找来几个碎掉的玻璃杯子,用打磨宝石的八角机将其磨成钻石形状。最后,他自己买了一些黄金,用“钻石”和之前炼出的黄金做了个钻戒送给女友。

“任何一种东西或者方式,都能成为我们走向未来的驱动力,我恰好选择了无聊而已”

无论是水稻,还是飞猪、钻戒,王村村转型之后的无聊之作显然加入了更多思考。

王村村从小就喜欢思考,在法国读书时他有一个笔记本,专门记录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比如行星的运行轨迹、人类睡眠的曲线图、单反相机镜头结构。

这种思考往往源自一瞬间的好奇,而好奇又是推动王村村“将无聊做到极致”的动力。他现在的作品,很多都像手工艺品或科学试验,比如:他做过一个不能放相片却能放植物进去的相框,植物放进去会像被风吹拂一样轻轻摆动;他还做过一个利用特斯拉线圈原理制作的鱼缸,把灯泡扔进水里就会自动发亮……

王村村说,无聊这件事改变了他对世界的很多看法。“有时,你需要把一个很生涩、很死板的内容互联网化。你需要一些创意的包装让大众接受某些科学原理与知识。”王村村也渐渐明白,“任何一种东西或者方式,都能成为我们走向未来的驱动力。可能每个人都会找到适合自己的那种方式,我恰好选择了无聊而已”。

除了那本“思考笔记”,王村村还写过一本关于孩子的笔记——他假设自己未来的孩子向他提出十万个为什么,而他以浪漫活泼又不失严谨的文字进行解答。这本笔记似乎成了今天他所有设计都“可以拿给自己未来的孩子看”这一标准的提前预演。

他解释:“如果以未来的孩子来考量,就要思考自己的设计在二十年后是否依然存在价值。这无形中就会迫使你把自己做内容的标准提高。其实每天我都有很多想法,但80%会被过滤掉。”

如今王村村每天都会读大量科技、历史、艺术文献,“不断扩充知识,才有机会从里面提出好的创意”。除此之外,他会坚持每天练3小时钢琴。王村村的钢琴全靠自学,他从网上查找指法、寻找乐曲,最初一天练7小时,练到手抽筋。在他看来“看似简单的东西,背后一定都有很强的支撑”。

常把孩子挂在嘴边的王村村,有时觉得自己似乎仍是个孩子。他有时会怀念在重庆乡村度过的童年,他在诗里写道:“小时候,日子虽清苦,只念过小学的母亲,坚持教我读诗。夏日乡间清晨的阳光,落在你不经岁月的面庞。院子里,你一遍一遍,读给我听。白日一三近,房河如海流,鱼穷千里牟,更桑一层楼。那时什么都不懂,但那个瞬间,像一首诗。”他常想起童年泛黄的老旧时光:“猪在圈里小声嚷嚷,我拉着风箱,蹲在灶旁,灯微微亮。”

王村村从小就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有人格魅力的人,他的微博标签一直都是艺术家、诗人。他说,这只是自己特别向往的方向。

“为什么向往?”

“因为自由。”

“那你又如何定义无聊?”

“不功利。”

或许那些不功利的行为、那些所谓无用的事物恰好是生命里最美好的东西,这也正是生活的诗意以及无聊的意义。

王村村说,在法国读书时有一次上表演课,每个人都拿到一个红鼻子,老师让他们扮演小丑。轮到王村村时,他记得大家都在笑,有的同学甚至从凳子上滑倒到地上,演完之后,台下的掌声响了很久。

那个塑料红鼻子王村村一直没舍得丢,他觉得,他就是自己演的那个小丑,“如果可以,一辈子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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