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卢楠       2018-08-01    第520期

老阿姨的时尚美学

在公众印象中,中国老阿姨的穿搭哲学功能至上,与潮流不沾边,甚至时常挑战年龄、场合、身份、美学规则的边界。但这种俗艳、混乱的视觉效果,其实承载了她们的自信与自我。

风尚 0 0

时值周六,广州天马服装批发市场二楼女装区略显拥挤。操南腔北调的老阿姨们各个精心拾掇,拖着拉杆箱侧身穿过狭窄的通道,像行走的山水画或粉彩瓷器,与档口处挂出的各种花纹繁复、色彩饱和度极高的衣裙、丝巾、皮草形成呼应。

一位身材略显丰满的中年女士将几套质地不同的大红色旗袍依次贴在胸前比划,为出游拍照准备“战衣”。旗袍前襟用金线绣着牡丹和凤凰,明显是婚宴敬酒礼服的样式。一款胸前印有“Supreme”字样、下摆和袖口处做出撕裂效果的白色长款T恤也很受欢迎,举起这款T恤向档口小妹咨询尺码的女顾客大多年近半百,档口小妹的回答却很积极:“当然合适,就是要改改思维,趁还有机会,穿点时髦的衣服。”“改改思维”“及时时尚”的游说声此起彼伏,但又远不局限于推销话术,而是随处可见的景观。

正是这种看似从不考虑年龄、场合、身份、美学规则的“改改思维”“及时时尚”,使得中国老阿姨的穿搭成为公共空间内有碍观瞻的存在,并不断引起非议。

“穿得鲜艳亮丽一点,起码能在心态上保持年轻。”

“岁数一到,就不能接受像中年妇女一样往暗里、素里捯饬自己,好像在暗示自己变老了似的。逆成长怕是不大现实,但穿得鲜艳亮丽一点,再化个淡妆,起码能在心态上保持年轻。”在对于色彩和花纹的执着上,66岁的李新军有自己的立场。

李新军曾在北京一所高校从事教学工作,后来调到行政口管留学生,单位每两年给职工定做西装套裙,配上皮鞋穿着,便成了事业单位严谨氛围的组成部分。退休是个分水岭。旅游和舞蹈队使她迅速找回自己,因为生得颀长纤细,青蓝色系大长裙上身,往春光明媚中一站,再祭出“闻花杀”“抚叶杀”“回眸杀”“斜倚杀”,便是标准的风光大片。

按照李新军的解释,倘若置身荒郊莽原,背倚一片万物萧条,着装色彩饱和度高,能把整个人衬得鲜活出挑。至于万花丛中独领风骚的秘诀,则是样式各异的墨镜、阳伞、帽子,以及衣柜里30多条更新迭代迅速的丝巾。“出去旅游一趟,起码白、粉、黄、绿、蓝、杏黄这六种基础色必须带上,还得长的短的、花的素的搭配着来,衣服和景色一变,丝巾就必须跟着变,否则你身边的花花朵朵,还不跟丝巾上的图案打上架了?”她从主观上坚决与“披红挂绿的广场舞大妈”划清界限,声称正是因为后者缺乏基本的美学素养,才把丝巾玩出了混天绫般的悲剧效果。

李新军对丝巾的钟爱,来源于近四十年前她从前门大栅栏抢购来的那三条,颜色是那个年代少见的蓝色和雪青色,乔其纱质地,“摸上去软软的,特别好看”。在李新军的记忆中,那大概是北京第一次大规模出售丝巾,生活也由此变得柔软和色彩缤纷起来。当街头出现烫发和高跟鞋,去北京饭店舞厅跳交谊舞被视为一种品位时,她开始照着《大众电影》批量定做连衣裙和带大垫肩的风衣,甚至用喇叭裤“武装”了两岁的女儿。裁缝说缝纫机最长也就90公分,做不了太复杂的百褶裙,她答:“就照90公分给我做,一道宽几个小褶,不要跟别人的撞了。”

李新军的少女岁月在军营中度过。她喜欢军装,领章帽徽一戴,优越感就来了。她也像“代购”一样不断给亲戚朋友捎去北京风靡的“懒汉鞋”,因为这种布鞋只有部队干部可以穿,上脚提气,有面子。80年代转业后,她住在西单,初夏时节沿长安街遛弯儿,身上穿着的那些裁剪严丝合缝、色彩亮丽的连衣裙,将她衬托得翩跹飘逸。也就是那时,她发现“好看”与身份地位并无太大关系。“就俩字儿,穿呗。”

“相比于材质、做工、舒适度,款式、审美、潮流都是次要的。”

第一次拍中老年女装照时,安天天收到客户寄来的真丝样衣,都是款式简单的背心、连衣裙,但密集的碎花仿佛聚拢了50种以上的颜色,拎在手中像拎着一张彩纸。“我的天呐!”她在心中暗暗叫了一句。

对于现年二十多岁的安天天而言,中老年女装并不是她淘宝模特生涯里涉及的第一个门类。作为一个“全能选手”,她从旗袍、套装,到韩系甜美、日系小清新都可以轻松驾驭,连厨师服、按摩服穿在身上也毫无违和感。

不过,转战中老年女装领域之前,她拍的是婚纱,终日提着洁白的大裙摆作心怀憧憬的美少女状。画风的巨大反差,使得她在拍摄中老年女装照初期有相当一段时间无法直视那些真丝、皮草:“真的太不唯美,太不浪漫了。”

如今,安天天在“扮老”方面已经轻车熟路。完成妆面,戴上发套,她变身“安奶奶”,从散发成熟魅力的包臀裙到沉闷刻板的黑色直筒裤,从珍珠项链到粗高跟鞋,得心应手地运用各种元素让她的形象在40岁至70岁间自由切换。伴随着快门咔嚓跳动的节奏,她以每秒2次变化的速率摆出不同姿势,行云流水中带着舞蹈般的韵律,甚至被英国《每日邮报》评论为“足以让超级名模和那些玩Instagram上瘾的人自惭形秽”。

当了三年中老年女装模特之后,她不再关注衣服的款式,而会先摸一下材质、针脚。和工作伙伴们的聊天内容,也变成“哇塞,瞧瞧这做工”“什么料子这么好啊,得好几十元一米吧”。发掘她的“伯乐”解释,当初选中她做中老年女装模特,正是看中她气质好,“真丝上身显得值钱,才能卖上价,不像大多数模特,拍真丝拍出的是雪纺的效果”。

“对于阿姨们来说,相比于材质、做工、舒适度,款式、审美、潮流都是次要的。”根据安天天的描述,年轻人的时尚会以两至三年为周期,缓慢辐射到中老年女装领域,但基本上泛不起大的波澜。一成不变倒值得提倡,有的客户会拿着她之前的照片找到化妆师,一一核对细节,“真就是拍出照片后说你头帘卷得和上次差一点,恨不得拿尺量,说哪哪还得调整个一厘米”。

“时尚,不就是穿出属于自己的色彩么?”

退休之后,除了为自己的徒步爱好添置必要的装备,陈敏很少再买新衣服了。

2013年,她尝试在冬天穿裙子,从商场里一次性抢购了七双长筒靴。那七双长筒靴后来几乎全送了人。按照她的解释,因为不用上班,如果不倒垃圾,甚至可以一周宅在家里,总不能穿着长筒靴去买菜,或者为了穿长筒靴特地请人吃饭。“场合没有啦!”

生于50年代末的陈敏医学院毕业,与同龄人相比,有着“天之骄子”的自信,加上着装风格偏欧美范儿,年轻时称得上形象出众。据医院同事回忆,30多年前,她的标配就是深V领衬衣加修身短裙,让人惊得总想在领口底部缝一颗扣子。

90年代中后期,由于老公外派,陈敏作为家属去意大利生活了几年。在与时装之都米兰相距不远的都灵,她有样学样地玩起追逐时尚的游戏。1997年7月15日,时装设计师詹尼·范思哲在美国迈阿密遭枪击身亡,她得意地向朋友展示着新买的手袋:“看看,一不小心入了个绝版。”一个多月后,趁着戴安娜王妃去世掀起的帽子风潮,她在一间帽子店里试戴了三个小时,最终挑了一顶男士风格的黑呢礼帽,觉得“特别派头”。

陈敏年轻时凭着裁剪书和缝纫机建立起来的时尚观,最终被都灵夜幕下衣冠楚楚的男女全部推翻、重塑。她至今喜欢同人谈起的,是奢侈品光鲜外表背后的戒律森严。正是受到此种传统的浸染,她的礼帽和范思哲手袋拿回国后,一直闲置,几乎从未“出过场合”。

“很多人以为有钱就可以拥有名牌,把名牌穿在身上气势就能上来,错了。你必须拿出与之匹配的身份、地位、底蕴、场合,否则就把东西糟蹋了。同理,不具备这一切,你是没有追逐时尚的本钱的。”陈敏笑笑,“至于我嘛,只是普通人。”

李新军却觉得,特殊的场合固然要配得体的衣服,但人并不是为了场合而穿衣,正如“高大上”不一定适合每个人,但每个人为自己选择的衣服,一定要有自己的特点,“给自己一个随性自由的感觉,不要特意去迎合别人”。

展示自己姹紫嫣红的旅游照时,李新军特别提到了改革开放初期自己的“猎艳”往事。往事的主角,是一条真丝裙子,套头,掐腰,苹果绿色,上面带点小暗花,跑了好几家布料店,请了好几个裁缝商量,才做出了心目中最理想的样子,洗后往筒子楼的公用厨房一挂,厨房都亮堂起来。邻居纷纷问起裙子的主人和来历,说“从没见过这样的”,“漂亮,新鲜”。

“那时候谁敢穿这么艳呢?有这心,也没处买颜色正花纹好的布料啊。”她咂摸着很久以前的这场完美的“时尚之役”,语气中难掩得意:“时尚,不就是穿出属于自己的色彩么?”


专访西班牙潮流分析师拉克尔 

 老阿姨才是可爱的风格女王

“感谢上帝,中国中老年人身上从没显示过潮流变化的迹象。也许潮流对于中老年人而言就是无意识地追求舒适简便、质量过关的衣服,最大程度地方便他们的生活和劳动,而且耐穿。”服装品牌“例外”的西班牙潮流分析师拉克尔·桑切斯·蒙特斯(Raquel Sanchez Montes)说道。在她的词典里,“毫无潮流变化”并不是贬义表达。

2014年,前同事给拉克尔发了电子邮件,邀请她来中国工作。公司所在地广州市海珠区,与她出生、成长的小村庄有某种相似之处:生活简单,老人很多,他们随时随地睡觉,正如她的父亲。出于亲切感,在拉克尔用iPhone拍摄的中国景观中,中老年人成了绝对主角,其中一些老阿姨,被她称作“可爱的风格女王”。

“风格女王”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她们挑选衣服时“功能至上”的原则,以非常彪悍的形式呈现:清洁女工的遮阳帽、袖套和罩在身上充当雨衣的塑料袋,师奶悬在前额的卷发器,老婆婆身上左悬右挂的碎花布包,西南农村男女通用的毛巾、绑腿、护腰,甚至还有骑车大妈脚上的熊掌状塑料拖鞋,肉档老板娘脱胎于超人战袍的围裙,苗族妇女插在发髻上用作广告的传单。长时间保持不变的装束,使得她们更易于被“捕捉”和“持续观察”。

凭借专业素养,拉克尔找到了各种时尚大牌与老阿姨之间的联系:拉夫·西蒙斯(Raf Simons)和巴黎世家的塑料质地时装,玛尼(Marni)和安·迪穆拉米斯特(Ann Demeulemeester)时装上的类袖套结构,罗意威(Loewe)像使用毛巾那样包裹头巾的方式……不久之后,在朋友的音乐节上,她顶着一头卷发器出镜。

“说实话,我没有在西班牙或者欧洲其他地方见到过类似的穿搭方式,所以曾经将它们归结为中国人天生的一种时尚感,但后来才意识到其中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因为这些穿着是功能性的,是服务于工作、劳动的,它们使得服装的美感融入生活,成为其中自然、真实的一部分。”拉克尔说,那些看上去令人生疑,且在中国被当作底层标配的小玩意儿,并不“时尚”,却更惊艳。

拉克尔曾经在东京短暂停留。目之所及,中老年女士衣着得体,妆容精致,一切都合情合理,完美得无懈可击,然而又被牢牢框在戒律森严的讲究中,千篇一律,令人乏味。“就像在西班牙,人们会盯牢公共空间中出现的每一件与众不同的服饰,暗中评价,甚至走过来给你些关于得体打扮的建议,听上去倒像劝诫。”

来到中国,画风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注视与评价隐退不见,各种令人大跌眼镜的穿搭则以老阿姨为载体四处招摇:街头成批晃过的睡袍,素色连衣裙里的鲜艳秋裤,彩色夹克和运动鞋之间露出的一截黑丝,印满迪奥和路易·威登logo的袖套,当然,还有曝光率极高的山寨Supreme及其近亲“Surprise”“Super me”“Supromo”……菜场、夜市、大排档和服装批发市场的喧嚣,将时尚界固守的边界、规则、禁忌颠覆得一干二净,令她再次联想到古驰一贯眼花缭乱的混搭路线。但更让她振奋的,是一种关于解放与自由的想象,一种调戏权威的快感。

在拉克尔看来,作为不速之客闯入她的专业认知,却同时帮助她打破思维定式的,恰恰是这群随心所欲、将什么都穿在身上的中国老阿姨:“她们中相当一部分人不工作,没有需要出席的场合、需要见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是时尚,不知道自己身上那些花纹般美丽的奢侈品logo意味着什么。但她们呈现的混乱中,自有一种言之成理的和谐,且没有任何翻版。我想,这大概是对于个人主义的最好诠释了。”

拉克尔说:“时尚本是特别无趣的东西,所有的品牌都在追逐类似的标准,所有的人又都在追逐有限的几个品牌,循环往复。看看那些搞双重标准的年轻人,乱穿一气在古驰那儿叫‘混搭’,在老阿姨这儿却叫坏品位。过多地考虑关于好坏、美丑的规则,难道不正是缺乏想象力,给自己设限的表现吗?”

拉克尔未同她的模特们有过任何深入的互动,拍摄大多在对方困惑不解的注视下进行。仅仅有一次,一个书包上挂满米老鼠的男孩询问了她拍摄自己的原因,听到“因为你很酷”的回答时,他激动不已,但也只是反反复复地说着“thank you”。在拉克尔的观察中,中国人似乎不擅长同陌生人交流,也极少表达自己,他们穿着“好看”衣服聚在一起自娱自乐时的样子,却让她被某种温暖的情感浸染。她把“风格女王”们收进一个摄影集,公园里集体舞动丝巾扮仙女的老阿姨、以山寨巴黎铁塔为背景笨拙接吻的新婚情侣,则放在专门的电脑文件夹里,二者分别以“520”和“自拍”命名,都是关于爱和自我审美的。

“服装是与情感、快乐、生活方式和自我表达紧密相连的。在相对保守、含蓄的社会氛围中,也许凭着喜好随便穿衣,正是中国人诠释自我的特殊方式,是一种自由的象征;而那些造型夸张的摆拍,则是他们之间传达喜悦、记录美好时刻的最佳途径。”                    (文/卢楠)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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