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W.Junitaille   图/视觉中国    2018-11-15    第527期

C语言会是新时代的外语吗?

“C语言是新时代的外语。”人工智能的大背景制造了新的时代焦虑症。正如当年“奥数热”,这一次,编程成为中国学校和家长希望握紧的一根与升学有关的救命稻草。在奥数培训偃旗息鼓后,编程会成为下一个以兴趣班形式出现、与升学直接挂钩的课外教育新风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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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编程能加分吗?”

每次听到这句话,王亮都能看见一双迟疑的眼睛。这是家长对新学科的迟疑和焦虑。

王亮在杭州某高中教信息技术。2017年,浙江省高考首次将信息技术定为选考科目(7选3),与政治、地理、历史、物理、化学、生物一道,成为了可供高考生选择的7门科目。信息技术考试包括信息技术基础、数据处理和编程等内容,方式为上机考试,分数100分。编程从此正式进入浙江省高考。

也是从这一年起,王亮的教学任务开始翻倍式增长。“很多人开始说:‘C语言是新时代的外语。’”以编程为主要内容的信息技术,似乎已成为中小学生家长希望握紧的一根“新救命稻草”。

奥数旋风过后,编程旋风来袭

“奥数旋风即将离境。”这是奥数被取消高考加分后,不少媒体打出的标题。

2018年3月21日,教育部印发《关于做好2018年普通高校招生工作的通知》,宣布全面取消体育特长生、中学生学科奥林匹克竞赛、科技类竞赛、省级优秀学生、思想政治品德有突出事迹等全国性高考加分项目,明确将依法依规加强对“高考移民”的综合治理,严格遵守“30个不得”招生工作禁令。

奥数也许是国内最早掀起的“低龄化培训旋风”,它在中国教育发展的历程中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奥数的走红在上世纪90年代末,到了2000年前后,内地各城市的“小升初”考试被叫停,这让各地初中开始重视起奥数,并以此作为衡量优秀生源的重要标准。在国人心中,奥数是进名牌大学、选热门专业的必要非充分条件之一。

让王亮认为编程会取代奥数,成为未来中国中小学“课外辅导第一科目”的原因,是人工智能话题近些年在社会上的走红。多年后回看,2017年也许是编程取代奥数,成为席卷教育市场的旋风的关键节点。

这一年,上海、浙江两地高考中增加了“信息技术”科目。也是在这一年,AlphaGo在“围棋人机大战”中以3:0完胜世界冠军柯洁。柯洁在惨败后说的一句话,为当时已被炒得火热的人工智能、信息技术等领域再添热度:“对AlphaGo的自我进步来讲,人类太多余了。”

当年7月8日,国务院印发《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其中提到“建设人工智能学科。完善人工智能领域学科布局,设立人工智能专业,推动人工智能领域一级学科建设,尽快在试点院校建立人工智能学院,增加人工智能相关学科方向的博士、硕士招生名额。鼓励高校在原有基础上拓宽人工智能专业教育内容,形成‘人工智能+X’复合专业培养新模式”。

广州六中初一学生陈天乐久受奥数“荼毒”,奥赛升学加分取消后,他松了口气,不过父亲陈然又立刻给他报了个“机器人班”。“都说这是趋势,不学你就落后了。”陈然说。

那么,以编程、机器人为主体框架的信息学科,何以能取代奥数,成为低龄化培训的新趋势呢?

总体来说,一名学生的奥数成绩目前普遍适用于大学自主招生,而信息学竞赛成绩不光覆盖大学自主招生,还在一定程度上能在小升初考试、中考中起到积极作用。除此之外,信息学还有一个目前被全国五所大学自主招生认可的赛事,叫做中国青少年机器人竞赛,该项赛事涵盖5类不同类型的机器人比赛,这也让学生获奖的概率更高,自然就比难度高、涵盖面窄的奥数更受欢迎。

“奥数旋风离境后,编程旋风抢滩登陆。”王亮这样预言。

编程教育的一片蓝海

与奥数肝胆相照的日子里,陈天乐每天面对的是“韩信点兵”“鸡兔同笼”“追及问题”等奥数题。奥数班取消后,陈天乐如今每天和乐高打交道。他觉得搭积木比做数学题有意思,兴趣班的老师也不会把考试成绩看作衡量学生能力的唯一标准。“我讨厌奥数,但我喜欢乐高。”

除了浙江、上海等率先把信息学科列为高考选考科目的省市,目前全国其他省市的中小学,都把信息学看作和音乐、书法、美术、实验等平起平坐的校本课程。由于中小学的升学科目与国家课程和地方课程直接相关,因此信息学这些校本课程,始终被看作素质教育的一部分,其地位也自然无法与语数外这些基本学科相提并论。

在广州六中的初高中,信息技术课一直以课外兴趣班的形式出现。每周一下午,陈天乐都会有两小时的信息课,课程以初级机械原理和基础编程为主,用李铿的话来说,就是“搭积木,做模型”。

李铿是广州海客机器人培训机构的创始人,他坦言,自己当年看了读初一儿子的信息课本后,决定办一个和机器人、编程有关的培训机构,“一是自己感兴趣,二是从国务院和教育部发的各种文件里看到了这个领域的蓝海”。

根据鲸准研究院发布的《2018年中国少儿编程教育创投及行业研究报告》,2017年国内少儿编程企业共93家,整个少儿编程行业目前的市场规模为10亿—20亿元。

与国内编程和信息技术教育刚起步相比,国外信息技术学科的低龄化普及已经铺开:2014 年,英国政府规定,5 岁以上学龄儿童必须学习电脑编程课程;法国则将编程列入初等教育选修范围内;2014年,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参加一场编程大会时,用JavaScrip代码画出一个正方形,并在此后发起“编程一小时”运动,让全美小学生开始学习编程。

但低龄学生在面对机器人和编程时该如何应对?

李铿认为,中小学生学编程应该分三步走:首先应该学机械原理,了解清楚怎样的建筑模型才最稳固,什么样的小车拼搭起来才不会散架;第二步可以结合一些日常生活现象,学传感器的基础知识,比如楼道里的声控是怎么回事;第三步才去接触那些通过代码和系统控制并指挥传感器的方法,这就是编程初阶,再进一步学不同类型的代码语言。

据李铿介绍,目前国内的信息技术培训班一般分两类:一类是以机器人和简单编程为主的兴趣班,以海客机器人培训为例,一般的机器人兴趣班的费用为300元/小时;一类是奔着竞赛去的,培训的内容也以编程和各种语言代码为主,“竞赛班按照赛季算,学费相应高一些,一个赛季如果按五六个月来算,学费大约两万块人民币”。

此外,由于很多信息化课程的设备全部来自国外,有条件的培训机构会在学费的基础上,把设备的费用平摊到每个学生身上,作为额外加收的“器材费”。

“不是所有学生都适合过深地接触信息学”

王亮对编程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小学时课外兴趣班的“乌龟爬行图”,即通过最基础的java语言,在界面上编写出乌龟爬行的代码图。他大学的专业是自动化,研究生读的是师范专业,毕业后进入杭州一所重点高中教信息技术。

虽然以编程为主要考点的信息技术已经成为浙江的高考选考科目,但公立学校的信息技术在师资力量方面却面临不少难题。据王亮介绍,浙江的中小学虽然目前在信息技术普及方面走在全国前列,但依然难掩教学过程中的现实困境,比如小学和初中信息知识系统的建立,就和高中的要求完全脱节。

“高考要考信息科学,要考编程,但小学、初中没有这方面升学压力啊,所以信息课在小学和初中,都是属于校本课程,说难听点就是所谓的边缘学科,和语数外这些主课没法相提并论。”

这样一来,国内高中接收学生的信息学基础就参差不齐,给包括王亮在内的高中信息老师带来了不小压力。“我在的高中是浙江省重点高中,还专门设有信息学科教研组,每个年级的信息教研组有10个人左右。但如果放在一般高中或小地方的学校,信息学的师资力量可以说是严重不足。”王亮说。

王亮曾去过浙江省某小城市的一所公立高中进行教学交流,结果发现该校全年级仅有两名信息老师,在信息学科进入升学范畴后,其中一人因知识结构跟不上而主动辞职。

师资力量紧缺的同时,教师年龄结构的老化,也倒逼公立学校去招收理念更新锐、专业更对口的人才,但这依然难度不小。

“信息学科没进入高考前,公立学校的信息课老师大部分都是混日子,因为你有固定编制和工资,又没有太大升学压力,所以没人愿意主动接触新鲜资讯,也没人愿意更新固有的知识体系。”

王亮很看好李铿创办的课外信息培训机构。“信息学科的普及是潮流,懂机械、会编程是大势所趋。体制内没做好,或者短期内做不好的事情,来自体制外的民间力量来完善,这是好事。”

他也认可培训机构和公立学校之间的“师资互换”。由于公立学校缺信息学老师,不少培训机构在这方面可以提供足够的师资力量,帮助公立学校完成信息教学。目前以机器人、编程为主要内容的信息学培训机构,很多已经和各省市的公立学校签署交换协议,为那些信息学师资不足的中小学输送老师。

据了解,国内课外培训机构的信息老师,大多是电机、计算机和机械自动化等专业出身,在成为机器人和编程等课程的培训教练前,普遍都有教学经历。

虽然对课外培训机构持肯定态度,但王亮也对此存在一定担心和疑虑。“我想到了奥数的走红,就是利用家长‘绝不输在起跑线’的焦虑心态。信息学是新学科,了解这个领域的家长并不多。”

“课外培训机构可能会利用家长的信息不对称性制造焦虑,舍弃理性宣传,借用大众媒体上对AI和人类未来的隐忧,为家长营造学习这门课程的必要性,但编程是讲逻辑的,不是所有学生都适合过深地接触信息学。”

“对编程作用、意义的过分追捧和炒作,是培训机构和学校、媒体、大众舆论的一次共谋”

陈然从不问儿子陈天乐今天学了什么,儿子每周六下午的机器人课,对他来说只意味着“接和送”。“不懂什么是机器人,也不懂什么是编程,但周围孩子都在学,你不学就落后了。”陈然说。

他为儿子制定的学业规划是,初中通过课外辅导,参加初中组的VEX机器人大赛,争取取得名次,这样就有了填报广东省一级高中的底气。“我打听过了,很多中学对机器人和信息学方向的学生的招生都有倾斜,这条路行得通。”

陈然还希望儿子在上高中后,能有机会参加信息学竞赛,如果在全国组的比赛中取得名次,那在985高校的自主招生中就能占得先机。“如果他没那个天赋,那最次也得弄个省赛的奖吧,去不了985(高校),去211(高校)也行啊。”陈然说。

陈天乐对此倒是不以为然,他把机器人和编程课当成一门“比奥数有意思一点”的兴趣班,除此之外,和竞赛、升学有关的事,他并没有考虑太多。“如果有一天高考要考编程,我估计这门课会变得和语数外一样枯燥。”陈天乐说。

“编程学什么,机器人怎么操控,他们一概不管,他们盯着的只有自主招生和高考降分。”这是李铿对陈然这样的中国家长的看法。

几年前,李铿带队前往美国夏威夷参加VEX机器人世界锦标赛时,组委会要求的是检录参赛选手的工程日志。“国外的比赛和教育体系看重学生对机械操作和编程逻辑的思考和探索,最后的成绩反而权重不大。”

在李铿看来,中国大部分家长并不在意孩子究竟适不适合、喜不喜欢一门课程,却对考试和竞赛结果格外重视,“他们恨不得老师亲自上阵,去帮孩子拿个成绩回来”。

这与他自己接触过的外国家长形成了鲜明对比。“我接触过广州的一个美国人学校,家长课前特意找到我说:‘老师你千万不要帮我家小孩操作,你让他自己试,最后考试成绩差都不要紧。’”

但李铿很理解国内家长的焦虑。“我自己也是家长,知道大多数家长那种‘别人都在学,我小孩不学就等于落后了’的心态。”

“说句难听点的话,现行的教育制度造就了部分心态变形的家长。对编程作用、意义的过分追捧和炒作,是培训机构和学校、媒体、大众舆论的一次共谋。在目前信息高度不对等的教育环境里,编程有可能成为另一个奥数。”李铿说。(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亮、陈然、陈天乐为化名)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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