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赵渌汀   图/IC    2018-06-15    第517期

刘建宏:人到五十,暮夜击鼓

2018年,刘建宏50岁。他的故事从来都与足球有关,但他的每段经历,都能让人目及足球以外的各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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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宏在球场上差点失控。

当时他代表人大元老队上阵。“对方对我动作很大,我有点儿生气,后来对方嘴里开始不停地嘚吧嘚,有一个瞬间啊,感觉自己就要失控,想去推搡、回击他。”刘建宏说。
不过最后他还是控制住了情绪。

“唉,何必呢。”他事后这样回忆。好友王奇称,这是一个典型的“刘建宏式回复”。

那是2018年5月初的一个下午。一个月前,刘建宏刚刚离开供职不到四年的乐视体育;大约三年半前,他从老东家央视辞职。这位央视体育频道前主持人说,自己今年50岁,但却感觉像经历了100年的社会。

在中国足球蜿蜒曲折的长夜里,他从来不是执灯指路者,但却在一次次的敲击和嘶喊中,不自觉地成了这苍凉暮色里的击鼓人。从制片到主播,从幕后到台前,从央视到乐视,他不断变换击鼓的方位和朝向,调整自己的动作和姿势,伴随着鼓点的由疏到密,继而又由密散淡为疏,他向暮夜里的一线微光追逐,也被大众的认可、褒赞、嘲讽和口水放逐。

刘建宏的故事从来都与足球有关,但他的每段经历,都能让人目及足球以外的各个角落。

“宏”与“红”

刘建宏最早叫“刘建红”。

后来很多人看到他名字时,误以为这是个女生。于是“刘建红”赌气地从家里摸出户口本,去派出所把名字改成了“刘建宏”。“‘宏’字多好,宏伟、宏大、恢宏,有气势。”那一年是1980年,刘建宏刚念初中。

改名后,他对自己名字里的“宏”字很满意。不过,30多年后的一场新闻发布会,让他意识到,“宏”字虽雄浑,但自己曾用名里的那个“红”字,更契合这个时代的喧闹与风潮。

时间轴拽回2014年8月26日。当天下午,乐视体育在北京举行了一场名为“要红”的新闻发布会,会上宣布刘建宏正式加盟乐视体育,并出任公司的首席内容官。外界在发布会后普遍认为,这场发布会的名字“要红”,创意就源自刘建宏曾用名里的那个“红”。

从乐视体育CEO雷振剑手中接过一件46号的红色球衣时,刘建宏也和乐视体育开始了一段“走红岁月”。

“我当时46岁。”刘建宏说。事后回忆起这个号码时,刘建宏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刘建宏所说的“天意”指一份文件。两个月后的10月20日,国务院印发《关于加快发展体育产业促进体育消费的若干意见》,这份文件也开启了中国体育产业此后长达3年的“狂飙突进期”。乐视体育躬逢其盛,在这期间可谓独领风骚。

“咱不说青史留名,但至少在很多事情上,你是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刘建宏在发布会上这样说。他希望乐视体育能在中国体育产业的“宏”观历史里,留下属于自己的那抹“红”。

作家吴晓波在《大败局》里曾这样写道:“一个朝阳行业,在经历漫长的酝酿期之后,必定会迎来一个突发式的暴涨期。在这个阶段,激情与混乱交融,暴利与风险共舞,往往会出现若干匹傲视天下的黑马,他们以颠覆权威的姿态出现,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成长,他们是行业中最引人注目的异端、明星和标杆。”

客观地说,乐视体育在壮大发展的最初两年时间里,确实成了闪耀中国体育产业的一抹惊鸿,它似乎就是吴晓波笔下的那个行业里的明星大腕。

自2014年成立的两年间,乐视体育创纪录式地买下310项赛事版权,不仅包括亚冠、中超、英超等热门赛事,还涵盖了高尔夫、搏击、赛车等小众项目。

现在回看乐视体育的发展历程,在公司起起伏伏的曲线轨迹上,曾出现过一个“波峰”。那是2016年4月12日,乐视体育对外宣布,在B轮一共融得资金80亿元,公司估值达215亿元。

乐视体育为此专门开了庆功会。“刘建宏当时开心得像个孩子。”乐视体育某不愿具名的中层管理人员这样回忆,“他在当年的中高层年会饭局上说:‘80亿啊,我们离成功很近了,我们的目标是让所有人都成为千万富翁。’”

晚宴期间地上摆了好几箱酒,刘建宏让大家“嗨”起来:“喝,全部喝掉!”

刘建宏和乐视体育,当时希望构建的是一个覆盖体育产业链上中下游的“生态圈”,他们推崇欧美等国在体育产业方面的传播模式,希望效仿欧美国家,把乐视体育打造为一个体育版“中国BBC帝国”。

但在王奇看来,乐视体育当年不计后果的肆意扩张,为最终的败局埋下了伏笔。他在网上绰号“棋哥”,在体育产业领域有超过20年的经验。“你跟人家美国、英国的体育产业比,能比吗?”王奇说。

意识到乐视体育“大厦将倾”的不止王奇一人。重庆红岩队前主教练陈亦明,在2016年年底就感觉到“乐视体育可能不太好了”。

那年11月,刘建宏邀请陈亦明去乌兹别克斯坦,为乐视体育解说一场国足的世界杯预选赛。比赛结束当晚,乐视体育团队和陈亦明一起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饭桌上,有个乐视体育上海的高管情绪不高。“那人情绪明显消沉,刘建宏就一直开导、鼓励他,让他别泄气,不断地告诉他,困难总会过去的。”

就是那场饭局,让陈亦明意识到“乐视体育大概是出问题了”。

自由落体

刘建宏是在初中物理课本上,第一次看见“自由落体”这个词的。他第一次读懂这个词,则是在他离职乐视体育之后。

自由落体,意为常规物体只在重力的作用下,初速度为零的一种运动。“首先你得在一个高度吧,然后你得初速度为零,就是事先压根儿不知道坠落会发生。”刘建宏说。

外界普遍认为,压垮乐视体育这个曾经的“行业巨兽”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贾跃亭对乐视体育的一次资金挪用,这笔款项高达42亿元。“这等于抽干了乐体的血。”某乐视体育中层管理人员说。

资金断链的直接后果是,乐视体育彻底失去了造血能力,曾经在时代里闪转腾挪的那家明星公司,就这样像自由落体一样坠落,最终出局。

“什么叫如鱼在水,冷暖自知,我都体会过了。”刘建宏如今对吴晓波在《大败局》里的这句话有更深的感悟:“中国企业界似乎有一个宿命般的怪现象:20年来,在中国几乎所有的产业领域中,充当领跑者的企业无一例外不在中途出局。”

他认为这种败局不可避免。“时也命也。有些问题不是我个人和团队咬咬牙就能解决的。很多时候我们都赤膊上阵了,但迟迟得不到后方的供给,你即使再强大,最终也会输。”

加盟乐视前,刘建宏是央视五套的制片人、主持人。到了乐视体育后,他面对的是一个由自己主导的、内容更宽泛驳杂的互联网世界。这意味着他除了自己出镜主持外,还得忙着解说、公关、运营、把控、管理……

“他一个懂内容的人,我觉得他的精力在乐视体育被分散了。”资深媒体人颜强这样评价刘建宏在乐视体育的工作。

好友王奇则认为,刘建宏和乐视体育的结合,属于生意场上典型的“各取所需”。“乐视需要他在央视期间积累的人气和人脉对外摇旗,他也需要乐视这个新媒体平台,实现自己对互联网的一次追梦。”

梦醒时分,刘建宏顿感一丝凄凉。“什么是大悲大喜,我算经历过了,但我可能真的还没悟透。”

底色悲凉

刘建宏与乐视体育在2018年4月正式“分手”。在众多中高层于2017年纷纷离职的大背景下,他是最后离开乐视体育的那一批人之一。“落井下石,薄情寡义,我真不是那种人。”刘建宏说。

马国力是刘建宏的老领导,他曾任央视体育频道总监,并在2016年出任乐视体育副董事长。马国力笑称,离开央视后,自己和刘建宏又在互联网战场上重逢,但身份和地位却“掉了个个儿”。

“以前在央视,开会时是我说,他和同事们听;后来在乐视体育,他是高管嘛,一般都是他讲,我作为顾问在台下听。”马国力说。

与王奇不同,马国力不认为刘建宏去乐视是个错误。“我们经历的很多事情会失败,但其实有的往往蕴含着某种成功。”他还记得刘建宏在央视时经历的一次争议事件。

2002年韩日世界杯上,由于裁判出现的多次争议判罚,刘建宏和同事多次公开抨击韩国球员和裁判。“韩国方面不满,他们外交部把照会送到了中国外交部,台里当时下达了指示,一律不要再谈裁判的问题。”马国力说。

那届世界杯期间,央视体育频道推出了一档名为《三味聊斋》的节目,由刘建宏、白岩松和黄健翔联袂主持,以脱口秀的方式酷评世界杯,开创了一种全新的体育节目形态,被观众称为世界杯期间的《锵锵三人行》。

而三人在某次节目中的谈话,却无意识间触碰到了那个不久前才被设定的话题禁区。

刘建宏在自传《上半场》中也提及过此事:“黄健翔当时刚从前方解说回来,对这个指示不知情;白岩松在世界杯期间变成了完全的球迷,台里的要求未必知道。”

三人越说越激昂,话题也不由自主地被引向了韩国球员在场上的动作,以及裁判的争议判罚。“我是知情的,使劲想把话题拽回来,但双拳难敌四手,一张嘴怎能抵得过他俩的伶牙俐齿?”刘建宏回忆道。

事态严重了。由于节目一再“踩线”,台里的世界杯奖金全部落空。马国力记得事情发生后,刘建宏主动找到他,向他承认错误,“解释了半天,还掉了眼泪”。

马国力决定力挺刘建宏。“后来开会谈这个问题,我当时态度就是:一、我不认为他们的节目有问题;二、我提前看过这个节目,觉得没什么问题,要处分的话我来承担。”这起事件后,刘建宏写了个类似悔过书的材料递了上去,“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16年后,当时身处局中的白岩松却对此事记忆模糊。“体育频道的处罚决定,我们新闻频道也不知情啊,建宏也从没跟我说过,敢情他自己一肩挑,扛下来了啊。”

情深义重,但却底色悲凉,这是好友王奇对刘建宏的一个评价。

“他性格极好,是个靠谱的朋友。”至于底色悲凉,王奇认为这与刘建宏多年来专攻中国足球直接相关。“中国足球在他的性格底色上,增添了某种悲凉的味道。我想到一句话,‘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放他身上还真挺合适的。”

《足球报》前记者李承鹏,则依然记得十年前《足球之夜》的那场风波。那是2008年1月的一个夜晚。“我和徐阳坐车的后排,建宏坐在前排驾驶室。突然他接了个电话,然后不断偏头看窗外。放下电话他一句话没说,我当时就知道出事了。”李承鹏回忆道。

就在这个电话接通前的三小时,《足球之夜》栏目邀请中国女足前新闻官孟洪涛、前国脚徐阳和李承鹏一起做一期节目。节目最后,主持人刘建宏邀请三位嘉宾,对时任足协主席谢亚龙在2007年的工作打分,孟洪涛打了“良好”,徐阳打了“一般”,李承鹏打了“差劲”。随后的民调显示,有83.4%的球迷选了“差劲”。

“反响很快到来,《足球之夜》在国家队采访的记者首先被叫过去,据说遭到了严厉的批判。后来当我试图和国家队管理组沟通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开始粗鲁、无礼地辱骂。”10年后再次回忆那场风波时,刘建宏这样说。

但他却从没对李承鹏说起过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有。”李承鹏说,“黄健翔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我有时候觉得,独面各类情状的刘建宏,他就是一个人在战斗。”

一道鸿沟

好友老六曾为刘建宏改过一句歌词:“最美不过刘建宏,温馨又从容。”

一次“老男人饭局”后,刘建宏和老六共同悟出了个道理:老实,才是做人的最高境界。

《南方人物周刊》前记者张蕾曾多次采访过刘建宏,她把“他(刘建宏)在办公桌和饮水机之间往返,没让我的茶杯空过”这样的细节放进文章中,认为这位央视体育频道前主持人“特好接近,聊天没距离感”。

“刘是那种你在微信上和他交流业务、发泄苦闷情绪时,他可以给你‘秒回’的人。”乐视体育的某位90后出镜记者说,他有时候觉得刘建宏不像个领导,“很少见他发火,他倒更像‘慈父’型的业务精英。”

妻子吕丹妮做HR出身,她觉得刘建宏是那种“每个企业的HR都会喜欢的人”。但她也认为,刘建宏有时做事会被情感绑架:“他是个挺感性的人,但有时太希望周全,这在管理上其实并不是一种‘术’。我有时候觉得,他身上有农民的某些天生的不自信。”

刘建宏的“不自信”,也许和他的出身和童年有关。

在他的记忆里,故乡是青灰色的,那是太行山的颜色。当他出生在河北石家庄西部15公里的获鹿县时,就注定了他的童年要与贫穷和饥饿相伴。他曾被周而复始的煮红薯、蒸红薯和烤红薯“吃吐”,年少时最大的梦想是能吃一次白面馍馍。

他吃过糠。“一口糠饼子进口,慢慢咀嚼,最后留在嘴里的就是真糠了。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下咽。”刘建宏说自己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味道。

对贫困的另一个深刻印象,来自于在老家经历的某次出殡。

当时他正念初中,一回家就被外面的嚎啕声吸引,出门一看,发现了一辆平板车,一具尸体放在车上,被草席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穿着旧鞋的脚。死者出自一个赤贫之家,甚至买不起一口像样的棺材,只勉强置办了当地传说中的‘狗碰’(用极薄木板做成的棺材,经不住狗的一碰)。“当时给我吓得胃痉挛了,通体不适吧,好几天都没胃口。”刘建宏说。

过早直面死亡,让他能较为从容地应对人生“下半场”在互联网战场上见识到的硝烟。

他把在乐视体育期间目睹过的那些“生生死死”,和童年的经历及见闻做过纵向对比和联系,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过早地面对战火和生死是件好事,“以后再遇见时,就不会再害怕了”。

他开始了对人生履历的打磨和修复,不断调整待人接物的语气和方式、立场和姿态,企图通过后天努力,填补童年经历里缺失的、与出身有关的那条“窄缝”,但却在不经意间,为自己与某个阶层设定了一条抹不平的鸿沟。

一名曾与刘建宏合作过的摄影记者说,刘建宏有很强的使命感,但也被某种宿命感所约束。“他做事会患得患失。很多你与生俱来的东西,恰恰构成了你与某个阶层之间的鸿沟。这道鸿沟始终存在,乃至你在名声渐大后,都无意或者说无力去抹平,刘建宏便是如此。”

2016年欧洲杯期间,刘建宏和黄健翔、高晓松一起做欧洲杯脱口秀节目《新三味聊斋》。节目中的高晓松一把折扇、一杯清茶,将古今事娓娓道来,刘建宏也在此过程中暗自与之相对照。

“我俩得有多大的差别。人家小时候一推门进的是林徽因家,我小时候一推门进的是隔壁目不识丁的老大娘家。小的时候那个东西,实际上是抹不平的。”刘建宏曾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说。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决定从石家庄去北京前,老六对他说的那句话。

“宏哥你记住啊,到了那(北京)以后,你就是孙子,只能撅着屁股干活。”

这话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1996年,刘建宏从石家庄电视台辞职。他来到北京,在人大师弟张斌的牵线搭桥下,转投央视体育频道当时正在筹划的《足球之夜》节目,开启了自己此后在央视18年的职业生涯。
也是在《足球之夜》,他悟出了“球场小社会”的道理。

1998年,延边敖东主教练高仲勋在球队遭遇误判后的一句“中国足球没戏了”,让刘建宏现在想起仍然“鸡皮疙瘩掉一地”。

当年的甲B联赛,实力比对手高出一截的重庆红岩,在联赛最后一轮,竟以0:4不敌当时急于保级的云南红塔,后者也凭借这场胜利留在了甲B联赛。

赛后,中国足协判定重庆队消极比赛,决定吊销重庆队主教练陈亦明的教练证书。陈亦明当时声称要进京喊冤,同时点名要上《足球之夜》“讲清事实”。

陈亦明后来先去了足协。“足协当时告诉我,好好好,我们了解情况了,这事你别再说了,明年你继续执教吧,不会吊销你教练证的。”20年过后,陈亦明这样回忆道。

从足协出来后,陈亦明去了央视《足球之夜》的演播厅。面对主持人张斌的盘问,他左躲右闪,对此事闭口不谈,不过在离开演播厅时,他留下了一句话,这便是日后尽人皆知的那句“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七个字被《足球之夜》直播播出,随后足协召开通气会,时任足协发言人的南勇在面对《足球之夜》的提问时,连续说了十几个“这个”,这一画面被《足球之夜》一刀未剪地对外播出。有球迷当时这样调侃:“《足球之夜》让南勇从一个新闻发言人,变身为一台‘复读机’。”
此事对刘建宏和他在《足球之夜》的同事影响深远,《足球之夜》节目的时长,也从当初的三小时四十分钟,被压缩到一个半小时。

在一个容量50年的人生器皿里,他超载般地塞入了一段厚度堪称100年的庞杂经历。如今回忆起这桩旧事时,刘建宏指了指自己半白的头发:“当年的那些个经历,都藏在这儿呐。”

事先张扬的出走 

2014年世界杯期间,吕丹妮在一条足球新闻下方的评论栏里,发现丈夫被网友“鞭笞”了。
评论里有网友调侃,在选择“世界杯期间听谁解说”时,自己会把“听刘建宏解说”排在“静音”之后。“看这些评论的第一瞬间,感觉真是特堵。”吕丹妮说。

让白岩松发觉刘建宏有出走央视迹象的事,是平时从未拍案而起的刘建宏,在2014年世界杯结束后,公开回应了网友对他解说风格的嘲讽和吐槽。“我觉得他是被激起了一些表达,当时正好想走,希望给球迷一个回应。”

在那届世界杯期间,刘建宏在解说过程中念诗、讲古,隔几分钟开球员玩笑,并在一场半决赛中主动提及了中国足球。“把世界杯的热度引到中国足球身上来,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刘建宏说。

他直言,这是自己“事先安排好的”,为的是让中国球迷在世界杯期间,也能想想中国足球,哪怕代价是千夫所指。他有时会自忖,接着便认定自己就是鲁迅笔下那个说出“那孩子将来是要死的”的人。

“他的初衷是让所有人正视中国足球的现实,但这种方式在一些人看来是冒犯。”白岩松说。
教练陈亦明曾和刘建宏一起解说过比赛。他觉得刘建宏对中国足球的执着,让他有点像个一直在黑夜里击鼓的人。

“好多人会嫌他太吵闹,让他别敲了,但他自己乐在其中,他希望通过敲鼓,让所有人正视自己在黑夜的事实。”

刘建宏的偶像,是美国CBS的新闻主持人克朗凯特。他经常想起克朗凯特在回忆录里写过的一个小故事:当克朗凯特还在地方小电视台担任新闻主播时,有次下了节目后接到一个电话,指名道姓要求和克朗凯特对话,电话那头的观众随后说了很多听起来吓人,但实则没有任何逻辑的大道理。克朗凯特最终果断挂断了电话。“这就是我对待那些极端球迷的态度,对于胡搅蛮缠,你用不着跟他多费口舌。”刘建宏说。

白岩松觉得球迷把对中国足球的不满,都转移到刘建宏的身上了。

“为什么那么多人骂他?因为大家都对国足不满,对大环境不满,但无处宣泄啊。其他主持人都躲闪不及呢,正好你刘建宏在世界杯期间还提这茬,得,就黑你吧。”

那届世界杯后的一个下午,刘建宏把离开央视的决定告诉了马国力。北京当天正闹沙尘暴。马国力把办公室的窗户打开,窗外一片橘黄。“我当时还纳闷,他怎么就离职了。”望着窗外老照片底色般的世界,有那么一个瞬间,马国力觉得这一切似幻若真。

“谁离开我都想得到,刘建宏我是真没想到。”马国力说。在他看来,这个在央视五套说了近20年球的前部下,虽中规中矩但也任劳任怨,虽偶惹争议但却沉着稳重,“不左,也不右,我以为会在央视干到退休的”。

马国力想了几秒,问刘建宏:“哦,下一站是乐视体育吗?”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那是一次事先张扬的出走。《足球之夜》记者王涛说,他很早就察觉出刘建宏对《足球之夜》的失望。

“过去剪样片儿、过选题,他总是不断追问、碰观点,后来对选题的态度也没那么严苛了,明显能感觉到他所承受的压力。”王涛说。

好友颜强则更早嗅出了刘建宏对于外部世界的向往。几年前,他在上海和央视团队合作,录完节目后外出夜宵,杯酒下肚,略有醉意的刘建宏突然举杯砸向圆桌。

“我记得非常清楚,他当时说:‘如果我不是这个主持人身份,我早就豁出去了……’”颜强说。

心在江湖

马国力执掌央视体育频道时曾说过一句话:“我知道该怎么走,但是前边就是有一道玻璃墙,我踢不破。”在他看来,昔日部下刘建宏骨子里有和他自己相通的地方。

“他是真想干事,但又心思缜密;想保周全,但骨子里又有股清高和冲劲。”马国力说。

李承鹏曾这样评价《足球之夜》早年的初创团队:“张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黄健翔是揣着明白要明白,韩乔生不管明不明白,他都装糊涂,刘建宏嘛……”他停顿了几秒,“刘建宏最难说清。他有时需要明白,有时不需要太明白,有时在需要明白的时候挣扎着明白,有时又在不该明白的时候死守着不明白。说着说着,都成绕口令了。”

“人在庙堂混,心在江湖飘。”一名不愿具名的央视前同事这样总结刘建宏,“他心里埋伏着千军万马,只待时机成熟,只待十拿九稳,便倏尔抹杀一切的和谐与宁静。有时别看他身居庙堂式的环境,他心里其实一直住着个江湖。”

其实早在2005年,刘建宏就写过一篇《拒绝体制化》的文章:“体制化意味着你可以把今天当作你退休前的最后一天过,也可以把今天当成今后一成不变的每一天来过。我希望我们拒绝按照某种模式成长,因为我们的青春刚刚开始。”

他跳出了那块自耕田,走向了一个个未知却又自认为有趣的开放地。如今他更愿意用一段段高低起伏的职业生涯轨迹线描述自己,取代此前平铺舒展的直线;他更喜欢用一幅幅自己记录下的“外部世界激战图”,去否定和推翻过去的“内部盛世桃花源”。

采访过程中,他一再提及大数据、云、算法、移动互联和快手,与曾经那个在电视屏幕前絮絮叨叨,叹息“留给中国队的时间不多了”的刘建宏相去甚远。

如今的他录抖音,玩投影,挥手作别那个叨唠“五问中国足球”的刘建宏,那个被球迷称作“国足祥林嫂”的刘建宏,迎来一个仅仅踢了三分钟下半场的刘建宏,一个顺着潮水涌向潮头的刘建宏。

白岩松有时觉得,刘建宏需要在黑夜里不断击鼓,以期让周围人惊醒。在世界杯的新节目中,望着那个卖萌跳俄舞、八卦聊星座的刘建宏,白岩松有时会忍不住发笑。

“我还是希望他今后能多做减法,毕竟也都50岁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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