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Junitaille       2018-05-15    第515期

《小屁孩日记》作者杰夫·金尼:“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少年的理解力”

在《小屁孩日记》里,杰夫·金尼描绘了一个12—15岁小孩的日常生活:他不那么完美,却足够真实;他调皮捣蛋,但心地善良;他是全球畅销书的主人公,也是无数少年里的普通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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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岁那年的夏天,睡梦中的杰夫·金尼被哥哥推醒:“快起来去上课,你睡一整天了!”慌乱中金尼穿上衣裤向学校奔去,到了校门口才发现当时已是假期。这种恶作剧在金尼的童年时代司空见惯,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和一个姐姐,金尼既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最年轻的,像“夹心饼干”一样被夹在中间,和其他三人产生过很多冲突,年长后回头想想又觉得这些冲突格外难得。

“小屁孩”格雷和他兄弟们的故事也因此得来。

金尼的《小屁孩日记》在2007年闯入美国公众视野后,收获了一批批来自全球的“格雷粉”。书中的主人公格雷“时而天真,时而无奈,时而顽皮,时而叛逆”,读者在这个刚上初中的美国少年身上看到了这个群体在生活中的多样性:勉强算得上诚实,偶尔又爱耍点小聪明;外表长得略有欠缺,所以希望用“鬼点子”吸引大家的眼球。

这也许是第一本以“少年”为主题的全球畅销书。在书中,金尼为12—15岁的少年打开了一扇窗,让他们能够看见外面的世界,也让外面的世界能够打量和正视一下这个少年群体。  

这样一本以“不完美初中生”为主角的另类日记,在2009—2011年连续三年获得美国儿童选择奖,2009年获美国图书馆协会优良图书奖,2010年被评为美国“全国最受欢迎图书”,且常年排在美国《时代》周刊儿童类书籍第二名,仅次于《哈利·波特》。金尼本人也被《时代》周刊提名为2009年百位风云人物,并在2017年的“全球作家富豪榜”中排名第三。此后,金尼再接再厉,开始了他“小屁孩系列丛书”的创作,该系列目前已被翻译成25种语言版本,并被美国福克斯电影公司改编为同名电影。 

但《小屁孩日记》问世的前8年里,金尼的创作节奏是“画图写书—投稿—退稿—继续画”的反复循环。从1998年动笔创作出《小屁孩日记》,到2006年最终被出版社接纳并定稿,金尼说自己如果不乐观的话,估计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在写一本新书前,金尼一般需要花五六个月的时间准备。这个准备期漫长但也简单,总结起来其实只有一件事:编笑话。

他热衷于营造各式各样有利于笑话诞生的场景和环境。2016年他买了辆自行车,希望踩着踏板编出更好的笑话,随后他又在自家院子门外的两棵树之间做了个秋千,希望在吊椅飞起和降落的瞬间,能抓住好笑话的尾巴。

“后来我干脆买了个热水浴缸,我想,这下总该让我在热水里灵光乍现一回,想出更多更好的笑话了吧。但后来我就不打算要这个浴缸了,因为我在太多次的夜里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趴在浴缸里。”金尼很得意,显然他对自己这次在接受采访并回答问题的过程中,即兴完成了这个有趣的笑话非常满意。“回头我就拿笔记下来。”说完他在空中做了个挥笔速写的动作。
2018年4月底,金尼在广州的一次活动中被儿童读者的热情震惊。活动结束后,他低声问身边人:“我在中国真有这么多读者吗?”

对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金尼点头,但片刻后又故意露出“不满意”的表情:“我以为他们是装出来的。发自内心地喜欢我的书,我当然开心,但这也让我没办法以此为素材编笑话了。”
看来给《小屁孩日记》再加点笑料这件事,他始终没有忘记。


专访杰夫·金尼

每次动笔前,我需要花五六个月时间编至少350个笑话

《新周刊》:你在写每本书之前都要花时间编笑话吗?传说你给自己定了个指标:每本书必须达到350个笑话才能保证质量,这些你会一个一个去算吗?
金尼:准确地说,我要花五六个月去编笑话!350个,是啊,我一个一个算,超过350个就开心,没达到就很沮丧,也很可能推翻重写重画。

《新周刊》:这个数量有什么具体的含义吗?
金尼:这是我心中儿童书写作的门槛。如果达不到,那这本书的质量会大打折扣。

《新周刊》:你好像对你的书在国外的接受度不是很有信心。
金尼:是的。过去几年我去过很多国家,每到一个国家我都非常注意那些读者,我仔细观察他们是不是真的读者,是不是真的喜欢《小屁孩日记》。当然,绝大多数的读者都是发自内心地喜欢。

永远不要低估孩子的理解力,大多数孩子都能嗅出传统说教的陈腐气息。

《新周刊》:在接受英国《卫报》采访时,你曾说,对于自己在海外也有这么多的读者感到诧异和震惊。
金尼:没错。在创作《小屁孩日记》时,我的想法就是,这是一套给美国人,美国孩子甚至成年人看的书。
但后来证明我的观点太片面了,因为全世界都有喜欢格雷的孩子甚至家长,大家都喜欢格雷这一家人。我后来体会到,原来麦克卢汉说的“地球村”里,有些东西还真是一以贯之的啊,比如大家对青少年世界的认同和怀念,以及对12—15岁半大小子们的关注。也有人说,我编制的那个世界真实又美好,让全世界的小屁孩感同身受。

《新周刊》:《小屁孩日记》也适合成年人阅读吗?
金尼:我画第一本书的时候,目标读者群其实是奔着成年人去的,我真没想过这书还有小孩儿会去买来看啊。我最初是想让成年人看到这本书时,就想到自己在12—15岁年龄段的那些荒唐事,那些说出来可能不算太光彩却真实存在过的事。没想到这书后来成了儿童畅销书,我冤啊。

《新周刊》:当时出版社的编辑是怎么给这本书定位的?
金尼:当时的编辑告诉我,以我的水平,也就给儿童写写书、画画图了,我一听就懵了。所以说后来出名也算是偶然事件吧。
我后来经常这样开玩笑:如果我能画得更好、写得更好一点的话,那我可能写的就不是《小屁孩日记》了,而是《大一菜鸟日记》。

《新周刊》:这本最初画给成年人看的书,最终却在儿童读者中意外走红,有没有想过这是什么原因?
金尼: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这本书告别了传统说教式的叙事。
我有两个孩子,我平时也会观察孩子们以及他们同学的一些特点。我后来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永远不要低估现在这些孩子的理解力。一件事和一个故事,你以怎样的方式讲给他们听,其实是非常重要的。大多数孩子都能嗅出传统说教的陈腐气息,他们不会喜欢这种生硬的方式。
这也就是我的书为什么会取得成功,因为它告别了传统的说教,回归了生活里的真实场景。书中的主人公格雷是个自恋、胆小、懒散却又风趣十足的小孩子,而非一般书里英雄式或全能式的小主人公。
孩子们在书里可以看到身边的死党、对头甚至自己的某个方面,这让他们感到有趣。格雷在书里不完美,但这却造就了这本书的一大特点。孩子们有时会觉得自己都比格雷强,但他们和书中主人公遇到的困境和烦恼又那么相似。
格雷是平庸的,平庸到有时我甚至都会自问:为什么我拿这样一个小屁孩来做主人公?他多普通啊!但恰恰就是他的普通造就了真实。于是,大家挥手和英雄式完美主人公说再见,开始渐渐接受和喜爱这些平凡无奇但却足够真实的人物。

全世界12—15岁的孩子都有很多烦恼,只不过没有太多人关注和在意他们的感受。

《新周刊》:很多人都好奇,书里的格雷是不是你小时候的翻版。
金尼:格雷在某些方面比我聪明,但他有些方面也比我笨得多。谈不上翻版吧,但至少他经历的很多事都来源于我小时候的经历。

《新周刊》:比如呢?
金尼:比如书里有个情节完全来源于我小时候的事,这事特逗:小时候我去上体育课,有次老师要搞游泳训练,但我不想去,担心自己发挥得不好,于是我就想了个办法——找个厕所躲了起来。
我把厕所门锁好以后,发现这鬼地方又潮又冷,难受极了,但我又不想去游泳,最后我把厕所的手纸全部扯下来,在身上盖了好几层!

《新周刊》:看来你有个略显悲惨的童年。
金尼:当时的悲惨,现在来看不就是好玩嘛!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我童年时的经历,我是创作不出这本书的。
这本书里有三兄弟:哥哥罗德里克、格雷和弟弟曼尼。哥哥罗德里克调皮惯了,整天想方设法来捉弄格雷;弟弟曼尼最受父母宠爱,经常狐假虎威,倚仗父母的溺爱对两个哥哥指手画脚。
这样的人物设置和我家里很像。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和一个姐姐。我是四个小孩里最古怪的一个,因为我的年纪既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小:最大的你可以装成熟,最小的你会得到一大堆的爱,于是就苦了我这个不上不下的“中间人”。成长的过程中我和他们发生过很多矛盾,很多故事和经历都在小屁孩格雷身上得到了体现。

《新周刊》:专门描写12—15岁儿童的书很少,这个年龄段的少年,在中国的境地也很尴尬:从初中走向高中,他们的压力和烦恼不少。
金尼:是的,我非常清楚这一点。其实全世界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有很多烦恼,只不过没有太多人去关注和在意他们的感受罢了。
我们可以把他们称作少年。他们不是儿童,因为已经过了玩具不离手的阶段;他们又不是青年,因为还没达到那种能自给自足的地步。所以这个阶段少年的境遇很尴尬,我认为中学阶段是“最难熬又最像监狱”的生活。
我也同情中国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他们面临压力更大的升学考试,这现实又残酷,我希望所有孩子都能尽快度过这个阶段。

《新周刊》:美国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有同样的压力和烦恼吗?
金尼:也有。我知道中国的中学里都有按照成绩排名,或者按照考试分数挑座位的事情发生。
美国的少年面对的可能是另一番场景:他们面临的竞争没那么激烈,但也蛮残酷的。不过就算再残酷,我也能从中找到一些笑话的灵感,比如我即将在新书里写的一个笑话,这个笑话在美国很多中学课堂上都真实存在:美国中部的冬天很冷,而在那些欠发达城市的中学教室里,老师们通常会在自己的课桌底下放一个取暖器。
上自习课时,老师在台上批改作业,学生们在底下复习功课。学生是没有暖器的,就想办法怎样才能取暖。那些最聪明但又最大胆的学生总会剑走偏锋,来一步险棋:他们在课堂上故意说话、大笑甚至离开座位。这下老师不干了:“那个捣乱的同学,你坐到我旁边来。”这下调皮鬼的“奸计”得逞了,他成了教室里除老师外,离唯一暖器最近的人。

《新周刊》:喜欢编笑话这件事,能不能说明你是个乐观的人?
金尼:算是吧。如果我不乐观的话,那估计《小屁孩日记》也无从谈起了。

《新周刊》:怎么说?
金尼:马里兰大学毕业后,我先是在一家医疗用品公司做网页设计,后来又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编程。我一直利用业余时间画卡通画寄给报社,但那些去信多数石沉大海。
我当时很沮丧,但我的梦想是做个卡通画家。我知道有一类人会为了梦想不计一切代价,他们会放弃工作去追逐梦想,但我不是这类人,我不会刻意去冒险,所以我在“兼职经营”梦想的过程中没遇到过什么风险。从1998年开始画,到2006年有出版社对我的画作感兴趣,8年时间里,我在不间断地画,写那个关于少年格雷的故事。

《新周刊》:但后来你就一炮而红了。你在2017年的“全球作家富豪排行榜”上排名第三,仅次于J.K.罗琳和詹姆斯·帕特森。成名后你的创作方式变了吗?
金尼:有一点吧。我此前从来没听说过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但自打出名了,我感觉自己的注意力越来越难集中了。比如我会花上半个小时左右画几页画、写几行字,但与此同时,我浏览了好几篇关于2016年美国大选的文章,然后把我旧钱包里的东西倒腾到新钱包里,之后又把镜子安在墙面上,最后才想到我还得继续画画写书啊。之前我买了个打字机,让自己能暂时远离一下互联网的诱惑,但最终的结果是:我只在打字机上专注了20分钟,就又手痒去点鼠标了!

《新周刊》:你是理工男,现在却成了全球的畅销书作家。
金尼:很奇怪,我自己也觉得。但仔细想想也没那么奇怪啊。在美国,理工男通常被称为“科学极客”(science geek)。“极客”这个词其实最初也不是那么好,它指的是那些有一身技术,但戴厚厚的眼镜,发型和衣着打扮很古怪的IT男。
但后来随着时代进步,这个词变得更正面、更包容,不仅仅是指那些成天钻研编程的理工男,还包括各行业的精英人士。这些人都思想开放,认可普世价值,并且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这也和时代发展的趋势相吻合:所有看似单一的价值观,最终都会走向多元。其实这也是我在《小屁孩日记》里希望体现的:没有人规定12—15岁的初中生应该是怎样的,我们包容这个群体的性格棱角,也善待这个群体偶尔蹦出的一些古怪言论。
或许可以这样说,我现在的本职工作是电脑编程,是IT界的极客,副业是写畅销书,算是文字界的极客。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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